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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正十年,雪落韩门 玄正十年大 ...

  •   玄正十年,冬。
      大靖京华连下三日大雪,鹅毛似的雪片漫天翻涌,把整座京城覆上一层素白。往日里车水马龙、风雅不绝的礼部韩府,此刻再无半分书香暖意,满目皆是刺目的白幡,层层叠叠悬在朱红廊檐之下,风一吹,素布幡旗簌簌作响,混着漫天落雪,飘得满院都是细碎纸钱。

      纸钱是府中下人一早备好的,黄纸裁成铜钱模样,一把把撒在庭院甬道、台阶、花木枝桠间。大雪落下来,将轻薄纸钱半掩,风卷着碎纸与白雪一同盘旋升空,远远望去,像无数细碎惨白的蝶,绕着韩府的高墙飞旋,再悠悠坠落在地,融进冰冷积雪里。

      府里人人皆着素白丧服,往来仆从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高声言语,唯有堂内断断续续的诵经声,隔着重重院落飘出来,沉闷又压抑。礼部太傅韩文渊的正妻宋氏,三日前缠绵病榻数月,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寒冬,撒手人寰。

      韩家是三代翰林的文臣世家,规矩森严,主母骤然离世,府中上下一应丧仪全按着最正统的礼法铺排。偌大一座韩府,无侧室、无庶出,只余下韩文渊与独女韩玉辞父女二人,往后偌大宅院,再无女主人操持内宅。

      七岁的韩玉辞一身宽大素白麻布丧服,布料粗糙磨着细嫩的脖颈,她也浑然不觉。

      她年纪尚幼,尚不能完全读懂“死亡”二字背后生离死别的重量,不懂何谓天人永隔,不懂从此阴阳两途再无相见之日。可孩童心性最是敏锐,这三日府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下人低垂的眉眼、父亲紧锁的眉头、满院挥之不去的白幡与纸钱、堂屋那口紧闭的漆黑棺木,点点滴滴都刻进她心底。

      她清清楚楚地知晓,那个会温声唤她玉辞、会亲手为她描眉、会把温热桂花糕揣在袖中留予她的阿娘,再也不会笑着朝她走来了。

      小姑娘生得一副好骨相,纵然才七岁,容貌轮廓已然初见绝色雏形。一双杏眼澄澈透亮,像山间未曾沾染尘埃的清泉,干净纯粹;鼻梁小巧却挺括,衬得整张侧脸线条柔和流畅;眉峰浅浅舒展,是远山含黛的淡柔模样,往后年岁渐长,这份眉目如画的气韵只会愈发浓烈。

      肌肤是常年养在深闺、鲜少经风霜的瓷白,一张小巧瓜子脸,此刻失了往日胭脂衬色,更显得苍白单薄。不曾梳起发髻,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松散散垂落,直拖到腰间,落了薄薄一层冰冷白雪在发间。

      眼角微微泛着一层浅红,是憋了许久的酸涩。

      她独自坐在正院廊下冰冷的青石板台阶上,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整张脸埋进臂弯与膝盖围成的狭小空间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心口堵着一团沉甸甸的闷意,像外头漫天落雪压在心头,酸涩酸胀翻来覆去地涌,明明满心委屈难过,喉咙却像被一团棉絮堵住,任凭心底如何翻涌悲戚,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周遭下人来来往往,皆看见独坐阶前的小小小姐,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惊扰。掌事姑姑几次想上前劝说她回屋取暖,脚步挪到半途,望见她孤零零蜷缩的模样,终究只是轻叹一声,远远立在廊下候着,不敢贸然打断。

      风雪愈发大了,细碎雪沫吹在脸颊上,冰凉刺骨,落在乌发、肩头、素白丧服之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韩玉辞浑然不觉寒冷,只是死死埋着头,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往日与宋氏相处的细碎光景。

      前几日阿娘尚能撑着精神,靠在软榻上握着她的小手,轻声同她闲话:“玉辞年岁渐长,再过两年便要学完整的闺阁礼法,往后京中世家雅集、宫宴赴会,少不得要独自应酬,阿娘不能时时陪在你身侧,你要学会自持温和,待人有礼,莫要因性子清淡便疏远旁人。”

      那时她尚懵懂,只歪着头靠在宋氏肩头,随口应道:“我不要独自应酬,我要阿娘一直陪着我。”

      宋氏当时只是轻轻抚着她的长发,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柔声笑道:“世事从无长久相伴,人总有别离之时。”

      彼时她听不懂这话里的沉重,只当是母亲随口说笑,如今满院白幡、棺木停灵,才隐隐咂摸出那句别离的深意。

      原来阿娘口中的别离,是再也无法牵手闲谈,再也不能拥她入怀,再也等不到下一餐温热的桂花糕。

      正兀自陷在满心沉闷里,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一步步朝她靠近。

      韩玉辞听见动静,缓缓从臂弯里抬起头,一双泛红的杏眼茫然望过去。

      来人正是她的父亲,礼部太傅韩文渊。

      韩文渊一身玄色镶白边的官制丧服,往日温润儒雅、常年带着书卷笑意的眉眼此刻覆着浓重疲惫与哀戚,眼底布满红血丝,三日夜守灵未曾合眼,下颌生出一圈淡青胡茬,周身浸着化不开的悲恸。

      他方才从停灵的正堂出来,寻遍半座宅院,才看见独自蜷缩在阶前的小女儿。

      韩文渊放轻脚步走到台阶之下,微微俯身,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拂去女儿发间、肩头堆积的落雪,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这单薄的孩童。

      簌簌几声轻响,白雪顺着麻布丧服滑落,坠进积雪里。

      他顺势在台阶上坐下,伸手将身形单薄的韩玉辞轻轻揽进宽阔怀中,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胸膛,一手稳稳环住她的脊背,另一手依旧细细拍去她发梢残留的雪沫。

      “玉辞,外头风雪这样大,怎的独自坐在此处受冻?”韩文渊的嗓音沙哑干涩,三日守灵耗去大半心神,话音里裹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又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怀里的小姑娘,“府里下人寻你许久,都不知你躲来此处。”

      韩玉辞靠在父亲温暖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安神檀香,那是往日熟悉的气息,可今日闻着,只觉得心口闷堵更甚。她微微抿了抿泛白的唇,小声开口,声音细弱,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颤音:“爹爹,我想阿娘。”

      短短五个字,耗尽了她浑身力气,说完便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韩文渊环着她的手臂不由得收紧几分,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磨割,疼得难以言喻。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女儿乌黑的发顶,望着漫天飘飞的白雪与满院白幡,良久才缓缓出声,语调沉缓温柔:“爹爹知晓,爹爹都知晓。为父也同你一般,日日念着你阿娘。”

      “可你阿娘缠绵病榻半载,日夜受病痛折磨,如今走了,反倒不必再受皮肉苦楚,也算解脱。”他一字一句慢慢说着,尽量将生离死别的沉重揉得柔和些,好让七岁的女儿能够听懂,“生死有命,人力无法强求,你阿娘走得安详,心中无甚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唯有你我父女二人。”

      韩玉辞轻轻摇了摇头,眼角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可我不要阿娘解脱,我只想阿娘陪着我。别家小姐出门赴宴,皆有母亲同行,往后宫宴、世家茶会,只剩我一人了。”

      她年纪尚幼,所思所想直白纯粹,不懂朝堂礼法、生死大道,只贪恋母亲朝夕相伴的温暖,惧怕往后独处深闺的冷清孤寂。

      韩文渊闻言,心底悲戚更甚,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冰凉的后背,温声安抚:“是爹爹疏忽,未曾顾及你的心思。往后无论何种宴会雅集,爹爹若得空,便亲自带你前去;若是朝中公务缠身,也会吩咐府中掌事姑姑寸步不离陪着你,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受旁人冷眼。”

      “韩府虽无主母操持内宅,可爹爹此生绝不会再续弦,偌大府邸,只有你我父女相守,府中上下所有人,都会尽心照料你,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早已拿定主意,亡妻宋氏是他少年结发、相知相守的知己,情深意重,此生无人能够替代,断然不会为了所谓内宅主持,另娶新妇。往后余生,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便是韩府全部光景。

      韩玉辞安静靠在他怀中,听着父亲温和郑重的承诺,心底那团堵得喘不过气的闷意稍稍散了些许,可眼眶依旧酸胀,依旧落不下半滴泪水。她小声问道:“爹爹,我以后,当真再也见不到阿娘了吗?”

      韩文渊沉默片刻,望着漫天白雪,轻声作答:“阴阳殊途,人间肉身,自是再无相见之期。可你阿娘疼你至深,她的心意、她待你的温柔,会一直留在这府中,留在你身边,从未走远。你腰间那枚她留给你的暖玉,便是她留给你的念想,日后若是思念,便摸一摸玉佩,如同她仍在你身侧。”

      闻言,韩玉辞下意识抬手,攥住衣襟内侧藏着的一小块和田暖玉,那是宋氏生前亲手为她佩戴,日夜不离身的物件。玉石被她掌心捂得微微温热,触碰到的瞬间,仿佛依稀能感受到母亲昔日指尖的温度。

      风雪还在持续,寒风卷着雪片吹过廊檐,白幡猎猎作响,纸钱混着白雪不断飘落在二人身侧。韩文渊察觉到怀中小女儿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麻布丧服挡不住冬日刺骨寒风,指尖触到她的手背,一片冰凉。

      他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冻得泛粉的脸颊,温声道:“此地风雪刺骨,你年岁尚小,经不住这般寒凉,再待下去怕是要染风寒。方才我已经吩咐掌事姑姑备好了暖炉与热姜汤,先随姑姑回房歇息好不好?”

      韩玉辞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不舍得从父亲怀中挪开身子,小声嘟囔:“我还想再在这里坐一会儿,想多看看阿娘灵堂的方向。”

      “灵堂日夜有人守着,何时想看,爹爹都可陪你前去祭拜,不必急于这一时。”韩文渊耐着性子柔声劝导,“你阿娘在天之灵,定然不愿看见你小小年纪冻坏身子,若是染了病痛,她心中只会不安。”

      这话戳中了韩玉辞心底柔软之处,她不愿自己的模样让离世的母亲牵挂,终究缓缓松开环着膝盖的手臂,乖乖从父亲怀中直起身。

      韩文渊见她应下,抬眼朝廊下立着的掌事姑姑扬声唤道:“陈姑,过来带小姐回房。”

      候在廊下的陈姑姑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老爷。”

      陈姑姑是自宋氏未出阁时便陪嫁过来的旧人,看着韩玉辞从襁褓婴孩长到七岁,心中最是疼惜这位无母的小小姐。她上前一步,取过随身带着的素白薄披风,轻轻披在韩玉辞肩头,将她单薄的身子裹严实,又伸手牵住小姑娘冰凉的小手。

      “小姐,咱们回屋吧,灶上温着红糖姜汤,喝上一碗浑身便暖了,奴婢还给你备好了暖手炉。”陈姑姑语气温柔,指尖轻轻搓了搓她冻僵的小手,“外头风雪太大,冻坏了可怎么好,夫人若是知晓,定是要心疼的。”

      韩玉辞回头望向韩文渊,一双泛红杏眼带着几分不舍:“爹爹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韩文渊抬手,再次拂去她发间残存的碎雪,眼底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意:“爹爹还要回灵堂守着你阿娘,待到入夜,便去房里看你。你乖乖随陈姑回房,莫要再独自跑到院中受冻。”

      “好。”韩玉辞轻轻应下,任由陈姑姑牵着自己,转身朝着内院闺房走去。

      乌黑长发垂落腰间,素白丧服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一道纤细脚印。她走几步便会回头望一眼台阶上的父亲,望一眼满院翻飞的白幡与漫天纸钱白雪,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自始至终萦绕不散。

      韩文渊独自坐在冰冷台阶上,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方才缓缓收回目光,抬眼望向漫天落雪,望着正堂灵堂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哀戚深重。

      风雪无休,纸钱纷飞,偌大韩府,从此再无夫人宋氏的温软身影。
      年仅七岁的韩玉辞,懵懂之间,提前尝尽了生离死别的冷清孤寂,往后漫长岁月,这座满是书香的清冷宅院,唯有父女二人,相依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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