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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龙驭归天哀未歇 凤雏入抱喜自敛 龙驭归天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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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到冬月,长安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院中槐树一身银霜,积雪映着日光,堆在青石板上,白得晃眼。沈樽乘着马车从皇宫赶回太子府,已是亥时初。
车堪堪停稳,他裹紧披风便踏入风雪里,梁茂第一时间举伞迎来。
“太子妃今日如何?”
“回殿下,太子妃饮食正常,精神也不错,白日里还在廊下看小世子玩雪。傍晚用了半碗羊汤。太医来诊过,说胎气安稳,殿下放心。”
沈樽松了口气,脚步却比往日急了几分。
瑶光殿内银丝炭盆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松木香,孙艾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孕肚,目光落在沈瑁身上。
沈瑁盘腿坐在孙艾脚边,锦惠伏在床沿。思索片刻后,沈瑁指着她左边的拳头脆生生喊道:“这回肯定在左手!”
锦惠故意摇头,却将攥着鎏金小钩的左手往回缩了缩。
沈瑁亮晶晶的眼睛自然是注意到她这一小动作,急得凑上前,小手要去掰她的手指,“不对不对,我明明看见你左手动了!”锦惠忍着笑,故意把右手往后背藏,逗得沈瑁咯咯直笑,连带着孙艾也弯了嘴角。
就在这时,宫娥禀报,太子驾到。声音刚落,就见带着一身寒气的沈樽走了进来,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刚摘下暖帽,目光就落在床上笑闹的沈瑁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弯腰揉了揉儿子的头,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早课可起得来?”
“何先生告假了,母妃也给我放了假,明日不用早起读书。”沈瑁仰着小脸,理直气壮。
沈樽失笑,转头看向孙艾:“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你竟舍得给他放假。”
孙艾弯了弯嘴角:“偶尔松快一日。”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累了一天,快坐下歇歇。”
沈樽却没有坐,而是看着沈瑁,温声道:“车儿,你母妃需要多休息。不如这样,你今日早些回去睡觉,明天早点来,好不好?”
沈瑁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沈樽朝门外招了招手,乳母连忙应声进来,沈樽轻声吩咐:“带世子回寝殿,让他洗漱后早些歇息。”
乳母应下,沈瑁虽有些不舍,却也只得乖乖请安告退。
待乳母带着沈瑁离开,寝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沈樽坐在床沿,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掌心传来轻微的胎动,他顿了顿,低声道:“这几日忙,也没好好陪你。蜡祭的仪程刚定下来,父皇就感染了风寒,诸多事都堆在了一处,我连回来看你的时间都少,委屈你了。”
“说什么委屈,你是太子,自当以国事为先。”孙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还带着殿外寒夜的冰凉。
沈樽没说话,只是挪了挪身子又凑近了些,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殿外忽然传来朱福的声音,“殿下,宫里来消息,说兵部递了急奏,需您即刻回宫定夺。”
他不舍地从温暖中抽离出来,柔声道:“你先歇着。夜里若有任何不适,立刻让人进宫告知我。”想想还有些不放心,又攥住她的手补充道:“不管什么时辰,都要来通知我。”
孙艾点头应下,看着宫娥匆匆给他披上披风,心中万般留恋,却未说出口。
之后的日子,沈樽除了早晚问安,亲尝汤药,便是在两仪殿议政,然后奏报皇帝裁决。
日影在窗棂上拉出两道长长的斜痕,最终隐入夜色。案头的烛火燃尽一根,又续上一根。当第三根蜡烛烧到一半时,沈樽终于搁下笔,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传门外小太监进来回话。
“太子妃今日可好?”
“回殿下,太子妃今日饮食正常,只是昨夜里被胎动搅扰得无法安睡,勉强休了两个时辰。”
“才睡两个时辰?身子怎么吃得消,太医可有什么法子?”沈樽睁开眼,焦急地问。
“太医开了安神汤,白日里也补上几觉。小世子十分懂事,每日里跟着何先生读书,不去打扰太子妃,也不让太子妃操心。”
沈樽看着满书案的奏表,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一般,喘不过气来。他何尝不知,即便有太医照料,临盆在即的孙艾最需要的,还是自己陪在身边。可父皇这边更是离不开人。他守在榻前,一边侍疾送药,一边操持国事,连回府探望的半刻闲暇都抽不出来。
忽然,他想起孙葛,她们姊妹感情深厚,孙艾更是视长姐如母。若是长姐能来照料,自己也能安心不少。于是他对朱福吩咐道:“你即刻回府传孤口谕,着梁茂派人前往敦煌,将太子妃的长姐请来京城。”沈樽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就说太子妃临盆在即,孤国事缠身难以回府照料。府中仆役虽多,终究不及至亲让孤放心托付,故而恳请她来京陪太子妃待产。对了,让梁茂挑十个有经验的管庄太监一并带上,孙夫人离府期间,就让他们帮着打理赵家事务,庄户、田产、账目往来,都按孙夫人的规矩来,绝不能出半分差错。”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路上快些,若遇风雪困难,可持孤令牌找各州府县衙协调处理,务必照顾好孙夫人,将人平安带到长安。”
朱福一一记下,躬身告退。沈樽眉眼愁色依旧不减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雪压弯的梅枝,孙葛若能赶来照料,他至少能踏实些,专心应对宫里的事。可这份安心还没持续多久,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通报:“殿下,王总管求见。”
片刻后,王德安躬身入内,恭敬禀道:“殿下,陛下急召您入内殿议事。”
见一贯持重的王德安脸上竟露出焦虑之色,沈樽心下一沉,眼中的疲倦瞬间被惊惶取代。他顾不上许多,快步往外走,王德安连忙上前引路,廊下的宫灯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光影落在他匆忙的脚步上,透着难掩的慌乱。
刚到寝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猛烈的咳声。通报过后,沈樽进入,见永平帝倚在软枕上,面色潮红,皇后为他轻叩后背。
“太子……”永平帝话未说完胸口便已剧烈起伏,只得抬手召唤他来到榻前。
“父皇。”沈樽快步趋至床榻前,眼含热泪。永平帝按着他的肩头,想说什么,却先偏过头去,掩口咳了好一阵,咳声浑浊。
李太医见状忙上前,接过绢帕,低头细看,眉头便是一紧。张院判赶忙号脉,而后几位太医一旁低声商议。
“太医,怎么回事?午后热度不是已退了大半,咳嗽也轻了许多?”沈樽急切地问。
“回殿下,陛下这病来的迅猛,外邪已入里化热,与肺中津液结为痰浊,壅滞气道。若不速清,恐生痈疽。”
“既已诊出,速开方煎药。”
“是。”张院判应声立刻转身写下,呈报沈樽。
沈樽虽不精通,却也粗晓医理,仔细看过调整后的药方,停用了银翘散,改用杏仁、甘草化痰止咳。再辅以苇茎、薏苡仁、冬瓜仁、桃仁,专司清肺排脓。他点了点头,交还太医,安排速去煎药。亲自侍奉永平帝服下时,天已蒙蒙亮了。
沈樽回到两仪殿,刚准备合上眼睛,缓一缓精神,礼部尚书周严便匆匆赶来:“殿下,蜡祭,事关礼制民生,若阙如,恐引朝野议论,也难安民心。”
沈樽心中一紧,转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满面愁容,“如今陛下的身体情况,恐怕无法前往。”他攥了攥拳,片刻后沉声道:“你们速速调整规格、仪节,由孤代行蜡祭之礼。”
三日后南郊祭坛,八佾舞队静默肃立,他们身着素色舞衣,手中干戚羽旄皆无往昔彩饰,乐悬虽设而不作。全场唯闻北风卷过旗幡的猎猎之声。
“吉时已至。”赞礼官拖长了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沈樽稳步拾级而上,来到坛上主位之侧,略偏一分的位置站定,太祝官奉上祝板,其上的文字他早已默诵于心:“皇太子臣樽,敢昭告于昊天上帝、日月星辰、山林川泽、四方百物之神祇:谨以制旨,代行蜡礼……”他清朗而庄重的声音在空旷的郊野上传开。
祭礼结束后,来不及细作休整,仅命内侍为自己换上素色常服,便急匆匆赶回宫中。
原以为病情已可控,谁知就在他前往南郊那日的夜里,永平帝突然再次高热,且比之前更甚。
李太医看着锦帕上的脓血,低声嘟囔着,“痈脓已成,溃破伤络!”脸色惨白。此时的永平帝意识开始模糊,时而谵妄,喊着“火……”,呼吸急促如拉风箱,四肢却渐渐发凉。
张院判急忙将安宫牛黄丸以温水化开,用银匙小心喂入永平帝口中,以应对热入心包。同时调整药方:在原方基础上,加重黄芩、栀子清热解毒,丹参、赤芍活血凉血,再用犀角磨汁冲服,清营血之热。
王太医则取出银针,在曲池穴快速进针泻热。又刺膻中穴,试图缓解气喘。小太监端来煮好的参汤,由太子给永平帝喂服。
可即便如此,皇帝的状况仍是每况愈下。咳出的脓血越来越多,有时甚至吐如米粥,腥气弥漫满殿。高热持续不退,身体日渐消瘦,到最后,永平帝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众人守在殿内,看着永平帝逐渐微弱的呼吸,张院判不得不下最后的诊断:“邪毒已入肺里。
第七日清晨,永平帝的呼吸突然变得浅促,意识逐渐涣散,四肢厥冷,连脉象都变得细弱如丝。张院判诊脉后,手抖得几乎不受控制,邪盛正衰的结局,众太医虽已料到,却又无能为力,只是勉强以参汤吊着永平帝最后一口气。
烛火将辅政大臣们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晃得如同飘摇的幽魂。永平帝气若游丝,喉间溢出微弱的震颤,“太子……”
沈樽听后立刻趋身上前,伏在永平帝耳边轻唤:“父皇?”,却得不到半点儿回应。院判颤抖着伸手探向皇帝鼻息,突然跪倒在地:“陛下……龙驭宾天了!”
沈樽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内阁首辅的话像隔着一层水帘传来,模糊不清。直到经人轻声提醒“殿下,该哭临了。”他才恍然回神,握着永平帝的手,感受到正在消失的温度,下意识地攥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留住父亲。
“父皇……”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猛地伏在永平帝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无力感与孤独感席卷而来,泪水汹涌而出,最终恸哭出声。
“殿下,节哀。”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尚书令李适,躬身立于床帐之侧,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他看着悲痛不已的沈樽,自己也红了眼眶,但还是强忍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却又满是恳切,“若殿下一味沉溺悲痛,如何能稳住大局?”
沈樽的肩膀僵了僵,攥着父皇的手微微松开,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李适眼中的担忧与期盼。
“殿下自小被立为太子,先帝更是倾尽全力教导,盼的便是殿下能接过这江山社稷。”李适又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如今先帝龙驭归天,丧葬之事关乎国体,容不得半分差池。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快快振作起来!”
沈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通红的眼眶里虽仍萦绕着哀伤,却多了几分沉毅与坚定。
“烦请李相即刻召集六部官员,于两仪殿议事,拟定丧葬仪程。同时传令京畿卫戍部队,加强京城防卫,避免生乱。再传宗正寺,由宗正派使者前往梁王封地,召太祖皇子、皇弟梁王入京奔丧,不得有误!”
李适应声,即刻离去。
沈樽转向一旁候命的朱福,声音低了几分:“你速回府,将世子接入宫中守孝。再去见太子妃,告诉她……”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告诉她,父皇驾崩了,让她务必保重身子。就说……”他突然有些哽咽,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她不能再有事。”
朱福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臣明白,这就去办。”
沈樽重新回到榻边,强忍悲痛,主持小殓并将永平帝梓宫停放在宣正殿,沈樽着斩哀丧服率沈瑁、宗亲及文武百官哭临。随后中书令展开遗诏,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声音清朗:“天命归常,朕疾弥留。皇太子樽,仁孝成性,睿哲夙彰,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满殿寂静,只闻那庄重的声音在蟠龙柱间回荡。群臣垂首,沈樽跪于梓宫前,肩头颤抖。
沈樽在永平帝灵柩前郑重接过遗诏,哭临致哀。在百官劝进后,按礼制告祭太庙,正式宣誓继位。
次日,他在两仪殿,以皇帝之尊,开始处理国家政务。
“先帝丧仪与朝政事务皆不可延误,各部有何奏报,依次陈来。”
太常卿徐肃手持玉笏,趋步出班,躬身奏道:“臣太常卿徐肃,谨奏陛下。大行皇帝昊天不吊,龙驭上宾。臣等奉陛下敕令,联合宗正寺、礼部,拟定大行皇帝庙号、谥号为‘太宗孝武皇帝’,相关谥议文书已备妥,伏请圣裁。”
沈樽看过徐肃呈报的文书,沉默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准奏。着太常寺、礼部,依此号筹备告祭太庙之仪。”
“臣遵旨。”徐肃再拜,继而奏道:“大行皇帝小殓、大殓已毕,现梓宫停于宣正殿。依礼,当停灵二十七日,待山陵毕,乃行发引。其间百官哭临、藩国吊唁等仪注,均已拟定,请陛下过目。”
沈樽又细细看过奠仪文书,点点头:“国丧之礼,乃人子之孝,臣子之忠,不可有丝毫怠慢。一切依制而行,由卿总摄其责。”
太常卿退下后,将作大匠曹俭出列,他的脸上带着连日督工的疲惫,“臣曹俭启奏陛下,太宗皇帝山陵,自永平十年肇建,玄宫已毕,神道及石像生尚需收尾。然今冬严寒,土方作业恐有延误,且部分石料需自蓝田急调,伏请陛下圣旨,增派京兆府民夫五千,并调左监门卫卒一千人协理运输,以期克日完工,不敢误大行皇帝吉时。”
沈樽目光扫过赵炎和□□祥。
户部尚书赵炎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出列:“陛下,京兆府今岁徭役已重,再调五千,恐伤农事。臣意,可减为三千,另以官奴、囚徒充役,以宽民力。”
兵部尚书□□祥亦出列道:“左监门卫肩负宫禁重任,恐不宜轻动。或可调换为右骁卫部分兵卒,专司石料护卫。”
“准户部与兵部所议。民夫减为三千,着京兆府妥为安抚,勿使生乱。囚徒一千充役,可允其减刑。调右骁卫五百人,归将作大匠调度,由兵部派专人协同。”他看向曹俭,“山陵之事,非仅为工程,乃朕孝思所寄,亦天下观瞻所在。朕知你辛苦,所需人手,朕已准户部、兵部所议,你尽管调遣。若遇难处,随时奏报。”
曹俭叩首道:“臣谨遵圣谕!必竭尽心力,以成陛下孝道。”
处理完这两桩最紧要的国丧事宜,沈樽轻轻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未散。他环视群臣,朗声道:“太宗皇帝弃天下而去,留社稷于朕,朕心哀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荒废。自今日起,除国丧大礼外,诸司具禀常例政事,朕于两仪殿听政。”
百官齐声躬身,“陛下圣明!”
腊月二十五,卯时三刻,沈樽身着斩衰,先至宣正殿哭临,礼毕,天色已明,他移至偏殿,在内侍侍奉下换上赭黄衮龙袍,前往太极殿。
辰时中,鸿胪寺卿冯士升引文武百官入殿,按品级分列左右。太尉手捧传国玉玺,中书令高声宣读《即位诏》,诏书中追尊永平帝为“太宗孝武皇帝”,定次年为“昌和元年”,并宣布“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免今年租赋之半。”
诏书宣读完毕,沈樽上前郑重接过玉玺,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而后缓缓举过头顶,百官立刻伏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似在颤动。
大典结束后,沈樽再次换上丧服,前往永平帝梓宫前祭拜。他跪在蒲团上,望着梓宫上的白幡,轻声道:“父皇,儿臣已承大统。您放心,这江山,儿臣会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喃喃自语,“只是……儿臣心里,空落落的。”
却说永平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太子府中,孙艾心口一紧,险些动了胎气,沈樽得知,虽心急如焚,却分身乏术,只能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独自站在宫墙边,望着太子府的方向,默默祈祷妻儿平安。直到正月初五,梁茂入宫复命,孙葛已安全到达,悬着的心才算暂时放下。
瑶光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孙艾站在窗前,一手撑着腰,一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胎动频繁,一下一下踢在她掌心,像在催她拿个主意。
可她能拿什么主意?
腊月,国丧,征夫。这三个词压在心头,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老话里说,佳节逢丧、新旧相冲。新帝的第一个年号,就要从一场国丧开始。实在是国运初蹇的不祥之兆。
再说出殡的队伍要在冻土上走几十里,这个时节,一个来回,能活着回来的不知道有多少。
孩子又狠狠踢了一下,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朝堂上的事,而是人命。
这时孙葛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走过来,将碗递到她手中,柔声道:“你又在操心了?”
孙艾被说中心事,尴尬地一笑,接过药碗。
“我知道你牵挂陛下。”孙葛扶她回榻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可你也得想想自己的身子。若因忧思太过动了胎气,岂不是更给他添乱?”
孙艾垂眸看着药碗里的药汁,顺从地喝下,苦涩的味道滑过喉咙,引得她眉头蹙得更紧,孙葛忙将蜜饯塞进她口中,语气故作轻快地打趣道:“你呀……”却不见她眉头舒展,紧张道:“怎么了?”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紧紧攥住孙葛的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姐,疼。”孙艾靠在长姐身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腹中的痛感一阵紧过一阵,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胎动变得剧烈,像是有小拳头在狠狠捶打。前几日虽也有过轻微腹痛,可从未这般剧烈,她眼中盈满泪水。
“传太医和稳婆”孙葛虽然心急,却也保持着镇定,条理清晰地吩咐着众人。
不多时,太医所的沈院判带着药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医具的稳婆。沈院判手指搭脉,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太子妃这是忧思过度引发的胎动不安。”说罢,便让医官准备银针,自己则从药箱中取出安神的药丸,交于孙葛递到孙艾嘴边:“请太子妃先服下这颗药丸。”
银针入穴不久,孙艾腹中的坠痛突然变了节奏,不再是之前断断续续的尖锐痛感,而是转为一阵宫缩。孙艾尝试着安抚,可傍晚时分还是见了红。整个太子府立刻有序而紧张地运转起来。
孙艾忍住又一阵疼痛,轻声道:“先别进宫报信,等孩子生下来再去。”看着妹妹眼中的坚持,孙葛心中一阵酸涩。她知道孙艾是怕自己的生产让沈樽分心,这份体谅里藏着多少牵挂。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握紧孙艾的手,郑重应下。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次日午时过后,阵痛变得密集而剧烈,孙艾被妥帖安置在产阁内的榻上。浓烈的药草气弥漫开来,是尚药局煎好的催生汤剂。两名最有经验的稳婆已然就位,指挥着宫人预备热水、利剪、布巾。孙葛一手用绢帕为她擦汗,另一只早已被孙艾攥得通红。宫女们端着热水不断更换,铜盆里的水汽氤氲了床帐外的空气。
窗外已彻底入夜,宫灯的光晕透过窗纸映进来。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还夹杂着稳婆始终清晰的指挥声。
突然,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孙艾感觉腹部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她眼前一黑,几欲昏厥间,恍惚看到了沈樽,此刻在宫中的悲戚孤独。
铜壶滴漏恰好滴过一个时辰的刻度,“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太子妃,别泄气,孩子就快出来了,再用把劲!”稳婆的声音带着急切,孙葛连忙凑到她耳边,声音颤抖却坚定:“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孙艾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她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向下使劲。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殿内先是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压抑的喜悦:孩子降生了!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来,用干净的布巾裹好,笑道:“恭喜太子妃是位小公主。”
孙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孙艾虚弱地睁开眼,望向稳婆怀中的孩子,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喘着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姐姐,可以进宫报信了。”
孙葛连忙点头,擦干眼泪对身边的宫女道:“立刻进宫禀报,太子妃顺利诞下公主。母女平安。”宫女应声匆匆离去。
梁茂在殿外得令后,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入宫。
此时的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沈樽正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地看着礼部呈报的启殡仪程。手边的茶杯早已凉透。殿外的铜壶滴漏已过亥时,他却不敢有半点倦意。
“启禀陛下!梁家令求见。”殿外侍卫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沈樽心中猛地一紧,这个时辰太子府来人,莫不是孙艾出了什么事?他连忙道:“宣!”
梁茂快步入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太子妃生了!母女平安!”
沈樽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方才的眉头紧锁瞬间被狂喜取代。他快步绕过书案,一把扶起梁茂,声音急切:“是公主吗?母女都平安?”
“是!是!”梁茂用力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小公主,哭声响亮得很!”
“这一胎生得如此快?”想起昨晚小太监入宫报信,还只是说一切如常,今日就多了个女儿,沈樽感觉一切都像做梦般。
“是太子妃怕您担心,特意叮嘱臣:等平安生产后,才来送信。”
沈樽听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欣慰,反而面色阴沉下来,当初他严令:太子妃凡有不适须即刻奏报。梁茂却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平安生产后再送信”几个字如针尖般扎进心里,既气梁茂办事不力,又恼孙艾擅做主张。
“自己去内侍省领二十板子。”他的语气冷静得令人恐惧。梁茂匍匐在地,再不敢言。
殿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许久,他还是心中一软,这二十板子若真打在了梁茂身上,岂不是既辜负了孙艾的好意,又拂了她的面子。念及于此,他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免了梁茂的惩罚。
“回去告诉太子妃,朕明晚回去看她。”
“是!”梁茂一身冷汗,躬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