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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坠 距离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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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守夜人小屋那个夜晚过去了一年零三个月。
沈白夜没有继续上学。高三下学期他办了退学,理由是家里困难,需要打工。班主任问了半句,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就没再追问,在退学申请表上盖了章。他拿着那张纸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子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他沿着那条走廊走了一遍,步子很慢,经过高二三班的门口时停了一下。教室里面在上课,黑板上的公式写了大半面,窗帘拉了一半,遮住了一排靠窗的座位。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下了楼,走出校门,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在一家小饭馆的后厨帮工,从洗碗做到了配菜,又从配菜做到了晚上关门后擦灶台。老板换过两个,第一个嫌他话太少,第二个嫌他干活太慢,第三个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姓赵,脖子上总系一条丝巾,夏天也不摘。沈白夜在她店里干了八个月,从没见她笑过,也从没见她迟到过。她每天下午三点来店里,晚上十点走,中间的时间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偶尔抬起头看一圈,目光落在某一桌客人身上停两秒,然后收回去。
沈白夜注意到她右臂上总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有时候在手腕内侧,有时候在手肘上面,位置不固定,但颜色一直没断过。有一次她抬手够高处货架上的调料瓶,袖子滑下去一截,沈白夜看见她小臂上有一道已经发白的旧疤,弯弯扭扭的,像是烫伤后愈合的痕迹。他低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没乱,但他记住了那道疤的形状。
后来他知道赵姐的丈夫姓赵,叫赵永强,做建材生意,在城西有几套房产,开一辆黑色奔驰。赵姐每隔两周会请半天假,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丝巾系得更高,胳膊上的淤痕换了一处新的。厨房里的其他人不提这件事,偶尔有人小声议论一句"赵姐也不容易",然后就岔开话题了。沈白夜在旁边洗锅,水流哗哗的,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名字。
赵永强每周四晚上会去城东一家私人会所喝酒。沈白夜跟了他三个星期,摸清了他的习惯——九点进去,十一点半出来,出来的时候多半是醉的,自己开车,走一条路灯稀疏的巷子穿城回家。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两边是拆迁后留下的空楼,住了几个拾荒的人,夜里蜷在楼洞里睡觉,对过路的车连头都不抬。
第五个周四的晚上,沈白夜站在那条巷子的中段,靠在墙根底下抽烟。他穿了一身深色的旧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兜里揣着一副手套和一条细钢丝。项链贴在锁骨间,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焐热的。他把烟抽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巷口那边亮了车灯,拐进来一辆黑色的轿车,速度不快,车头微微晃着,说明驾驶员喝了酒,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白夜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收进兜里。他从墙根底下走出来,站在路中间,抬手拦了一下。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刹住了,车头离他的膝盖不到半米,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尖利地响了一下又停了。车窗摇下来,赵永强的脸从里面露出来,脸红红的,嘴角挂着一点酒渍,眼神在沈白夜身上扫了一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干什么?"赵永强的声音是含混的,舌头有点大。
沈白夜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兜里伸出来,那一小段细钢丝从手套的指缝里露出来,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从车窗伸进去的那只手绕住了赵永强的脖子,钢丝绷直,嵌入皮肉的那一刻赵永强的眼睛瞪圆了,喉咙里发出几声响,手胡乱地去掰沈白夜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沈白夜没有松,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车窗框上,膝盖抵住车门不让对方推开。赵永强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舌头从嘴角挤出来一截,眼白往上翻,腿在驾驶座下面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沈白夜松开钢丝,退后一步。他把手从车窗里抽出来,手套上沾了血,他用车里的纸巾擦了擦,把纸巾和钢丝一起塞进兜里。赵永强的头歪在座椅靠背上,嘴角有一道口水流下来,混着一点血丝。眼白朝着车顶的方向,瞳孔散了,在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膜。
沈白夜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关好门,把赵永强的身体往副驾这边掰了掰,调整成歪靠在车窗上的姿势——看起来像一个喝醉的人趴在车窗边睡着了。然后他把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白酒拧开盖子,对着赵永强的衣领和嘴角倒了一点下去,酒味冲上来,盖住了绝大部分别的气味。他把酒瓶放在副驾脚下,又检查了一遍周围,手套没有脱落,座位上没有明显的血迹,车窗沿上他擦过的地方已经干净了。
他打开车门下去之前,把手套摘了塞进外套内兜里。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前方一段路——巷子尽头是一段没有护栏的坡道,坡道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落差大约三米。他把车挂上空挡,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抵住刹车。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抵着刹车的那只脚抬起来。
车子开始往前滑。很慢,慢慢加速,沈白夜从驾驶座上跨出来,扶着车门跟着跑了两步,然后松手。黑色轿车朝着坡道的方向滑过去了,越来越快,在他面前大概走了十几米之后,车头猛地一沉,整个车身向前倾覆下去,前轮悬空了一瞬,然后整辆车翻了下去。车头撞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是金属变形挤压的嘎吱声,最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沈白夜站在坡道边缘往下看。轿车四轮朝天躺在河床底部,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但没碎。赵永强的身体从副驾的位置被甩到了挡风玻璃后面,头朝下卡在方向盘和仪表盘之间,一动不动。沈白夜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灯光从周围亮起来,没有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他退后一步,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路过的夜行人一样。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脚步。四下无人,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站在一盏路灯的光圈正下方,把手伸进领口把那枚琥珀吊坠掏了出来。他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那枚圆片光滑的表面,然后低头,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吊坠的正中央。
"第一个。"他说。
那枚琥珀被他的呼吸焐热了一瞬,两片虹膜的纹路在路灯下模糊地闪着。他把吊坠塞回衣领里,继续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他拐过去,脚步声消失在更暗的那条路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锁好门,脱下外套挂在门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卷沾了血的细钢丝,用剪刀剪成几截,和手套一起装进一个封口袋,塞进床底的纸箱里。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是凉的,冲掉了指甲缝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把手举到灯下翻过来看了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月已蚀。夜不灭”的下面,他添了一行新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写:"赵永强。建材。家暴。坠车。"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手隔着衣料覆在锁骨间的那枚琥珀上。它在黑暗里贴着他的皮肤,温的,硬的,和那天晚上一样。他闭着眼,脑子里没什么画面,只是平静地躺着,听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稳稳的。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说:"你看见了吗。"
墙没回答。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线光,正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让那片光照着掌心,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那线光攥在拳头里,握了很久才松开。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的时候路过报摊,看见本城报纸第三版上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昨夜一男子驾车坠入城东干河床身亡,疑因酒后驾驶。"文章末尾提了一句死者姓名,赵永强。沈白夜站在报摊前把那条新闻看完,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继续往店里走。
赵姐那天没有来上班。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她来的时候换了件高领毛衣,臂上的淤痕已经淡了,不再有新添的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的时候,沈白夜从后厨门帘里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朝着窗户,阳光打在她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不像是错觉。
沈白夜低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均匀,切出的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他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忽然抬手隔着衣领碰了一下锁骨间那枚琥珀,拇指蹭过表面,蹭了两下。
然后他继续切下一颗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