《单向》Lykin

4、梦 他是被

　　他是被一根烟的重量惊醒的。

　　不对。不是惊醒。是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地方，手心里夹着一根烟——软白沙，滤嘴已经被他含湿了，但还没有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颜色浅了一些，像愈合得比平时好。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口袋里有一小包拆开的猫粮。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褪色的贴纸，写着"茶桔梗——招牌原味奶茶"。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吧台后面有一个穿深蓝色围裙的身影，瘦，肩膀微微内扣，正低着头擦杯子。是17岁的自己。

　　然后他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转角跑过来。白T恤，运动鞋鞋带散了一只，手里没拿东西，但脸上带着一种"赶上了赶上了"的笑。他在奶茶店门口停下来，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18岁。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额角有汗，嘴角带着虎牙，眼睛亮得像夏天傍晚刚点亮的灯。他朝吧台喊："一杯少糖原味奶茶，珍珠多放一勺。"

　　24岁的沈予安站在玻璃门外，看着这一幕。他的烟从指间掉下去了，滚下台阶，停在水泥缝里。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门里的迟熙旸——那个18岁的、还活着的、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迟熙旸——靠在吧台边，正在跟17岁的沈予安说话。他说了什么，沈予安没听见，因为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砸在胸腔里的声音。他看见17岁的自己低头做奶茶，手很稳，多舀了一勺珍珠放进杯里，推过去。迟熙旸接过，没有马上喝，而是先凑到杯口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吧台后面那个人笑了一下。

　　沈予安推开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吧台前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17岁的沈予安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迟熙旸则歪了一下头，手里还握着那杯奶茶，吸管已经咬扁了。

　　"你找谁？"迟熙旸问。

　　沈予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人——18岁，活着，脸颊有肉，嘴唇是有血色的粉，眼睛里有光。他想起上一次看到这双眼睛闭上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开始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抖得他不得不把右手攥成拳头。

　　"……我找你。"他说。声音是哑的，像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嗓子在试着说话。

　　迟熙旸把奶茶杯放在吧台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防备，带着一种"你看起来不太好"的关心。然后他笑了，虎牙露出来，说："我不认识你啊。"

　　那四个字扎进沈予安的胸口。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就够了——够他看到迟熙旸T恤领口内侧那道浅浅的缝线，那是他自己缝的，因为领口脱线了，他从家里落灰的角落找来的针线，缝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

　　"你领口是我缝的。"沈予安说。

　　迟熙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又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点困惑："……你怎么知道？"

　　沈予安没有回答。他往前走，走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迟熙旸没有后退，只是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沈予安伸出手——很慢，慢到指尖在空气里微微颤抖——碰到了迟熙旸的肩膀。手指隔着T恤的棉布感受到那里的温度，温热的，带着夏天傍晚的余温。

　　"你还活着。"沈予安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沈予安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碰眼前这个一直活在沈予安回忆里的少年。

　　逆光的余温尚存温度，少年的皮肤也是。

　　“真的是你！”

　　……

　　可是，迟熙旸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死在了那个荒凉的仓库里，身下全是血。

　　“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

　　他逆转了时间，回到了迟熙旸还活着的时候！

　　沈予安的眼眶瞬间涌上泪水，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哽咽的说不出话。

　　“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你好，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蓄积的泪水在此刻终于决堤，沈予安的眼泪如洪水般涌出，怎么止都止不住。

　　“呜呜呜呜……你知不知道……我好累……我每天都好累……我好想你啊”

　　沈予安用七年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围墙，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以为这样就可以不会再有情绪波动，不会再拥有眼泪这种无用的东西，但在这一刻，他原来认为最为无用的情绪和眼泪一起，把这座围墙冲的土崩瓦解。

　　迟熙旸笑了一下："我当然活着。"他偏过头，朝吧台那边努了努嘴，"你是沈予安的朋友？他好像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够了。"

　　沈予安的手从肩膀滑到迟熙旸的手臂，然后他往前倾了一步，额头抵在了迟熙旸的肩窝里。没有拥抱。他只是把额头放上去，像一只走完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可以靠一下的地方的动物。他的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哭出声，但迟熙旸感觉到自己T恤的肩膀那块开始变湿了——不凉，是温的。眼泪渗进棉布里，像夏天傍晚突至的细雨。

　　"喂。"迟熙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慌，有点无措，"你、你别哭啊——你谁啊你——"

　　吧台后面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17岁的沈予安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门口。他站在两步外，看了看沈予安，又看了看林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24岁沈予安发抖的背上，那件灰色卫衣他已经穿了好几年，袖口磨毛了，后颈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

　　"迟熙旸。"17岁的沈予安开口，"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迟熙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他说他认识我——哎你先别哭啊——"

　　24岁的沈予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迟熙旸——18岁，年轻，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哭了半分钟，满脸困惑但还没有推开。那双眼睛里没有死亡，没有停车场，没有血。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城东。"沈予安说。

　　"什么？"

　　"不要一个人去城东。如果有人让你去，不要去。如果沈予安让你陪他去——"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17岁的自己，又转回来看迟熙旸，"你就拦着他。别让他去。也别自己冲过去。"

　　迟熙旸的笑容淡了一点，像一片云遮了一下太阳。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的陌生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太重了，像一个背负了太久太重的东西已经压弯了脊梁。

　　"你到底是谁？"迟熙旸问。

　　"一个……"24岁的沈予安退后半步。他慢慢松开手，指节一点点地离开迟熙旸的手臂，像撕开一块已经粘住了的胶布。"一个欠你一句'谢谢'的人。"

　　他转向17岁的自己。那个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嘴唇微微张开，眼里全是困惑。24岁的沈予安看着他，像在看一面很久以前的镜子。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少年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以后要活久一点。"他说。

　　17岁的沈予安皱了一下眉："什么？"

　　"活久一点。别死得太早。"

　　"……我没打算死。"

　　"嗯。"24岁的沈予安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小包猫粮，是他今天刚拆的。他摸到那包猫粮的袋子边缘，指甲划了一下塑料纸，发出很小的一声响。"那就好。"

　　他转过身，朝着玻璃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奶茶记得少糖。"他说，"他不爱喝太甜的。"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喂——"迟熙旸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你到底是谁啊——"

　　24岁的沈予安站在台阶上。夏天傍晚的风从他脸上吹过去，温热的，带着巷子尽头烧垃圾的味道和远处运河的水腥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软白沙还躺在水泥缝里，滤嘴沾了灰。他没有捡。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进那条被夕阳拉长的巷子里。

　　身后奶茶店的风铃又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回头。

　　"我叫沈予安。"

　　他对着空气说。"但不是他的那个。"

　　——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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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是凌晨三点的苏州。运河边的路灯在窗帘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静止的水面。枕头是湿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块湿冷的布料里，肩膀缩在一起，后背在剧烈地起伏。他咬着自己的手腕——隔着袖子，牙齿陷进灰色卫衣的布料里——发出很小的、被闷住的声音，像一只被关在箱子里的猫。

　　过了很久，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眼眶红肿，鼻尖也是红的。他下了床，走到那张折叠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里有一封信、一张合照、一根红色的编织手绳——绳结处留了一截太长的线头，已经散了。他把那根手绳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绳结的线头扎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握着那根手绳，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路灯亮斑。窗外运河的水流声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

　　"下次别跑那么快。"他说。声音沙哑，像感冒了。"我真的追不上。"

　　手绳上的线头又扎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来一个小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