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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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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挽卿并排坐在座椅上,她两手撑着椅子,双腿悬空晃来晃去。
“你要和我谈心?”我问挽卿。
“嗯,你愿意听我倾诉吗?”挽卿仰头问我。
“可以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的。”我说。
“就是,我觉得你很可靠,所以想和你说件事。”挽卿的语气听上去很小心翼翼。
“说吧,我会认真听的。”究竟是什么事呢?我已按捺不往了。
“长话短说的话,就是说如果是你,会愿意接受一场成功率不高,连医生都不会建议你去做的手术吗?”挽卿说话时声音很小,但非常清晰。
“如果不做这手术,对健康有很大的影响吗?”我反问挽卿,难道她这次在中东受了什么伤吗?
“暂时不清楚。”挽卿直摇头,“可是,如果不做反而对你有好处呢?”她追问我。
“那我可能不会去做的。”
“那如果这种好处只是在其他人看来是好处,而在你本人眼中是一种坏处呢?”挽卿的问题越来越让我摸不着头脑了。
“那,那我也不清楚了,你这应该算是哲学问题了。”
“诶,算了算了,我自己慢慢思考吧。”挽卿耸了耸肩,语调低沉,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怎么了,你说的是发生在你身上的问题吗?”我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声询问。
“呃,是发生在一个朋友身上的事。”挽卿说的一听就是在无中生友。
“其实这个问题你去问那个秦医生不是更合适吗?”秦医生是医学博士,这问题显然他比我更有发言权。
“不行,谁都可以,就是兵马俑不行。”挽卿拒绝得十分绝决。我本想继续问下去,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这件事可能与秦医生也有关系。
“对了,我想问你个问题呀。”我想找些没那么压抑的话题。
“问叭。”挽卿头偏过来看着我,又补充说:“你问了我也不一定会回答哦。”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从事战地记者这个高危职业?”
“这个问题不少人都问过我,我和那些人说的也都是些套话,像什么热爱呀,奉献呀,理想呀,可我今天想跟你说些不一样的。”挽卿的声音一点点从高昂到低沉。
“好,我会认真听下去的。”我点头回应她。
“我是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的你应该知道吧?”
“嗯,还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那你知道我高中是学什么的吗?”
“文科吧。”
“我是理科生。”挽卿的目光扫向前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在我选科考结束以后,突尼斯的小商贩布瓦吉吉自焚而亡,阿拉伯世界产生了剧变。”
“‘阿拉伯之春’是吗?”我问。
“是的,本阿里、穆巴拉克、卡扎菲、萨利赫政府纷纷倒台,ISIS等极端组织扩张,带来了地区之间的激烈武装冲突。”说到这儿,挽卿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讲述。
“那时我还只是个高中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我看到了一组由外国记者拍摄的萨那街头的战地照片,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满地的肢骸,还有些血块,凝固后又被温热的鲜血化开,反复的凝固,融化,在土地上形成了一条层次感非常……丰富的血河。”
挽卿也许是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也有可能是这段回忆为她带来了刻骨的疼痛,她用了很久才挤出“丰富”这个词。
“所以你是为了把战争的真相告诉全世界?”我问挽卿,她表情很平静,但我隐约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波涛。
“不全是,那是战地记者都应做到的。”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是不想让我们国家的人民忘记世界上还有战争的存在。”她的回答有些超出了我的意料。
“那年日本政府提出了所谓‘酷日本’国家战略,目标是将岛国文化通过动漫、美食、时尚输出至全世界。而那时我们已经多久没经历过战争了?大概二十二年,这正是足以让一代人成长的时间。我不希望我们的青少年,只能通过他国的动漫来了解战争,那里面人物的伤口是平整光滑、符合审美的,我也不看好本国的动漫,里面四溅的鲜血甚至是紫色,绿色,黑色,唯独不能是红色的。所以我想,做点什么。”
听完挽卿的这段话,我已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了,原来她在高中时便有了如此深刻的思想。
“所以,我想通过拍摄战地的景象,来激发国民本身的血性,正所谓忘战必危……”
“你是不是有些……”我打断了她的讲述,我觉得她的语气愈发激烈了。
挽卿止住话,语气相当坚定地对我说:“我并不是想挑动战争,我认为和平的确需要各国对战争的克制甚至是反对,可那只是一个只存在于空想中的美好的愿景,如果有一场能够终结一切冲突的战争,我将义无反顾地参与进去,直至心脏停止跳动。
“你在高一的时候便立志成为一名战地记者了吗?”我想岔开这个话题,她现在在我心中的形象与以往有些不同了,她的眼神中甚至透露着一丝渴望。
“不,其实在高三的时候我才做出这个决定,此前我有考虑过考入军工大学去学习兵器类专业的。”她摇了摇头。
“但后来又因为些原因放弃了。”挽卿叹了口气,手托住了下巴。
“其实我在上小学四年级之前也从未考虑过当警察的。”我也对挽卿吐露了心声。
“方便细说吗?”挽卿问我。
“现在的时机不太合适,等有机会了我再跟你说吧。”我深吸一口气,我此时的情绪不太支持我平静地述说往事,还是缓段时间吧。
“好叭,等你有机会了可一定要跟我说哦。”挽卿突然把脸凑得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对我说话。一时之间我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对了,想和你说件特好玩的事,你想听吗?”我看着挽卿的眼睛,她好像又恢复回了我所熟知的那个陈挽卿,那个总是乐观待人接物的小女孩。
“特别特别想,快说快说,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的内心的确很期待,但也远没有我表现得这么夸张。我生怕我表现出哪怕是无意的不愿,都会让她重新扳回那个充斥着血与硝烟的话题。
“你知到嘛?唉,你肯定不知道,我小学时有个外号叫狼妞,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叫个这么怪的外号?”
“因为我唱歌很难听,像狼嚎一样,所以我朋友们都这么叫我,秦彬勇那小子可喜欢这么叫我了。”听到这个名字,我心脏又异常跳动了一下。
“哈哈哈,是这样吗?”我笑着说。
“很好笑吗?”挽卿双手抱在胸前问我。
“哦哦,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解释。
“算了,其实我也觉得很好笑,不过我其实很擅长一样乐器。”
“什么乐器?”
“你猜猜看。”
“小提琴?”
“错啦,是口琴。”
口琴?这种乐器我以前小学时学过一段时间,水平也就止于能吹个响。
“今天爸爸给我带来了我高中时用过的口琴,我吹给你听要不要?”挽卿看起来很兴奋。
“好啊好啊,洗耳恭听。”
挽卿双手执琴,将嘴靠在了琴边,悠扬轻快的韵律从她的气息中流出。我仔细听着,她正在吹《掷弹兵进行曲》,她换了口气,又继续吹奏,嗯,这次是《喀秋莎》。我看向挽卿,她正动情地吹奏乐曲,有几滴清泪从她的眼角划过。我闭上眼,想象着那站在高山悬崖上眺望远方爱人的姑娘,又好像到了身着红色制服的士兵伴随着鼓点向前迈步。
曲罢,我问挽卿,“怎么哭啦?”
她擦干眼泪,笑着说:“风大。”
今晚的首都,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