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Lykin

2、他 七月中

　　七月中旬，傍晚六点四十分。

　　沈予安把奶茶店的围裙叠好，塞进书侧袋，推开那扇贴着褪色贴纸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下。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台阶旁边的墙根下，蹲着一团橘色的东西。

　　一只小猫，不大，三四个月的样子。它缩在空调外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前爪扒着水泥地面，尾巴尖微微地抖。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放大，警惕地盯着巷口的方向，耳朵往后压着——它在害怕。

　　沈予安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蹲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把书包放在脚边，等。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巷口。它的前胸起伏很快，鼻尖湿润，嘴角有白色的唾沫——跑得很急了，渴了，也饿了。

　　沈予安慢慢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一个东西：一小袋没拆封的苏打饼干，是下午同事塞给他的。他撕开封口，掰了一小块，放在自己脚前半步的地方。然后退回去，重新蹲好，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猫旁边的一枚落叶上——不看它，不让它感到被注视。

　　猫动了。先是鼻子，抽动着嗅了两下。然后身体从缝隙里滑出来，橘色的毛上沾着一片枯叶。它试探着走到那块饼干前面，低头，嗅了嗅，含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像细碎的雨。它吃完一块，抬头看沈予安。沈予安又掰了一块，放得更近了一点。猫走过来，这次贴着他鞋尖，吃完了第二块，然后在他脚踝上蹭了一下——湿漉漉的鼻尖划过皮肤，留下一个微凉的小点。

　　沈予安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蹲在那里，夏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猫开始舔爪子，放松了。

　　然后巷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年糕——年糕你在这吗——"

　　一个少年从转角冲出来，额头全是汗，T恤领口歪到一边，运动鞋的鞋带散了一只。他看见那只猫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爆发出一句几乎破音的："年糕！"

　　橘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舔爪子。

　　少年冲过来蹲下，想把猫抱起来，猫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沈予安腿后面。少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沈予安。

　　那是沈予安第一次看见迟熙旸。

　　十六七岁，满脸是汗，眼睛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嘴角却已经在笑了。那种笑很怪，明明刚才还在着急，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找着了"的、带着庆幸的笑。他冲沈予安说："它吃你东西了？"

　　沈予安点头。

　　"谢谢你——它跑出来快两个小时了，我找了三条街——"迟熙旸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猫不理他。他无奈地看着沈予安，"它怎么这么听你的？我养它半年了，它都没这么乖过。"

　　沈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猫正用尾巴绕着他脚踝画圈。他蹲得腿有点麻了，但没有站起来，怕把猫吓走。

　　"你经常喂猫吗？"迟熙旸问。

　　"……偶尔。"

　　"那它运气好。"迟熙旸终于伸手把猫捞了起来，猫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认命地窝在他怀里，尾巴还在甩。迟熙旸抱着猫，站直了，这才认真地看了沈予安一眼——巷子里光线已经开始暗了，奶茶店的灯牌把一层暖黄色的光打在沈予安侧脸上。他很瘦，手腕细得像一截刚抽条的树枝，眼睛很黑，看不看人。

　　迟熙旸说："我叫迟熙旸。你叫什么？"

　　"沈予安。"

　　"沈予安。"迟熙旸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哪个予？给予的予？"

　　"嗯。"

　　"平安的安？"

　　"嗯。"

　　"好名字。"迟熙旸把猫举起来，让它的脸对着沈予安，"年糕，说谢谢哥哥。"猫张嘴打了个哈欠。沈予安的嘴角动了很小的一下——如果迟熙旸没有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迟熙旸发现了。

　　他笑得更开了，虎牙露出来："你住这附近吗？我暑假住外婆家，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明天还来吗？我请你喝奶茶——"

　　沈予安往后退了半步，捡起地上的书包。"不用了。"他说，声音比猫蹭人的力度还要轻。

　　他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迟熙旸的声音："哎——沈予安——明天见啊——"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出去很远了，还觉得那只猫蹭过脚踝的触感留在皮肤上，湿漉漉的，一小块凉。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被路灯拉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夏天傍晚的风经过他，带走了一小块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

　　身后远远的，迟熙旸还在跟猫说话："年糕我白养你了是不是？你见人家第一面就蹭，你对我都没这样——"

　　沈予安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那天晚上，他在那张木板床上躺下来，闭眼之前，想起的不是父亲今晚有没有回来，不是明天要面对什么。他想起那只猫，橘色的，鼻尖湿漉漉的，在他脚踝上蹭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

　　"沈予安。"

　　给予的予。平安的安。

　　他在黑暗里把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像在确认那真的是他的名字。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梦的觉。

作者有话说

　　开始回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