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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荒 风是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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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燕歌走回铺子里,门轴喑哑地曳过一声。
她抵在门扉背后未动,耳里还滞留着那人的脚步声,缓而稳,没入泥地,被晨雾吮吸殆尽。
她靠着门板怔了一会儿。
这个人物,根本不在她的设计里。长期的疲倦让她的记忆千疮百孔,她想不起自己何时描过这样一笔。
难道是系统自行生成的?
她把这桩事压进心底,在柜台后面坐下,腹中适时地鸣了一声。
昨晚只啃了点萝卜,又去溪边掬了几捧水,撑到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她拿起柜台上剩的半截萝卜咬下去,清甜是清甜,但凉意一线线地浸过齿关,冷冰冰坠进胃里,激得她轻轻一颤。
她一面嚼着萝卜一面往窗外睃了一眼。
铺子后面逼着一小块空地,方方正正,却荒得不成体统。杂草葳蕤,蔫蔫伏着,倔强地支棱出几茎瘦尖。
土面皲裂成细密的龟纹,许久不曾被雨水垂怜过。昨日刚穿来时她瞥了一记,没腾出手管,今日再望,那片荒瘠竟有些刺目。
有地不耕,就只能啃萝卜白菜了。
她把最后一口萝卜塞进齿间,站起来绕到后门。门一推开,一股野蒿被日头蒸透的烘暖气息兜头浇下来,带着泥土底子里那点腥润。
她提了几桶水浇灌,又丈量一番——约莫两张八人桌拼拢那样大,说不上丰饶,但若用心拾掇,过得滋润应是够的。
墙根倚着一把锄头,木柄油润生光,也许是她写的那一串代码。
她攥着锄柄深纳一口气,将锄刃扬起。
一记劈下去,锄刃磕在板结的土面上“嘣”地一声钝响,虎口震得酥麻。她嘶了一声,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十指攥紧柄身重新抡起。
这回蓄足了腰腹的力,锄刃铿然楔入土层,闷沉沉地陷下去,她往后一拽,一整块板结的泥被撬起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深褐的潮润。
她顺着地垄一锄一锄地啃过去,汗珠从额角沁出,沿着下颌淌进新翻的沃土,洇出深色的小洼。
土比她料想的更硬,提了四桶溪水浇透却依旧倔犟,锄刃落下总要硌得臂膀酸麻。
翻到第二垄时她歇了会儿,拄着锄柄喘匀气息。日头才从东边林梢探出半个额角,雾霭缠绵未散,远处的土路与木桥影影绰绰。
她垂眸打量自己。粗褐布衫,膝头印着两团泥渍,方才有一缕头发贴在颊侧,她用手背蹭,蹭了半脸泥。
对着自己这副形容,她忽然嗤地笑了。从前在写字楼里十指翻飞敲键盘时,怎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一片荒地间抡锄垦壤?
她重新举起锄头。
土块渐翻渐碎,一垄犁完她便蹲下身,十指没入土中,将大块的硬泥一一捏散,把碎石挑出来掷到墙根。
掌心很快磨出两道绯红的檩子,指腹按下去觉着一阵隐痛。
第五垄翻尽时腰脊酸得近乎痉挛,她撑着锄柄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来。
最后一垄也弄好后,她退后三步叉腰细看。
六垄地齐齐整整地匍匐在晨光里,潮津津、软茸茸。日头已攀高了些,金箔似的铺在垄面上,蒸起一层袅袅暖霭。
许燕歌把锄头靠回墙根,双手撑住后腰长长吁了口气。腹中又是一阵空鸣——翻了一早上地,那半截萝卜早就被消化了。
翻地时她记起来了,自己曾写过一串代码,做了一个卖种子的姑娘,名唤“春天种豆”,种子定价不算贵,可眼下她囊中如洗,一枚铜板也无。
她看看翻好的田垄,又回望铺子紧闭的门扇。账台抽屉昨天翻过,空空如也。
她转身走回铺子里接着啃萝卜。
门口有脚步沓沓而来。
“老板,你这儿有上新吗?”
许燕歌抬眸。不爱吃小葱歪着脑袋站在货架前。
她忙把口中萝卜咽下,开口:“欢迎光临。”
不爱吃小葱在货架前逡巡一圈。架上陈着萝卜与白菜,他拈起来看看又搁下,踱到柜台前:“就这两样?”
许燕歌点头。
“多少钱一棵?”
许燕歌垂目扫了一眼柜面上的价签——“2铜币/根”。她屈指点了点。
不爱吃小葱摸索出几枚铜板,叮当搁下两枚:“拿一棵白菜。”
许燕歌从筐中拣了两棵最水灵的递过去。
他接过来,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一瞬,眼底掠过一缕困惑。
“你早饭就吃这个萝卜?”
许燕歌怔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萝卜,沉默须臾,点了点下颌。
不爱吃小葱面色微妙一动,将白菜敛入背囊,又摸出一枚铜板搁上台面:“再来一根萝卜。”
许燕歌取了萝卜递过去。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一直都是NPC?”话出口又慌忙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问,这破游戏本来就邪门。”说罢转身走了。
许燕歌垂眼看着台面上那三枚铜板。
她赚到的头一笔钱。
她将铜板拈在指间,边缘磨得锃亮,中央錾着一枚小小的桃花印。
这图案是她亲手描的——准确地说,是她画了许多遍、最后请人修定稿的。那些事像是上辈子了。
玩家货币与NPC货币互通,这层她当年写时便考虑周全了。三枚铜板,够去春天种豆那里换几包种子。
她把铜板揣进怀里,走出铺门。
春天种豆的铺子在土路拐角,比她的杂货铺宽绰些,门前支着靛蓝布棚,陶缸竹筐里分门别类盛着各色种子,赤青碧缃码得齐整。
她站在门口不自觉唤了一声:“春天种豆。”
竟不必说“欢迎光临”了。
圆脸姑娘从铺子深处探出半截身子,碎花布衫,腰间一只鼓鼓囊囊的蓝布荷包,瞧见是她,眉眼霎时弯成月牙:“哟,杂货铺老板娘,今儿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些NPC的记忆与性情,她当初设计时并未费太多笔墨,只笼统设了个“好友”的标签。
许燕歌把怀里的三枚铜板托在掌中:“买种子。”
春天种豆低头睨了一眼她掌心的铜板,又抬眸觑她的脸,眨眨眼:“你的杂货铺不是一直卖不出去吗?昨儿个不是还穷得叮当响?”
“今早卖了萝卜和白菜。”
“销路这么好?”春天种豆弯着唇笑,转身从墙角布袋里抽出两枚纸包递过来,“青菜和豆角,三枚铜板,正好。”
许燕歌将铜板递过去,接过种子。
“种出来了可记得分我一口尝尝。”春天种豆冲她挤挤眼,“你那块地捣腾得怎样了?”
“翻过了。回去就下种。”
“成,等着你的菜。”春天种豆摆摆手,回身忙去了。
许燕歌将种子揣好,循来路折返。
踏过木桥时她顿住步子。溪水自石罅间潺潺淌过,声息绵密地灌满两耳。
她蹲下身掬水洗手,凉意激得指尖一缩,但泥土的腥气被水流带走后,指缝间清清爽爽。
她站起身,正要举步,余光却蓦地攫住一个身影。
青衫,长发松松绾着,静寂地站在桥心,光自她背后漫过来,将她轮廓镀了一层极薄的金。
许燕歌的动作凝住了。
是那个人。
那人也望见了她。两道目光在桥面上方相触,隔着六七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移开。溪水在脚下淙淙流着,声响填满了那几息的岑寂。
然后那人启唇。
“草莓。”还是那个低徊轻软的声音,如一枚花瓣坠入深潭。
“没有。”这一次系统没有拦截她,“我现在没有草莓。”
那人的目光仍是那样宁谧,不侵不逼,亦不闪不避。
许燕歌又说:“但我买了青菜和豆角。”
那人望着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燕歌词穷了。她站在桥这端,那人在桥中央,中间隔着几块被无数人磨得光滑的木板,和一段琤琮的水声。
“……要不要去看看?”她问。
那人没说话,从桥心向许燕歌这端踱过来,青衫拂过桥栏,牵起一缕极淡的风。
她从许燕歌身侧走过去,步子缓下来。许燕歌转身跟上她,两道人影碾过土路,回到杂货铺门前。
许燕歌走到墙根提起锄头,回眸一顾。那人在台阶旁偏着头端详许燕歌今晨翻过的那片地。
许燕歌在她身侧蹲下。锄头横在膝边,她拆开纸包将青菜种子倾在掌心,一粒粒嵌进土里。
那人垂眸看着她动作,缄默不语。
种完一垄,许燕歌仰头觑了她一眼。
她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朝光将她的影子抻得纤长,斜斜铺在许燕歌新整好的垄面上。
许燕歌低头继续种。
两垄青菜、两垄豆角都落了种,日头攀到树梢高处。许燕歌跌坐在地吁着气,十指沾满湿泥。
她抬起眼,那人还在。
她不知何时蹲下了,探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下许燕歌方才埋下种子的那片土。
俄顷,她站了起来。
“明天还会来。”她说。
她转身朝西去了。青色的背影沿着土路愈去愈远,最终被一丛蓊郁吞噬。
许燕歌坐在原地,目送她消失的方向。
风从西边拂过来。
是甜的,裹着桃花香,丝丝缕缕缠在鼻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