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谷澜

3、这次平分 段祈忧

　　段祈忧垂着眼皮站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抵着裤缝，闻言沉默几秒，语调平静无波澜：“主任，我自那天楼道被拦下之后，没来过办公室领东西，全程没见到姓名牌。”
　　陈主任指尖摩挲着保温杯温热的杯壁，身子靠着转椅靠背慢悠悠左右晃悠，午后阳光斜斜从办公室玻璃窗漫进来，落在桌面堆叠的教案、笔记本上。
　　他皱了下眉，回忆半晌才缓缓开口：“上周一下午开完全校大会，我想着东西不能一直留在我手里，下课就顺路走到你们十三班教室，趁着班里课间没人，直接把你的姓名牌搁在前排讲台桌面上了，本以为你下课回去一眼就能看见顺手收走，怎么到现在还特意跑过来找我要。”
　　话音落下，段祈忧心里瞬间透亮。周一晨会结束课间休息，全班乱糟糟扎堆说笑走动，宋虑那会儿正好靠在讲台边和几个男生闲聊打闹，想来就是那会儿顺手把台上的姓名牌随手收走揣起来了。
　　他没再多辩解半句多余的话，没必要在办公室跟主任掰扯同学之间的小事，微微颔首道谢。
　　走出办公楼长廊，正午的日头浓烈燥热，走廊栏杆被晒得微微发烫，稀稀拉拉几个学生靠着围栏闲聊乘凉。
　　远远就看见宋虑斜倚在走廊外侧栏杆上，手肘搭着横杆，单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张学谨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低声聊着篮球队训练的琐事。
　　宋虑余光早早瞥见迎面走来的段祈忧，停下手里转笔的动作，抬着眼皮慢悠悠望向来人，眉梢挑出一点散漫的笑意。
　　张学谨顺着宋虑的视线转头看去，立马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两三步，靠在远处墙面留足两人独处的空间，抱着胳膊安静旁观。
　　段祈忧一步步走到宋虑面前站定，身形清瘦笔直，眉眼清冷没什么笑意，开门见山：“牌子是你拿的。”
　　宋虑站直身子，收起嬉皮笑脸，坦然大方承认：“周一课间看见孤零零摆在讲台上，没人看管，怕被来往同学碰掉踩坏，就随手收起来了。本来打算午休碰到你直接还给你，训练、上课一忙完转头忘了这事。”
　　“把姓名牌还给我”段祈忧语气冷淡 。
　　宋虑闻言无奈轻笑一声，往前微微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宋虑个子偏高，微微垂眸才能对上段祈忧的视线，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阳光、运动过后清爽的气息：“我还给你就是了。”
　　两人近距离对峙，言语交谈的动静引得走廊路过的同班同学纷纷放慢脚步，好奇地悄悄侧目打量，小声交头接耳几句，又匆匆快步走开，生怕打扰二人争执。
　　段祈忧不习惯这种近距离对峙的压迫感，下意识往后轻轻后撤半步，拉开一点空隙。
　　“往后不要私自触碰我的私人物品。”段祈忧收敛神色，淡淡留下一句话，打算侧身绕开对方回教室。
　　“等等。”宋虑伸手轻轻拦了一下他胳膊，“话说回来，周一大会你检讨内容里特意带上我名字，事后陶主任专门单独找我谈话训诫半天，这笔账怎么算？”
　　段祈忧侧头回看他，眼神淡然：“本来就是两人一同违规，实话陈述而已，不存在刻意针对。”
　　“你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宋虑放下胳膊，无奈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原本轻松散漫的情绪淡了几分，“本来只是午休闲来无事，躲楼道放松片刻，结果两个人接连被主任约谈批评，平白惹一堆麻烦。”
　　两人还想继续闲谈几句，教学楼各处骤然响起清脆尖锐的上课预备铃声，绵长的声响铺满整片校园。
　　原本零散闲逛的学生纷纷动身往各班教室赶去。
　　段祈忧率先抬脚迈步，顺着走廊往十三班教室走去，背影安静单薄。
　　宋虑望着他走远的身影伫立几秒，而后回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张学谨，无奈耸了耸肩，才慢悠悠结伴跟在后方往教室走。
　　下午第二节整节都是自习课，整个教学楼安安静静，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细微的沙沙声响，没人随意喧哗打闹。
　　十三班教室排列规整，段祈忧坐在第一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全程低头埋在习题册里演算刷题，脊背坐得端正挺直，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缓解疲惫。
　　坐在他同桌戚泽写完手里的物理大题，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左右环顾一圈确认老师正低头坐在讲台翻看资料，便悄悄侧过身子，压低气息小声搭话：“上午午休我看见你跟宋虑在走廊站着聊半天，你们俩最近碰面频率也太高了吧。”
　　段祈忧笔尖没停下演算动作，淡淡应声：“偶然遇上。”
　　“别拿巧合糊弄我。”戚泽拿笔杆轻轻戳了戳段祈忧桌面边缘，继续低声闲聊，“最早楼梯抽烟一同被抓、周一全校大会双双被点名、今天午休又单独碰面拉扯，哪有这么密集的偶然碰面。宋虑平日里性格外向爱玩，成天跟篮球队队友扎堆，几乎很少主动和班里安静寡言的同学来往，怎么偏偏跟你频频遇上。”
　　段祈忧停下手中钢笔，指尖轻轻搭在草稿纸边缘，沉默片刻精简作答：“不知道。”
　　戚泽还打算继续追问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台上方忽然传来值班老师轻轻的咳嗽提醒声，两人立刻收敛闲话，乖乖摆正身子低头埋头刷题，不敢再私下小声交谈。
　　自习课过半，值班老师临时接到办公室通知需要短暂离开教室，临走前叮嘱全班安静自习。
　　老师前脚刚踏出教室门，原本紧绷沉寂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教室里渐渐泛起细碎的低语交谈声。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围坐一团，小声讨论下午篮球队训练安排、队内赛事琐事，宋虑作为篮球队队长，被几人围着不停搭话提问，偶尔随意随口回复两句，看似专注闲聊，目光却总是无意识越过教室一排排课桌，时不时往段祈忧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
　　坐在宋虑旁边的张学谨将他细微举动尽收眼底，趁着周围男生说笑吵闹的间隙，偏头压低声音打趣：“一节课断断续续往那边望七八回，心里好奇就直接过去找人家说话，偷偷摸摸张望未免太别扭。”
　　宋虑收回飘忽不定的视线，单手撑着半边脸颊趴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空白草稿纸上，漫不经心开口：“没什么特意想看的，就是纳闷一件事。人人都说他是稳扎稳打的年级第一，清冷克制、事事规矩克制，怎么会悄悄躲在教学楼楼道抽烟，看着完全相悖。”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外人看不见的烦闷压力。”张学谨低声说道，“你每天早晚高强度篮球训练，身心疲惫压抑，偶尔想找安静地方放空舒缓心情；段祈忧常年顶着优等生的压力，所有人默认他该自律完美，紧绷太久难免需要排解情绪，只是排解方式不一样罢了。”
　　宋虑听完沉默思索许久，缓缓点头，没再继续说话，安静趴在桌上闭目小憩片刻。
　　自习课结束铃声响起，短暂十分钟课间休息来临，教室瞬间喧闹沸腾。
　　宋虑起身舒展久坐僵硬的腰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准备提前去球场简单热身。
　　路过段祈忧座位旁的过道时，脚步下意识顿住半秒，停顿片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搭话，径直走出教室去往操场。
　　戚泽收拾好桌面书本，转头看向起身收拾东西的段祈忧：“傍晚下课之后，你是打算去食堂吃饭还是在教室里等着上晚自习？”
　　“直接上晚自习。”段祈忧合上习题本，把书本依次整理塞进书包里。
　　段祈忧几乎天天都这样不吃晚饭。
　　戚泽闻言了然一笑：“小心又刚好遇见训练结束顺路闲逛的宋虑。”
　　话音刚落，楼下篮球场上就传来篮球队队员集结呼喊宋虑的声响，清晰顺着窗户飘进教室。
　　段祈忧没有接话回应，独自走出教室，顺着走廊往教学楼后方僻静的楼梯间走去。
　　秋日傍晚天色暗得越来越快，夕阳慢慢向西边下沉，天边晕开一层淡橘色晚霞，微凉晚风顺着楼道缝隙吹进来，驱散白日积攒的燥热。
　　段祈忧习惯性蹲在上次抽烟的台阶平台上，背靠冰凉墙面，安静望着楼下操场上奔跑训练的篮球队众人。
　　他从口袋摸出烟盒握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包装盒表面，犹豫良久，终究没有掏出烟点燃，只是静静捏着物件放空思绪，消解一整天紧绷学习带来的压抑疲惫。
　　下方球场里，宋虑中途训练休息间歇，抬手擦去额角汗水，无意间抬头望向教学楼高处楼道，一眼就看见台阶上孤零零坐着的单薄身影，不用仔细辨认就确定是段祈忧。
　　他微微迟疑片刻，下意识抬起手臂，朝着楼上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楼上的段祈忧清晰瞥见楼下动作，淡淡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远处天边晚霞，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安静继续独自发呆。
　　往后两三天，两人课间、午休、傍晚总有意无意频频偶遇。
　　课间走廊打水擦肩而过，目光短暂对视后沉默错开；午休去小卖部买饮品时常凑巧碰面；傍晚宋虑训练结束返程，总能遇见段祈忧从后方楼道走出来。
　　碰面时不再带着最初的抵触别扭，偶尔简单拌两句嘴、随口调侃一两件小事，不会刻意躲开对方，也不会主动刻意结伴同行，一种微妙生疏又慢慢熟悉的相处氛围，悄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陈主任后来几次在走廊看见二人并肩短暂同行交谈，慢慢察觉他们并非结伴调皮捣蛋违纪，只是一场意外牵扯出来的交集，便不再刻意多加留意管束。
　　转眼又到一周午休，正午阳光浓烈，学生大多留在教室午休小憩，学校小卖部客人寥寥无几。
　　段祈忧和宋虑一前一后走进店里，两人不约而同伸手伸向货架同一包烟，指尖猝不及防碰在一起，两人同时顿住动作，抬眼看向彼此，瞬间想起第一次在这里争抢烟的画面。
　　短暂沉默几秒，宋虑率先收回伸出的手，往后微微抬手示意退让：“你拿吧，我不抽。”
　　段祈忧伸手取下货架上的烟盒，走到收银台付完钱款，走出小卖部之后停下脚步，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烟，抬手递到宋虑面前。
　　“这次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