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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荷灯遥寄痴心愿 深宵暗怜薄命身 荷灯遥寄痴 ...

  •   沈初离宫后,偌大的紫宸殿似乎骤然空寂了许多。往日沈初跑来闹他的笑声,故意弄出的动静,都消失了。这份寂静,让沈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年,多亏她陪伴自己度过多少寂静岁月。

      夏末的夜,带着几分雨后的清润。御花园的九曲河畔,垂柳依依,蝉鸣歇了,只有蛙声偶尔从远处的荷塘里传来,衬得夜色愈发静。

      陈娴捧着一盏亲手扎的荷花灯,宫女小心翼翼点燃灯芯。

      暖黄的光晕倏地漫开,将陈娴苍白的脸颊映得有了几分血色。晚风拂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灯焰晃晃悠悠,她忙用手围拢轻轻护着跳动的火苗,缓步走到水边,俯身将灯轻轻放至水面。见它缓缓飘走,闭上眼合十双手,睫羽微微颤动,低声呢喃:“愿以此灯,遥祝陛下圣体安康,烦忧尽消,得偿所愿。”

      灯盏浮在粼粼的波光上,像一颗被晚风托着的星,缓缓顺着水流漂向远处。

      沈樽刚刚处理完政务,信步踱到御花园来透气,抬眼时,便望见了河边那抹纤细的身影,和那一点暖得晃眼的火光。

      他悄然驻足,隔着朦胧月色遥遥望着她,心底悄然升起几分好奇,猜想着她这是在做什么。许久,见陈娴缓缓向回走来,才迎了过去,“腿上的伤可好了?”

      陈娴忙敛衽,屈膝行礼,“回陛下。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沈樽抬手,虚虚扶了她一下,让她起身,“夜里风凉,怎么不在宫中静养?”

      她停下动作,垂着头,声音微颤,“臣妾见今夜月色好,便想来为陛下放盏灯祈福。”

      沈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很。视线往下,掠过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宫装,又落在河面上那盏已经漂出去很远的荷花灯,小小的一点光,却执着地亮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被那份纯粹触动,竟漫起一丝暖意。他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递给陈娴的宫女春桃,示意她为陈娴披上。

      陈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跪地道:“陛下,使不得。这是御用之物,臣妾不敢僭越。”

      春桃见状也跟着跪下,不敢接。

      沈樽看着她那副模样,愈发怜惜。没再言语,径直走上前,将她扶起,展开披风,绕过她的肩背,亲自披在了她肩上。

      披风上的温度,连同紫宸殿惯用的熏香,瞬间将她裹住。陈娴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望着他。灯笼烛火共月色清辉,衬得他冷峻的轮廓,竟多了几分柔和。

      沈樽替她拢好披风,退开半步,目光落回河面上的灯影,语气温和:“你的心意,朕收到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柳叶:“也愿你身体康健。夜深了,早点回去吧。”

      陈娴只觉整个人好像踩在云端,不知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寝殿。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到肩头的披风,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宫女上前想为她解下披风,却被她轻轻摆手止住了。她拢起那袭明黄的锦缎,站在窗边。窗外的月光,和方才御花园的一样,明亮清冷,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陈娴将脸颊轻轻贴在披风上,鼻尖微微发酸。入宫这么久,她从来不敢奢求什么,可方才那短短片刻,竟让她心底被强行按住的悸动,又悄悄破土而出。她知道,深宫之中,情爱最是奢侈。可今夜的月光太好,灯烛太暖,他的目光太柔和,竟让她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痴念。

      也许……也许在他心里,并非全然没有她的一席之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慌忙按了下去。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披风的系带。陈娴啊陈娴,你怎敢生出这般妄念。她抱着披风,望着窗外的月色,直到子时,身上的暖意,仍半点未散。

      可深宫暖意从来短暂,风月温柔终究抵不过国法森严、世事翻覆。那一晚太液池的月色温柔、盏盏暖灯,不过是狂风骤雨来临前,上苍施舍的片刻虚妄安宁。陈演既定的罪罚,终究如期而至。

      行刑那日,是个阴天。刑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辨不清字句。监斩官坐在棚下,面无表情地等着午时三刻。

      薛礼站在人群外围。

      他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身边搀着一个妇人,头发已经花白,眼睛死死盯着刑台的方向。

      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却没发出声音。

      陈演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往前涌了一下。妇人被挤得一个踉跄,薛礼伸手扶住她。

      “娘。”他低声说,“别看了。”

      妇人没有应。她的眼睛像被钉在刑台上一样。

      陈演跪在那里,头发散乱,囚衣上满是血迹。他挺着腰,没有低头。监斩官拿起令牌,念着什么,人群的声音太大,听不清。

      午时三刻。令牌落地。刀光一闪。

      众人像看戏看到精彩处,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兴奋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

      妇人突然软了下去。

      薛礼一把环住她,手臂间感受到她抖如筛糠。她还看着刑台的方向,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那双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娘!”薛礼立马将她抱住,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薛礼打横抱起母亲,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还在喝彩,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他抬起头,望向刑台。陈演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只剩一滩暗红色的东西,正在被黄土慢慢盖住。

      有血水流过来,淌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薛礼盯着那滩血,很久没有动。

      他等了二十多年,盼着有一天能当着陈演的面,堂堂正正叫一声“爹”。可如今看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薛礼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母亲。她的脸白得像纸,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

      人群渐渐散了。有几个小贩推着车过来,开始卖热腾腾的炊饼,吆喝声和刚才的喝彩声一样响亮。

      薛礼抱着母亲,往家的方向走去,风继续吹,吹过西市,吹凉地上几滩血迹的热气,把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人也吹散。

      那阵风穿过半座长安城,掀动静惠院窗棂上的薄纱时,陈娴正将那袭披风叠好。指尖拂过锦缎的纹路,好像还能触到那日御花园的夜风,感受到他的温度。她有些不舍,可还是将托盘递到贴身宫女春桃手上,“若不能呈至御前,便交到朱总管手上。”

      春桃捧着披风,脚步轻快地往紫宸殿去。偏巧沈樽刚处理完奏对,正立在廊下看庭中那株石榴树抽芽。春桃忙屈膝行礼,将披风呈上:“启禀陛下,这是娘娘亲手浆洗好的,特地命奴婢送来。”

      沈樽的目光落在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上,淡淡开口道:“起来吧。淑妃身子可大好了?”

      春桃忙答道:“托陛下的福,太医日日来请脉调理,身子已经大好了。”

      沈樽闻言,微微颔首,半晌,才又道:“既如此,你且回去捎句话。”

      春桃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告诉淑妃,”沈樽的声音沉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朕今晚过去看她。让她不必张罗,一切照旧便是。”

      春桃惊得险些失态,忙低下头重重应了声“是”,便快速退下,一路往静惠院赶。

      沈樽看着春桃疾步远去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地蹙起了眉。他竟鬼使神差地说了那句话。悔意瞬间漫了上来。整个下午,他对着满案的奏疏,心思却半点也不在这上面,总想着寻个由头,叫人去把那道口谕撤回来。

      但每每话到嘴边,眼前却莫名浮现出她怯弱的模样。总是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微微低着头,身影单薄得像一枚随时会碎裂的玉簪。若是他今晚不去,明日闲话,怕是会传遍宫中每一个角落。她那样的性子,又如何禁得起这般嗤笑?念及于此,沈樽心口莫名一窒。

      这边春桃掀帘冲进了静惠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娘娘!娘娘!陛下说,今晚要来看您呢!”

      陈娴正临窗诵经,闻声手一抖,念珠直直落下,砸在裙裾上。她怔怔地抬起头,往日里古井深潭一般的眸子里,竟倏然亮起了细碎的光。

      素来冷清的静惠院,因这一句话,霎时便热闹起来。

      陈娴亲自领着宫人,将本就一尘不染的厅堂,又细细擦拭了三遍。窗下那盆素心兰,她亲自挪了三次方位,务求烛光映过时,能投出最疏朗的墨影。小厨房里更是忙得团团转,炖上了清甜的莲子羹,又备下几样看着寻常,却要花上数个时辰才能做得的精致点心。连檐下挂着的纱帐,都被她嘱咐着换了新的。

      最后轮到她自己。

      她在镜前换了好几套衣衫,皆是素净淡雅的颜色,挑挑拣拣半晌,最后还是选了一件淡青色的。料子是绵软的云锦,触手生温,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了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花影若隐若现,不仔细瞧,竟看不出纹路来。

      她对着铜镜坐定,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依旧清浅,却因这一身衣料的柔和,褪去了几分病中生出的清冷,添了些许温润的光泽。

      窗外的天色,便在这带着几分雀跃的忙碌里,飞速变换。直到窗纱上最后一片橘红也褪尽,只剩淡淡的鸦青。

      烛火点亮,将精心布置的一切蒙上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点心在细瓷碟里被摆放得精巧有致。茶在红泥小炉上文火慢煮着,溢出清雅的香气。陈娴端坐在椅中,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不时便会看向大门。

      可随着更漏滴答,那挺直的脊背,渐渐沁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亥时初刻。

      宫门外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春桃悄悄往外张望了好几回,每一次都只带回更深沉的夜色。

      陈娴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舌尖只有冰凉的苦涩。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精心准备的茶点,无人品尝,在烛光下渐渐失去最初诱人的光泽。

      亥时正。陈娴忽然开口,“春桃,”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陛下……确是那么说的么?”

      春桃急忙跪下:“娘娘,奴婢一个字不敢传错!”可她自己心里,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漫上犹疑。那样金口玉言的一句话,难道真是自己恍惚听错了?抑或是……陛下随口一言,早已忘诸脑后?

      陈娴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种熟悉的失落感,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期待像难得被点燃却无人添柴的薪火,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最后的热情,只剩下一片灰烬和更刺骨的孤寒。她甚至开始怀疑,下午那一刻的悸动与忙碌,是否只是自己一场可笑的幻觉。

      子时将近。

      陈娴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

      她极轻、极缓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疲惫,但似乎还有那么一丝解脱。

      “撤了吧。”她声音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淡然,“你们都下去歇息吧,不必守着了。”

      她站起身,正准备卸掉钗环。宫门方向,陡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寂静。

      陈娴的手僵在半空。

      春桃和几个宫人慌得手足无措,刚撤到一半的碟盏僵在手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接着,脚步声渐渐近了。

      陈娴甚至来不及换下脸上的失落,更来不及重新凝聚起任何欣喜的表情。她就这样怔在原地,带着一丝局促仓惶,望向那踏着夜色、披着一身清寒走进的明黄身影。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沈樽踏入这过分安静,又处处透着“待客”痕迹的厅堂。第一眼便注意到屋子中央那个僵立的身影,和她脸上的茫然。而后目光淡淡扫过案几上尚未撤净的几碟点心。

      他并未点破,也没有落座,只负着手,似是闲来无事般,慢悠悠地在屋内踱步浏览。目光掠过窗下的素心兰,掠过架上的经卷,最终,停在了西墙悬挂的一幅画卷上。

      那是一幅孤鹤望霞图。画中留白甚多,淡墨晕染出几缕疏淡暮云,一只白鹤孑然凝立,羽翼微敛,正回首眺望远处山巅。山巅之上,只以暖赭与淡金轻染几笔,便勾勒出落日余晖的脉脉光影,清寂里透着几分暖意。

      画卷一侧,题着一行清隽小字:“此身已寄浮云外,犹向人间看余晖”,落款处,正是淑妃的名讳。

      陈娴见沈樽凝视着自己的画久久未动,心头正忐忑不安时,他却骤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猝然相撞,陈娴只觉呼吸一滞。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戏谑,也无丝毫温情,唯有一片可以洞穿人心的深邃。

      他看懂了她的期待,她的等待,她的失落,以及此刻她强行维持的体面。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迟来。只是用一个眼神,就将她精心掩饰一整晚的内心活动,轻轻看破了。

      陈娴脸颊蓦地一热,竟有些无措。

      沈樽又站了片刻,感受着这间屋子因他的到来,而凝滞的空气,也感受着她那份无处安放的紧张。

      “茶点不错,”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画也很好。”他顿了顿,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夜深了,你歇着吧。”说完,他竟转身,如来时一般,径直向外走去。

      “恭送陛下。”陈娴几乎是本能地行礼,声音干涩。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脚步声远去,静惠院重新被寂静笼罩,陈娴依然僵在原地。

      他没留下,甚至没有坐下喝一口她精心准备的茶。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画,看见了等待,也看穿了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回紫宸殿的路上,沈樽回想起那幅孤鹤余晖图。

      “朱福。”沈樽忽然开口。

      “臣在。”朱福立刻躬身。

      “朕记得,澄心堂收着一套《画山水序》,你去寻出来。明日送到静惠院。”

      “是!”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火熄灭得比往日略晚一些。而静惠院那边,陈娴对着一室冷清也难以安枕。

      此后半个月,沈樽再没有踏足静惠院。并非刻意回避,而是确实忙。西征到了肃清残部的最后关头,兵部的奏报一日数封,户部的账目堆成了山,朝堂上关于陈演案的余波还未完全平息,剪除陈氏党羽的余威,让不少人整日提心吊胆,沈樽小心平衡着清流势力,免得被他们一家独大。

      但静惠院的事,他没有忘。

      内府局的掌事太监亲自带着人去了静惠院。把院里上上下下,从帘帐到被褥,从桌布到椅垫,从茶具到烛台,里里外外,都换了个遍。

      秋香色的帐幔换成了更厚实的宝相花纹锦,旧木榻上铺了蚕丝褥,软得像云。窗下添了一架小小的紫檀木绣架,上面已经绷好了一方素绢,连绣针都穿好了丝线。案上那套用了多年的粗瓷茶具被撤走,换上了一套越窑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碧色。

      掌事太监亲自将一匣子新贡的香料放在多宝阁上,恭声道:“淑妃娘娘,这香夜里点上安神。”

      陈娴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间住了数年、从未被如此善待过的屋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掌事太监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笑了笑,没有多留,行了个礼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贴身小丫鬟在一旁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娘娘!您看见了吗?那套青瓷!那是越窑的贡品啊!”

      陈娴只是慢慢地走到多宝阁前,拿起那匣香料,打开。一缕清幽的香飘了出来,不浓不烈。

      她盖上匣子,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半个月,他没有来。但这座院子的每一寸变化,都在告诉陈娴,他没有忘。

      然而在陈娴的翘首以盼中,没有等来沈樽,却等到了太后的懿旨。

      太后以“淑妃侍奉不周、失礼御前”为由,命陈娴跪于蓬莱殿外的青砖地上,反省思过,非召不得起。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沈樽正在与兵部尚书□□祥商议西征的最后一轮部署。朱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趁着尚书告退的间隙,低声禀报了。

      沈樽听完,沉默了片刻。

      “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跪了近一个时辰。”

      沈樽没有再问,只是将面前的舆图慢慢卷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备辇。”他说。

      朱福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蓬莱殿外,秋风萧瑟。

      陈娴跪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发颤。八月的风已经有了寒意,穿堂风一路灌进来,穿透她的衣衫,直直地刺进骨子里。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衫,没有披风,没有手炉,什么都没有。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坚硬,跪了这一个多时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疼到了麻木,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嘴唇已经褪尽了血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渐渐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发疼。

      但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膝盖。她只是跪着,脊背微微蜷着,像一株被风吹折了腰的蒲草。

      太后坐在殿内,隔着半卷珠帘,静静地看着她。

      身旁的佟嬷嬷低声道:“太后,淑妃怕是撑不住了。”

      太后没有应声,目光越过珠帘,落在陈娴越来越苍白的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慢慢地走到殿门口。宫人掀开帘子,秋风裹着寒意涌进来。

      陈娴听到脚步声,勉强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雍容的身影立在阶上,却看不清表情。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久,太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抬起陈娴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陈娴的眼眶通红,眼底有泪,却没有落下。她看着太后,目光里有恐惧,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被磋磨到麻木的茫然。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只是一瞬。她低下头,凑近陈娴的耳边,声音极轻,轻到连站在最近的佟嬷嬷都没有听清,“哀家助你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陈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

      太后已经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张端庄冷漠的面孔。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娴,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陈娴来不及细想,膝盖的剧痛便再次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所有的思绪都淹没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利而急促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帝王踱步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却依然急切的频率。

      沈樽踏进蓬莱殿院门的那一刻,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陈娴。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大步走上前。

      “太后。”他的语气算不上恭敬。

      太后站在阶上,面色如常,微微颔首:“皇帝来了。”

      沈樽没有寒暄,没有问安,甚至没有多看太后一眼,“淑妃身子弱,朕就先带回去了。”说罢侧头看了朱福一眼。

      朱福会意得极快,几乎是在沈樽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经趋步上前,弯腰去搀扶陈娴,“淑妃娘娘,您慢些。”

      陈娴被扶起来的瞬间,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剧痛从关节处炸开,顺着骨头往上爬。她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便往前栽去,幸好被朱福稳稳地撑住。

      在朱福地搀扶下,她艰难地挪着步子,忽然她感觉天旋地转,视野里宫墙、殿檐、天空搅成一团模糊的颜色。然后,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原来是沈樽将她打横抱起。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有一种冷硬的线条。

      沈樽抱着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太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朕的妃嫔,自有朕来管教。往后不劳太后费心。”

      说完,大步走出了蓬莱殿。

      陈娴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太后。

      太后站在阶上,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神情。像是在笑。

      陈娴忽然想起了方才那句“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出了蓬莱殿,沈樽弯下腰,将陈娴放在步辇上。陈娴慌忙要起身,却被沈樽按下,“走。”他退后一步,对抬辇的内侍说。

      步辇抬起,稳稳地向前移动。沈樽迈步跟上,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朱福跟在后头,心里打鼓,妃嫔坐在步辇上,皇帝步行跟随一旁?从蓬莱殿走回静惠院,一路穿过后宫。沿途的太监宫女,谁看不见?

      朱福悄悄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背影。

      路上,但凡有宫人远远看见明黄色的步辇和那道步行跟随的身影,无不慌忙跪倒,大气不敢出。等队伍过去了,才敢悄悄抬起头,交换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见步辇停下,宫娥连忙上前,想将陈娴扶下来。沈樽已经先她们一步,伸手将陈娴从步辇上抱了起来,送到里间床上,直起身,退开一步,这时小太监禀报:“太医到了。”

      “传。”

      诊脉、开方、熬药,一气呵成。沈樽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隔着半卷珠帘,听太医低声向静惠院的掌事宫女交代医嘱:“膝盖需每日热敷,静养半月,不可再跪、再受风寒。”

      药熬好后,沈樽走过去,从春桃手中拿过了药碗,“下去吧。”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行礼退下。

      沈樽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她唇边。陈娴懵了,只顺从地张嘴喝下,最后竟就着沈樽的手,喝下了一大碗苦涩的药而不自知。待沈樽捻起一颗蜜饯送入她口中,她才惊觉,如此之甜。

      “你好好养着,朕有时间再来看你。”说罢沈樽起身要走,却脚步一滞,低头看时,竟是陈娴拉住了自己的袍角。

      “陛下。”她试探地叫了一声。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膝头钝钝的疼感,让她再也不舍得松开这从未感受过的甜。

      沈樽低头看了看她,心下突然一软,也忽的一疼。重又坐回床沿,陈娴忙松开手,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的位置。

      沈樽将引枕推到自己身后,半靠着床头的围栏,坐定。

      陈娴躺在里侧,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就在她身边,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他的呼吸,都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陈娴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太重。她怕自己惊扰了他,更怕他突然从这诡异的亲密中清醒过来。

      所幸沈樽没有离开。只靠在引枕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的褶皱在闭眼时似乎浅了一些,不再像白日里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陈娴偷偷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从前她只能远远地望,在人群里、在宴席上、在每一次靠近时她慌忙垂首的余光中。她对他的印象是由无数个偷来的瞬间,拼凑而成的:一个侧脸,一个背影,一片翻飞的袍角,一句听不清的、与旁人说的话。

      此刻他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不真实。这间住了数年,冷清得几乎被人遗忘的小院,这张她独自睡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此刻因为多了一个人,变得陌生起来,也好像暖了起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不那么凄清了。

      她悄悄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点,指尖触到他的衣袍,想确认他是真的在这里,不是她的幻觉。

      沈樽微微睁开眼,看着她的小动作,便将自己的手刚好落在那片衣袍的旁边。

      陈娴吓得赶忙收回,闭紧了眼睛。许久,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她才偷偷睁开一条缝,偷看向沈樽,他仍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只有掌心朝上的手,还是那么摊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娴看着他的手,她太想去握住了,可方才拉他的袍角,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现在她不敢再贪心了。只是她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移开。她就那么看着,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处还有因为常年执笔而磨出的薄茧。

      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手,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慢慢地探出来,停在离他手掌两寸远的地方,不敢落下。

      她的手开始发抖,猛地缩回来。可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弦,随时都会断。她想,她应该缩回来的。她应该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想过。可是她太贪恋这份真实了。

      最后她还是没敢握住那只手,只重新攥紧了那片衣角,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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