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谷澜

1、比直尺还直 今日是

　　今日是涧沅五中与四中的校际篮球赛，赛事设在五中体育馆内举行。
　　“宋虑！宋虑这人又跑哪儿去了？次次赛前都找不到人影！”宋建尧在一旁高声喊道。他既是宋虑的父亲，也是涧沅五中篮球队的带队教练。
　　比赛马上就要开赛，宋虑偏偏总爱在这个关头偷偷摸鱼玩失踪。
　　“他在那边跟女生闲聊呢。”张学谨抬手，精准指出宋虑所在的方位。
　　“去，把他给我喊过来。”宋建尧忙着清点赛事物资，暂时走不开，还撂下狠话，若是宋虑一分钟之内不回来，就要撤掉他队长的职务。
　　张学谨听完，连忙一溜小跑找了过去。
　　“你怎么跟老头子一样啰嗦烦人，没看见我正跟同学说话吗？让他稍等会儿。”宋虑不满地瞥了张学谨一眼，随意摆了摆手。
　　“不是我非要打断你闲聊，教练已经过来找人了。”张学谨说道。
　　方才围着宋虑说话的两个女生抬眼一望，瞧见宋建尧满脸怒意、气场凌厉地快步走来，吓得慌忙快步走开。
　　“哎等等，你们方才不是让我推徐子渊的联系方式吗，怎么……”
　　宋虑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身后陡然传来一声严厉呵斥，惊得他浑身一颤打了个冷哆嗦。
　　宋建尧几步上前，伸手揪住宋虑的耳朵，直接把人往赛场方向拎走。
　　“嘶——哎哎哎，老头子你轻点松手，疼死了。”这点痛感宋虑本可以忍耐，可大庭广众之下被长辈揪耳朵，被全校同学看着，实在太过尴尬丢人。
　　“你喊我什么？没大没小的！”宋建尧平日里脾气温和，只是宋虑屡次触碰底线，今天才格外严厉。
　　宋虑立马嬉皮笑脸服软：“爸，我知道错了，往后赛前再也不乱跑了。”
　　宋建尧瞪了他半晌，慢慢松开已经被揪得泛红的耳朵：“下次再肆意散漫，我直接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另外在学校场合，要叫我教练。”
　　篮球赛正式开打，赛场里全场观众此起彼伏高声加油呐喊，唯独观众席上坐着一人格格不入，面无表情、神色淡漠。
　　宋虑打球间隙无意间抬眼望向看台，那人眉眼清冷、全程冷着脸，距离稍远，在宋虑眼里，仿佛对方全程带着对自己球技的轻视与不屑。
　　“宋虑专心打球，看台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队友出声提醒。
　　宋虑回过神迅速收拢心绪调整状态。平日里他对篮球随性散漫，可一旦站上赛场就格外认真投入，这也是他能担任球队队长的缘由。
　　中场休息结束，下半场开赛之前，几乎大半女生都捧着矿泉水过来，挨个递给宋虑和徐子渊。坐在二人中间的张学谨看着这一幕满心无奈。
　　张学谨样貌本就清秀端正，若是不坐在两位人气队员中间，长相也称得上中上水准。
　　“我实在搞不懂这些女生，明明清楚你们向来不收递来的水，偏偏次次赛前都要送过来。”张学谨小声吐槽。
　　宋虑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笑着笑着不小心呛到水，止不住轻咳：“哈哈哈……大概是你颜值太高，大家不好意思主动靠近你吧？咳咳……等比赛结束我给你买一瓶。”
　　“得了吧，用不着你拐弯抹角调侃我。”张学谨看着他呛水咳嗽的模样，淡淡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吐槽活该。
　　“你方才一直往看台那边张望什么？我留意你半天了。”徐子渊顺着宋虑方才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看台角落坐着一个男生，低头攥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
　　“那人是哪个班的？”
　　“十三班的，你今天糊涂了？”张学谨一脸不可置信看向宋虑，明明两人同班，宋虑居然还要特意询问对方班级。
　　“我莫名其妙挨你一句数落干什么？我就随口问个班级而已，他真是十三班的？可我完全没印象认识他。”
　　“那是段祈忧，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坐在你们班第一组最后一排。每次我去班里找你，进门第一眼总能看见他。”
　　宋虑在脑海里细细回想半天，似有印象又全然陌生，恍惚间不确定班里真有这么个人。
　　“一组最后一排……那个成天埋着头只顾刷题的男生？”他总算零星想起片段模样。段祈忧无论上课下课永远低头伏案学习，再加上两人座位相隔甚远，一个在教室末尾，一个在教室前排，距离隔着大半个教室，平日里毫无交集，互不熟悉实属正常。
　　“没错。”张学谨每次进十三班，总能看见段祈忧埋头写写画画，印象里就是个一心埋头学习的书呆子。
　　整场赛事全程，段祈忧都安静坐在观众席待到结束。三人全程没弄懂他来赛场的目的，开赛前期随意扫了三分钟赛场，余下全程都垂着脑袋盯着手机，和在教室里埋头独处别无两样。
　　比赛落幕，宋虑招呼张学谨：“我请你们出去买点水喝，还能吹会儿空调凉快下。”说着率先起身往外走。

　　“老板，拿一包烟，我平时常抽的那款。”
　　涧沅五中中午允许学生短暂外出，只要午休结束前返校就行。
　　午饭时段早已过去，学校周边小卖部此刻顾客寥寥，大部分学生都留在教室午休。
　　店里两道少年身影不约而同开口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话音落下，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段祈忧？宋虑心底诧异，未免太过巧合。年级第一的优等生，居然也抽烟？
　　“实在不好意思两位同学，”老板在柜子里翻找许久，最后只取出一包烟，“店里只剩最后一包这款烟了。”平日里学生总因为争抢这类东西闹矛盾，他打算把烟递给个子更高的宋虑。
　　老板刚抬手准备把烟交到宋虑手上，段祈忧抢先一步伸手接过，淡淡开口：“付了啊。”
　　“不是，你他妈什么意思？没看见老板本来要拿给我吗？”宋虑伸手指着段祈忧，火气瞬间上来，要不是身旁张学谨及时拦着，他当场就要骂起来。
　　“先拿先得。”段祈忧语气平淡，说完转身径直离开。
　　宋虑从小到大从没受过这种憋屈，转头和张学谨面面相觑。等段祈忧走远后，憋在心里的火气尽数冲着张学谨发泄出来。
　　“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明明本该是我的东西。”
　　“哎哥，我这不是怕你们两个起冲突打架嘛。一旦在校外争执动手，老师第一个找你问责。人家段祈忧是安分守纪的优等生，向来是老师眼里看重的学生。”张学谨连忙解释缘由。
　　宋虑静下心细细思索一番，不论争执打闹到最后，吃亏的总归是自己。
　　“就他看着一米六出头的个子，还能打得过我？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张学谨闻言往后退半步，自上而下打量着宋虑，满心疑惑，宋虑到底怎么做到把一米七出头的段祈忧，看成一米六多的？
　　“要不要我把六中的徐景喊过来跟你切磋一场？上次是谁被对方打进医务室休养了？”
　　徐景身形看着比宋虑瘦小，身手却远比周遭同龄人利落强悍，当初若不是宋虑主动低头和解，怕是还要在医院多待不少时日。
　　“你是不是欠收拾？我好不容易才和徐景缓和关系重修旧好，你来故意挑拨离间？”宋虑随手在货架拿了两盒口香糖付完钱，转身朝外走。
　　“哎宋虑，你不是说请客喝水吗，怎么付完自己东西就先走了？”张学谨方才听见请客二字，出门前特意把手机、现金全都锁进训练室柜子里，此刻身无分文，全然搞不懂宋虑的操作。
　　“怎么，一瓶水的钱都拿不出来？”宋虑回头挑眉看向他。
　　张学谨把衣服口袋全部外翻掏空，空空荡荡比脸面还干净：“你看我像是带钱了吗？”
　　宋虑憋着笑意，看向张学谨手里那瓶已经开封喝过、还没结账的矿泉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可不管了。”
　　张学谨望着宋虑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徐子渊，委屈巴巴开口：“你看看他这人……”
　　徐子渊无奈轻叹一声：“放收银台吧，我帮你结算。”
　　另一边，戚泽看见段祈忧慢悠悠从校外走回来，上前迎上去：“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你半天了，本来打算午休和你一起去食堂吃饭，没见到你就独自过去了。”
　　“看比赛。”段祈忧淡淡答道。
　　“战况怎么样？哪边队伍赢了？”戚泽下午原本也想去观赛，中途被任课老师临时叫去办公室办事，只好向段祈忧打听结果。
　　“没注意。”段祈忧去赛场纯粹只是打发午休闲散时间，全程漫不经心，两队谁赢谁输压根没放在心上。
　　戚泽不再继续搭话，他俩平时交情不算深厚，仅仅比陌生人熟络些许而已。
　　段祈忧向来惜字如金，和谁交谈都寥寥几句收尾，戚泽私下悄悄戏称他为“话题终结者”，再好聊的话题，他三两个字就能终结对话。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内容枯燥乏味，段祈忧懒得听讲，打算翘课躲开。
　　“戚泽，翘课不？”
　　戚泽看着已经把手机揣进兜里、准备溜出后门的段祈忧，轻轻摇头：“我再缺课功课就彻底跟不上了，你自己去吧，况且翘课也没合适地方待着。”
　　段祈忧已然迈出后门的脚又收了回来。既然同伴不去，索性干脆找借口正式请假，就算被巡查老师撞见也有理可循。
　　他站起来：“老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一趟。”
　　段祈忧平日里成绩优异乖巧，张老师没有半点疑心，抬手直接准许他离开教室。
　　段祈忧走到教学楼僻静楼梯拐角蹲下，从口袋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校领导极少来这栋楼道巡查，在这里放松大可放下大半戒备。
　　“咳咳——”
　　突如其来一阵咳嗽声，吓得段祈忧猛地站起身，慌忙把夹烟的手背到身后，循着声响望过去。
　　“哈哈哈……”宋虑站在上方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笑，“一声咳嗽就把你吓成这样，胆子这么小？”
　　“神经。”段祈忧淡淡瞥他一眼，重新屈膝蹲回原地。
　　宋虑被莫名怼一句心里不大痛快，挨着段祈忧身旁蹲下，伸手：“还有烟没，给我一根。”
　　“你自己没有？”段祈忧无视他伸出的手，侧身背对过去。
　　宋虑没好气说道：“刚才小卖部仅剩的一包烟被你抢先拿走了，还好意思问我？”
　　段祈忧抬手摸了摸口袋，把烟盒和打火机一并丢到他怀里：“别烦人。”
　　宋虑抽出一根点燃，将打火机扔回去递给他：“送你了。”
　　话音刚落，一声严厉呵斥骤然响起：“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倒霉事说来就来，新来的陈主任刚好巡查楼道，把二人抽烟的模样抓了个正着。
　　宋虑下意识伸手拽住段祈忧的手腕，拽着他往楼上慌忙逃窜，绕着楼道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一间空置无人的教室。
　　段祈忧一路急促奔跑，靠在课桌边大口喘着粗气平复气息。
　　“才跑这么一小段路就喘成这样？”宋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调侃。
　　段祈忧没有应声，刚才奔跑途中好像弄丢了东西，缓过气便打算出门原路找寻。
　　“你要去哪？陈主任说不定还在楼道外面巡查。”宋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旦被抓到，铁定要周一全校大会当众检讨。
　　段祈忧目光落在二人相触的手腕上。
　　宋虑意识到自己举止失态，连忙松开手，语气不自觉变得拘谨别扭：“呃……我只是怕你贸然出去被主任抓到，才拉住你的……”
　　没等宋虑说完解释的话，段祈忧脱口问道：“你是gay？”
　　宋虑：“？？？”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茫然费解，搞不清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揣测自己，难道自己的言行举止看着很像吗？
　　“我是直的，比直尺还直。”
　　“那你刚刚说话声音怎么局促不自在？不就碰下手腕而已？”
　　宋虑一时找不到合适理由反驳，思索半天牵强扯话：“碰到陌生人肢体接触都会不自在……你难道是弯的？”
　　“我比你还要直，你说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