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水贞

3、叁 哎哟！人雀

　　连淑不答，只觉心都要冲出嗓子，她尝试起身，腿却不听使唤了。

　　现在的连淑无比懊悔，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既忍得了百年之久，怎么偏是今天没忍住！这下好了！村民和宗门的命是都保住了，可献祭的，却是她连淑的命！

　　她听慧明宫的通史先生讲过，一般妖王杀人时会化为和表象完全不符的真身，表象有多美，真身就有多么丑陋。特别是鸟类，他们会先用爪子生刨出人的内脏，用喙啄断血脉，再一点点从肚子开始吃，直到把内脏吃干净，再去叼食双眼、脸，最后才是下肢。

　　被食之人要忍受活剥皮肉的煎熬，感受经脉在体内被牵扯，被生生咬断的剧痛。

　　其亦言，小妖讲究得是吃饱，而妖王，要的是享受的过程。

　　孔雀伸出一只手，在连淑面前轻挥两下，不得反应，顺着连淑满眼惊惧的目光一瞧。

　　“哦，原来是尾巴露出来了呀。仙子，这是在怕我吗？”

　　“你是妖王。”连淑笃定道。

　　孔雀抬手掩面低笑，声音略微低沉，饱含温情的凤眼眯成一条缝，狡黠的微光流动在其间，她递过去一只手，摊开掌心，“仙子……”

　　又是这般黏腻的语调。连淑皱眉未动，“你到底要做什么？”

　　“仙子……”她哼笑，“仙子——”

　　一字一句间，像把勾子，起初只懒散勾住连淑的腰，微微使劲把人引过去，而后在不知不觉间，蜿蜒到她的胸前，轻巧地勾开她的胸襟，尖锐而危险地擦过她的肌肤，随时要决然地扎穿她的心脏。

　　滋啦。连淑奋力推开茶几，茶水翻在青纹丹绸地毯，洇开一片湿痕。

　　孔雀面上肉眼可见浮现出不悦，藏在身后的指尖微蜷，随即一道紫光萦绕在手心，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她不动神色地敛起自身危险的气息，嘴角再度愉悦地勾了上去。

　　连淑屏息，手肘向后一翻，抽出剑来，凝神催动丹田，将周身灵力聚集在一处，她直勾勾盯着那双黛青玉眸，眉峰紧蹙，随时要冲上去斩杀。

　　孔雀等得烦了，故作浅叹，俯身去够那只茶杯，油润光洁的发丝犹如深黝的瀑布，沿着细腻的脖颈蜿蜒而下，垂坠在胸前，裸露出一片雪色诱人的脊背，一条突出的脊骨展露，显得整只雀脆弱不堪。

　　就在这间隙，连淑举剑一挥，剑光霍霍，落下间那清洁的剑身仿若正在回放的留影石，一众奢流绚烂于中。

　　俊逸的剑声破开绮靡之风，就要触及那根精巧的细骨，料想一道诡魅的紫光乍现，钢索似的锢住了刃尖。

　　连淑方要咬牙再来，却讶异地发现自己连简单的眨眼也做不到，灵脉更是滞涩难运，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骇然怅望那根修长的纤指，对着她的剑一弹。

　　长剑骤然从她的掌心飞出老远。

　　孔雀那张诡魅的脸在连淑眼中逐渐放大，朱唇轻扬，绽开一抹冶然的笑容，她故意贴得离连淑极近，浓密的睫毛徐轻扇过连淑的面颊。

　　她压低了嗓音，娓娓开口：“仙子习修时没好好听课么？面对漂亮的妖，最看不得的，就是那双牵魂的眼睛……”

　　孔雀又笑，软绵绵靠在连淑怀里，笑得肩膀都颤动起来。

　　目光扫过连淑腰间用法术绑着的的永枵袋，她倾身去瞧，吓得连淑额上冒出冷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别……碰……”

　　孔雀装作未闻，轻而易举便解决了法术，把永枵袋从连淑身上解下来，“这就是你装我妹妹们的器具？”

　　心知是那对杜鹃姊妹妖，连淑脑海中她们到死也要拉住彼此双手的模样一闪而过，她勉强转动眼球，观察孔雀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从永枵袋中翻出魂珠给那对姊妹复活了。

　　到时候在这妖怪成群的地宫，她怕是一点骨头渣子也别想留下。

　　胸膛剧烈起伏，她面上五官微皱在一块，躯体轻颤起来，这点动作，就耗尽了连淑的全部力气。

　　孔雀垂眸，手指摩挲过永枵袋，眼底忽而涌上几分惆怅，她倾身，二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伸手抚在连淑的肩头，顺下来理过她的胸襟，一双美目凄凄望过来。

　　“若是仙子方才斩断了我的脊梁，也会把我收进这囊袋中，和那些粗鲁的野妖挤在一起吗？”

　　话语间，那股芬芳馥香又复钻入鼻腔，通进连淑的脑子里，眼前的景象逐而朦胧起来，她恨恨地想，这该死的伪士！

　　“你便是这样吸取精气的？”连淑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了，连四肢也能活动起来。

　　她低头看怀中那魅妖，后者还在故作扭捏姿态，闻言一愣，迷茫地抬头望着她。

　　连淑唇瓣紧抿，下颌绷着，似是忍了忍，蓦然强硬地出手掐住孔雀的脖子。

　　孔雀眉心轻蹙方欲反击，…………………………【已删】…………………………………………………………
　　“仙子不是？”孔雀微微偏头，眼尾一抹痴意难消。

　　“我以为，你们妖怪吸人精气，是靠……”知晓自己话中偏见太深，连淑抿唇看着那歪斜躺着的俏鸟。

　　“……”孔雀撤开胳膊，好整以暇往后一靠，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眸色，指甲刮蹭在扶手的嵌石上，“仙子当真是误会了，我们只是长得漂亮，又不是没有真本事。”

　　“那你还顺着我？”

　　孔雀闻言笑得肩头轻晃，羽睫翕动晃得眼波潋滟，媚意横生，她侧偏了头，用无形的眼神一圈圈卷住连淑的心。

　　“仙子要吃我。我怎么抗拒得了？”

　　充满情*趣的玩笑话。连淑暗想：

　　这本是的。

　　她张开手掌，温和地抚摸过孔雀瑰丽的尾屏，从尾尖向上而行，逆抚过翘起的羽片。

　　当真美丽啊。若如金丝缠绕，粼粼细闪，油亮柔软，顺滑地摸过丝毫没有凸起卡顿的毛结。

　　她倏然对比起那杜鹃——美则美矣，却非上品。

　　指尖一路向上，没入尾根深处。

　　孔雀喟叹一声，“仙……”

　　“变作真身给我看，好不好。”连淑兀自开口。

　　“嗯？为何？”眼尾一滴灼泪滑落，孔雀不禁张唇微吁道，“不过是寻常鸟的模样罢了。”她隐有不愿之意。

　　连淑咬唇，素色的唇瓣顿时弥漫出点点嫣红，令孔雀看得恍惚，只感眼前人将自己往怀里拢了拢。

　　细润脆弱的纤颈颈在咫尺，只要略施小计，她就能撕开这不自量力的仙士。

　　可……

　　棕黑色的冷眸动情时迷乱的模样，突兀地浮现在孔雀脑中。

　　她按住在腰间往复轻摩的手，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连淑翻身坐上宝座，揽住孔雀的腰将其抱到腿上，孔雀是要比她高的，可此刻为了温存在她的怀抱中，自觉地蜷在一块。

　　褪形最先从双臂开始，点点羽毛在属于人的皮肤上顶出一个小洞，接而柔软细腻的羽丝从中探出，像花苞绽放般从皮肤底下破出，密密麻麻的浅洞钻出羽毛，逐渐蔓延到脖颈、双颊。

　　斑斓的细鳞自腮畔开始生长，覆盖住娇艳的面孔，许是肌肤过于娇嫩，偶有点点猩红的血珠汇聚在鳞边。

　　连淑眼神一眨不眨，默默注视着怀里娇俏的美人变作半妖的骇人模样，她闻到…………………………【已删】…………………………………………………………

　　她眸光颤动，嘴唇不自觉哆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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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连淑恢复视野，孔雀已经不是人的模样了。

　　是一只真正的，矜贵的，傲人的花孔雀。

　　那件珍稀的裙袍彻底落在地上。

　　凝润的颈羽泛起虹彩光泽，连淑克制地伸手抚摸过孔雀的额头。

　　“漂亮。”她如实夸赞。

　　孔雀歪歪脑袋，不知道还能不能听懂人话，唯伸长了细颈，用鲜黄的鸟喙去够连淑的面颊。

　　柔软的冠羽蹭过连淑的下巴，竟有几分依恋意味。

　　眸光微动，连淑抬手搭在孔雀柔软的腹下，后者均匀的呼吸落在掌心，一抹诡异的笑容展现在她脸上。

　　克制的眉眼舒展开来，病态的狂热涌上眼底，她的瞳孔愉悦地放大，指尖收拢，掌中光润丝滑的羽毛耸动，装满脏腑的腹腔源源地冒出热气。

　　无知的孔雀啊，顶着那狭隘的视线，将头掩入仙士怀里，故作妩媚地拱开仙士胸前的发丝。

　　连淑咬紧牙关，腮畔诡谲地抽动，她悄悄凝聚一团灵力，贴在孔雀柔腴的胃脘，旋即掌心用力一插，整个手掌都穿透了孔雀的禽躯，碧色的稠血滴落在连淑身上，染湿了她素色的仙袍。

　　慧明宫先生的话还回响在脑中：

　　“这世上是没有毫无破绽之人的，强悍的妖也是分形态的，像虎、豹这样的，原身就足够凶猛，便不会化形，可是像蛇呀鸟呀，就得靠化形来便利行动……”

　　连淑亲切地感受到，孔雀搅动的肠子粘滞地吻过她的手腕，她无法抑制地颤栗起来——这感觉就像是重回母亲的子宫一样，多么温暖，多么温馨，多么幸福！

　　有坚硬难割的钢骨扎进了连淑的皮肤，当她恋恋不舍地拔出手时，温热的鲜血混杂着两股颜色，一青一红交融糅合，最后紫淋淋地淌过地毯。

　　“唳——！”凄厉的悲啼震彻整片地宫。

　　连淑不依不饶地按住孔雀，强硬掀翻了她的肚皮，掏出她的脏腑，尚且连着血管的五脏还能跳动，乖巧的卧在掌心。

　　孔雀徒劳地挥舞翅膀，她不可置信地一遍遍发出煎熬的啼叫，全身羽毛簌簌地抖动着，皮下肌肉赫然皱缩痉挛，不断推着血液涌出体外，到最后只能艰难地从喉管里溢出细微的呻**吟。

　　大概她怎么也没想到，万年来的独一次温情，就叫她落了个这般下场。

　　她使尽全身力量，然后孔雀的头开始腐化，鸟类窄小的头颅凹陷进去，五官蹙缩成一团，怪诞地汇聚成女人美艳的脸。

　　嘶吼着：“你怎么敢！怎么可以！饿哦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连淑嫌愚雀聒噪，出手拧断了她的气管。

　　她当然会杀她了，她可是扬善惩恶的仙士，怎么会和一只恶妖缠绵？

　　她盯着孔雀的死状，亢奋暴戾的情绪充盈再全身脉络——妖王，偈山的妖王！那个让无数天赋异禀的圣子都束手无策的妖王，就这样被她诛灭了！

　　这般简单的事，那些废物尝试了百年千年都没有成功。癫狂地诡光疯狂闪烁在瞳孔中，连淑无比确定，她一定一定要把这妖王的残骸带走，恶狠狠扔到那些傲鬼的脸上，告诉他们：

　　你们拥有无数赏赐来的宝物又怎么样？面对我连淑，不过通通一群依靠外物的废柴！

　　连淑把死雀拢在一块，不再鼓动的五脏，被碧血覆盖，仿若清口的料酱。

　　腹腔突兀地泛起一阵饥饿感。是了，从襢雪宫出来，到现在为止她滴水未进，更别提能有什么饫甘餍肥可享受。

　　连淑咽了咽口水。

　　不行……她要完整地带她回去。

　　指尖不受控，抚过孔雀亮色水光的羽毛。

　　饿……

　　她饿……

　　试探般，她轻轻沾取了孔雀腹腔的一点血液，小心伸出舌尖舔食，一种大快朵颐的欲*望疯狂地席卷了她的全神。

　　这是龙肝凤髓。

　　这是珍馐美馔。

　　……

　　细微吞咽的声响让守在殿外蜥蜴倍感疑惑，她听见王上凄惨的声音连忙赶来，来时殿内已经没有动静了，在帘外她仔细听着就怕漏了一丝动静。

　　她想，王上对仙子真是好，还专门叫人送了吃食过来，要知道偈山被妖气侵染，早就种不出粮食了。

　　她心满意足地离去，殊不知，只要她略微忤逆王上，掀开帘子一看———【删】————————————

　　零星几块**挂在嘴边，连淑大口吞咽着，双手在孔雀身上胡乱扒拉着——她在拔毛。

　　那些扎嘴的羽毛被她尽数拔下，那亮色水光的美羽下是红润的肉肤，不见粗糙的毛根，惑人的妖气从内向外渗入那嫩皮的褶皱里。

　　油色的雀羽一经脱身，便丧失了妖气的滋润，变作了一堆枯燥的劣毛。

　　连淑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往嘴里塞满剩余的嫩肉，来不急细嚼慢咽便悉数囫囵咽下，她狼狈地爬过去捧起那堆羽毛。

　　已经无法看出是孔雀的羽毛了。

　　连淑恍惚地瘫倒在地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充斥着她，双眼无神地移动，扫过满殿奢华，不知怎的，宝物仍是宝物，看上去依旧价值不菲，只是再也没有了初见的震撼。

　　眼神艰难地聚焦，迷惘地望着周遭混乱的景象，忽而一阵强烈的恶心的感觉涌入喉头。

　　哗得一声吐了个干净，饱胀的感觉泛滥在胃里，反倒叫她莫名地感伤。

　　她失神地将手覆在微隆的肚子上，好像孔雀的心跳在肚子重塑，仍在跳动。

　　热泪灼穿她的脸庞，凄绝的痛意贯穿她的身心，她悲痛地想，这样一只美丽的孔雀下肚，和普通的盘鸡有什么区别？

　　孔雀啊孔雀，你曾是一只雍华鲜妍的孔雀，如今做了我腹中的一滩盘鸡。

　　“可惜，我还不知你姓名。”

　　她怅然。

　　-完-

作者有话说

　　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