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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雨季的静默坍缩    我 ...


  •   我人生的前十七年,是一张被裱起来的满分试卷。

      我是陆炎,省重点高中高三(1)班的班长,年级排名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在老师眼里,我是清北的苗子;在同学嘴里,我是那个“高冷得有点不近人情”的学霸。

      没人知道,这张试卷的背后,是一地鸡毛。

      我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的复式楼里,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但那不是家,是个战场。从我记事起,我爸妈就没停止过争吵。从生意场的盈亏,到谁在外面应酬更多,再到谁更不在乎这个家。

      我学会了在这种噪音里写作业,学会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降噪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直到耳膜鼓胀,听不见外面的摔门声和咒骂声。

      所以,我拼命地学习。不仅仅是为了前途,更是为了逃离。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履历,作为我离开那个冰冷房子的通行证。

      直到高二下学期,分班换座位。沈听晚坐到了我的斜前方。

      她身上没有那种重点高中女生特有的焦虑味。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一点廉价肥皂的清香。在所有人都在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时候,她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涂鸦。

      数学课上,老师讲着枯燥的椭圆方程。我盯着黑板,脑子里是复杂的微积分推导。而她,正用圆规在纸上画着奇怪的漩涡,把那些冷冰冰的辅助线,改造成了一只想要冲破纸张的鸟。

      那一瞬间,我构建严谨的逻辑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缝。

      之后,我开始留意她。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窥探。我称之为“观测”。

      沈听晚是个很矛盾的生物。她画画的时候,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画板戳穿;可平时走路,却轻得像猫,生怕踩死一只蚂蚁。她胆子极小,怕黑,怕打雷,却偏偏选了美术这条路——那意味着要经常独自待在空旷阴冷的画室。

      高三那年秋天,雨特别多。

      有一次晚自习,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整栋楼都在震动,教室里一片压抑的惊呼。

      我抬起头,视线穿过一排排躁动的头顶,锁定了斜前方那个角落。

      她没叫,也没捂耳朵。她只是整个人僵住了,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车灯照射后呆住的鹿。

      那一刻,我脑子里的弦断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支万宝龙的钢笔,手心全是汗。我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挡在她视线前面,把那些吓人的闪电挡住。

      但我没动。

      我是陆炎。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不需要别人安慰的陆炎。如果我过去了,我的伪装就碎了。大家会看到那个其实也很脆弱、也很害怕的陆炎。

      那天放学,雨还在下。大家都挤在走廊里。

      沈听晚没带伞。她站在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呆。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半边。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伞柄。

      我在做心理建设。

      走过去。递伞。说一句:“没带伞?”

      一秒,两秒,三秒。

      我的自尊心像一道高墙,把我死死地钉在原地。我怕她拒绝,怕她客套地说“不用了,雨一会儿就停”,那样我会显得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最后,我还是没动。

      我看着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那个瘦弱的背影瞬间被雨幕吞没。

      第二天,她感冒了,趴在桌子上睡觉,鼻尖通红。

      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放在椅背上。那个角度,恰好能挡住吹向她的空调冷风。

      她醒来后,疑惑地看了那件衣服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假装在做题,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谢了。”她声音沙哑,很小声。

      我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再之后,我开始绕路。

      每天放学,我会故意走过那间位于旧教学楼顶层的画室。

      门通常虚掩着。我会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她。

      那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在那个充满灰尘和颜料味的空间里,她不是那个需要为了分数拼命的考生,她是主宰。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画画的时候很用力,嘴巴会不自觉地抿起来,眉头紧锁。有时候画不顺了,她会拿笔杆狠狠敲自己的脑袋,懊恼得不行。

      我觉得她那样子蠢极了,也生动极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沈听晚,你为什么不能也像别人一样,去补补课,去刷刷题?你为什么要选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后来我才明白,正因为难走,才配得上她。

      有一次,我路过时,听到画室的老师训她:“沈听晚,你这个构图太满了!留白懂不懂?你总是想把什么都画进去,结果什么都突不出!”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捏着橡皮,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又在摔东西。原因是我爸又晚归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尖锐的碎裂声,脑子里全是沈听晚低着头的样子。

      我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我想告诉她:“不用管构图,你画得很好。”

      但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走进画室,拿起一支笔,帮她把那个该死的构图改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地问:“陆炎,你也懂画画吗?”

      醒来后,我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梦荒谬又可笑。

      高三上学期的艺术节,是学校唯一的喧嚣。

      沈听晚报名了现场素描比赛。

      那天礼堂里人声鼎沸。我是作为学生代表去念开场词的。念完后,我本来应该回座位,但我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台。

      她在那里做准备。穿着一身白色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画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比赛开始了,

      我站在侧幕,看着她下笔。

      她的线条很稳,起形很快。我看不懂画得好坏,但我看得懂专注。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样子,我只在解那些最难的数学题时见过。

      中场休息,我去倒水。路过她的画架时,我停下了脚步。

      画板上,那个脸已经显现出来了。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下颌角的弧度,那个习惯性微蹙的眉峰,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那分明是我的脸。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冰凉。

      她一直在画我?什么时候?为什么?

      我慌了。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混杂着恐慌淹没了我。我像个小偷一样,仓皇地逃离了那个画架。

      我躲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

      镜子里的陆炎,眼神狂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原来,我也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原来,我不是一座孤岛。

      但我马上冷静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呢?

      我是陆炎,是那个注定要飞走的人。我的未来在远方的大城市,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而沈听晚,她属于画室,属于那些不稳定的、充满未知的颜料。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高考倒计时十天。

      那是高三最压抑的日子。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那天下午,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滚滚,像是要把天空劈开。

      我坐在位置上,强迫自己盯着物理试卷。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她又在发抖。

      她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那支我熟悉的长尖铅笔,在她手里颤抖着,划破了纸张。

      我想过去。这次我真的想过去。

      我甚至站起了半个身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

      我僵住了。

      那种被注视的恐惧,那种“好学生不能犯错”的枷锁,死死地把我按回了座位。

      我看着她收拾好东西,抱起画板,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时刻,独自走出了教室。

      我想追出去。

      但我没有。我坐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流出了血。

      那天晚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这不是为了她好,坦白说,是为了我自己。我受不了这种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折磨。

      高考结束那天,我没去参加聚餐。我收拾东西回了家。

      那个曾经充满争吵的家,现在已经空了。我爸去了另一边的家,我妈整天以泪洗面。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虚无。

      我去了学校一趟,想把那些没用的书卖了。

      走到画室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顶楼的灯还亮着。我知道她在。

      我站在楼下的香樟树影里,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想起她画室里的那幅画。我想起她怕打雷的样子。我想起她递给我的那颗糖,青提味的,很甜。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是从班级通讯录里抄下来的。我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我只发了一条短信。

      “祝你前程似锦,别回头。”

      发送。

      然后,我拉黑了她。

      很多年后,在北京那个飘着雪的画室里。

      沈听晚把那个速写本拿出来给我看。

      她翻到那一页,指着那个画坏了的侧脸,笑着说:“你看,那时候技术多烂。”

      我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我,嘴角有一抹很淡很淡的阴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被擦糊了的一笔。

      但我记得那一笔。

      那天艺术节后台,我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溜回过那个画架前。

      我看著画板上那个像我的男人,心里嫉妒得发疯。我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碳粉,在那个男人的嘴角,狠狠地抹了一下。

      我想毁掉它。我想让这张画变得不完美,变得像我一样糟糕。

      我怕她画得太像,怕她看穿那个完美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多么阴暗、多么渴望被爱的灵魂。

      我以为那是我做过最卑劣的事。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原来,她也一直没有忘记那个雷雨夜。原来,她也一直在等那把伞。

      沈听晚合上本子,看着我,眼里波光粼粼。

      “陆炎,”她说,“我们试试吧。”

      那一刻,北京初雪的寒风似乎都停了。

      我看着她,那个曾经在画板前倔强地咬着笔杆的女孩,如今正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伸出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到我自己都惊讶。

      “好。”

      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阴影里观测光线的少年了。

      我终于,走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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