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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井水 外婆量肩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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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苍玄正在拆外婆递过来的那个纸袋。
纸袋是牛皮纸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里面叠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他拎着衣领抖开——胸口的尺码标被剪掉了,但肩宽和衣长刚好对得上他那副骨架。袖子长了半截,裤腿也长了一截,但看得出来是照着“很高很壮的男人”买的。
“尺码买大了。”外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油烟机嗡嗡响着,“你将就穿。”
苍玄把睡衣折回去,手指压着衣领的折痕。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睡衣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易碎品。
林晚照坐在餐桌边剥橘子。她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掰下一瓣递过去。苍玄张嘴接了。橘子汁在他下唇上沾了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低头看那件睡衣。
“你今晚真睡储藏间?”林晚照问。
“嗯。”
“那个房间没窗户。”
“不需要窗户。”
“没暖气。”
“我体温高。”
林晚照又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他又接了。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节奏不紧不慢,像配合了很多年。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林晚照擦了擦手,划开屏幕。宋局长的名字跳出来,消息只有一行字:“井水位下了三米。”
她把手机往苍玄那边偏了偏。他扫了一眼,脊背从松弛状态瞬间绷直。睡衣还抱在怀里,但手指已经松开了一条缝。
“你们家楼下有井?”
“防空洞改的储水井。三十年前挖的。”林晚照站起来,“一直没用过。外婆说水是苦的。”
“苦水井。”
“对。”
苍玄把睡衣放在椅背上,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外婆家的院子在黄昏光线下泛着暖橙色,葡萄架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院子角落有一块圆形的铸铁井盖,边缘生了红褐色的锈。
他盯着那块井盖看了三秒。
“苍夜。”他开口。
苍夜从客厅另一头的扶手椅上坐起来。他一直没走,自从银瞳女人上楼休息后,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白布下的灰黑纹路停止了蠕动,但他的呼吸很浅,像随时准备弹起来。
“嗯。”
“井盖底下,你感觉到什么。”
苍夜没睁眼。但他的左手腕动了一下,白布表面的纹路重新开始流动,比之前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水底有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压住了裂隙往下延伸的口子。但是它快撑不住了。”
外婆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看了苍玄一眼。
“今晚别下去。”她说。
苍玄回过头。
“现在水位下了三米,不代表底下的东西会立刻上来。”外婆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等它再降一米。那时候才是它真正想上来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
“半夜。”外婆说,“后半夜。阴气最重的时候。”
她看了林晚照一眼。
“你在家待着。”外婆说,“让苍玄和苍夜去。”
林晚照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嚼完了,吐了两颗籽在纸巾上。
“外婆,”她说,“他离我超过一个时辰我就裂了。”
外婆的筷子在盘沿磕了一下。
“那就一起去。”
“嗯。”
林晚照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苍玄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距离。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变得很薄,灰色卫衣的帽绳垂到腰际,随着她擦手的动作轻轻摆动。
“……你会害怕吗。”他问。
林晚照偏头看他。他的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下颌绷着,喉结半滚不滚地卡在喉咙中间。
“怕什么。”
“井底下。”
“你在我旁边。”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耳朵没红。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虹膜外围那圈冷光在日光灯下折出一层薄薄的银色。
“我会一直在。”他说。
晚上十一点半。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晚照站在走廊里看见了一张单人床——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铺的,浅灰色的床单压得平平整整,枕头上放着一件叠成方块的深灰色睡衣。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下面是张字条:“喝完再睡。厨房煮了姜茶,自己倒。”
苍玄站在门口。他看着那张床铺了很久,久到林晚照以为他不准备进去了。然后他脱了那双沾着泥的靴子,赤脚踩在储物间的水泥地面上,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弹簧响了一声。他的肩胛骨在黑色T恤下面凸出来,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被叠好的睡衣,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林晚照靠在门框上。
“你要现在换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耳尖红了一小片。
“……你在这里。”
“那我转过去。”
她转过身。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衣料翻折,纽扣扣入扣眼。过了大概十五秒。
“好了。”
她转回去。苍玄穿着那件深灰色睡衣站在储物间里,袖子长了半截,裤腿在脚踝处堆了一圈褶皱。他整个人被棉质衣料裹着,肩线的锐利被柔软的布料缓冲了大半,银色短发在暖色灯光下变得柔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奇怪吗。”
“不奇怪。”
“像普通人吗。”
林晚照看了他三秒。他站在储物间的灯光下,脚踝露在外面,踩着水泥地,肩膀的宽度被宽松的睡衣衬得没那么吓人了。他一只手攥着袖口的边,指节微微泛白。
“像。”她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小点,很快就压回去。但这一次没完全压住,留了一条极细的弧线挂在唇角。
“你去睡吧。”他说,“两个小时后我叫你。”
“你叫我?”
“我不用睡。”
林晚照看着他。他低着头在理袖口的褶皱,耳尖上那层红还没完全退,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烫到滴血”的程度,变成了一种很浅的、柔和的暖色。
“苍玄。”
“嗯。”
“那件睡衣,”她指了指,“外婆什么时候买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攥着袖口边缘,睫毛垂下去。
“……她今天下午让我量了肩膀。”
“你怎么量的?”
“站门口,她用软尺绕了一圈。”
林晚照看着他。他站门口,外婆用软尺绕他肩膀,量完以后下午出门买了一件睡衣,回来剪掉尺码标、洗了一遍、烘干、叠好——全程没说一个“给你买的”,只说了“尺码买大了,你将就穿”。
她伸手,把他袖口那截多出来的布料往上折了一折。折完左边折右边。然后蹲下去,把裤腿也卷了两圈,刚好露出他的脚踝。
她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刚好。”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卷好的裤脚边缘,隔着棉质布料,他脚踝的温度传上来。
“林晚照。”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也给我卷。”
“你自己不会卷?”
“会。”他低头看着她,“但是你卷的比较好看。”
她站起来。手从他裤脚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腕骨——轻轻一碰,像试探水温。
“两个小时。”他说。
“嗯。”
“我叫你。”
林晚照走出储物间。走廊尽头外婆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她还没睡。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苍玄站在院子里。
铸铁井盖已经被他掀开了,搁在旁边的水泥地上。井口露出黑黝黝的圆形空洞,边缘的砖缝里渗着水珠。井水表面离井口大概两米多,映着月亮——圆的,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揉皱了。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井壁的温度。砖面冰凉,比正常地下水温低了至少十度。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林晚照穿着拖鞋站在他后面三米处。她没换睡衣,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混沌毛团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水位又下了。”她说。
她没走近。但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苍玄的手。那只手悬在井口上方,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发着银色的冷光。
“底下有个封印。”苍玄的声音从井口传上来,带着回音,“和你外婆家葡萄架下面那个是同一个脉络。同一双手画的。”
“你爸画的?”
“嗯。”他顿了一下,“他和师公一起画的。”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她。月亮在他银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光。
“所以你外公,”他说,“也是——”
“他姓林。”林晚照说,“外婆嫁进来以后跟他姓的。”
苍玄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她赤着的脚趾在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依然是半步,但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那个距离上——他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半寸的距离消失之后,他的胸口贴上了她的肩头,低下来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
“你冷吗。”他问。
“……有一点。”
他脱了外婆买的那件外套——不是给她披上,是展开拢在她身上,然后把她裹进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外套前襟从她背后收拢,拉到她的下巴底下。
棉质布料混着他的体温,把她整个人从脖子包到膝盖。混沌毛团被挤了一下,从外套下摆钻出来,蹲在她拖鞋旁边,用爪子捂住眼睛。
林晚照的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朵。频率有点快。比她预想的快。
“你不是体温高吗。”她说。
他沉默了两秒。
“……现在有点低。”
“为什么。”
他低了低头。下巴压上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因为你在这里。”
林晚照没说话。她把脸往前埋了半寸,鼻尖蹭到了他颈窝的位置。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脖子上的皮肤烧起来。
井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水泡破裂的声响。
苍玄偏头看过去。月光落在井水表面——水面的倒影里,月亮碎了。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碎了。
裂成好几片。
他的手臂在林晚照背上收紧了一寸。
“回去睡。”他说,“还有三十七分钟。”
“你呢。”
“我看着。”
他把她放开,帮她拢好了外套前襟,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眼睛里的冷光洗得很淡,淡到几乎能看见虹膜最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暖色。
“你去睡。我叫你。”
林晚照走了两步。转头。他站在井边,月光把银发照成近乎白色,深灰色睡衣被夜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他低头看着井水,单手撑着井沿,姿态是防御的、守候的、一步都不会退的。
“苍玄。”
他抬头。
“你冷也穿外套。”她说。
他的嘴角那条弧线又浮上来了。这一次没压。月光下,那条弧线从唇角蔓延到眼角,把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揉软了。
“嗯。”
井水里的月光碎成了七片。每一片都在缓慢地、以相同的频率——震颤着。
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