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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刻骨锁心防 殿内沉香静 ...

  •   殿内沉香静燃,烟气淡淡缠上雕花木梁,暖炉烘得一室如春,可沈清辞只觉四肢百骸仍残留着冷宫风雪的刺骨寒意。
      萧玦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墨色袖摆轻擦过床沿锦缎,那方才恰到好处的关切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动声色的审视。他方才分明捕捉到她眼底翻涌的刻骨恨意,浓烈、绝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梦魇该有的情绪,可不过瞬息,那股戾气便尽数敛藏,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寻常沈清辞,见他近身,眉眼间总会不自觉漾开温顺软意,言语带着几分依赖缱绻,今日却刻意侧身避让,言语客套生分,如同隔着一层无形薄纱,将二人划开界限。
      “既是噩梦扰神,便多躺片刻休养。” 萧玦直起身,立于床前三尺之外,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下人来报,婉柔听闻你夜半惊魇,一早备了安神蜜羹,片刻便会送来。”
      苏婉柔。
      这三个字入耳,沈清辞垂在被褥下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腹掐出浅浅红痕。
      她怎会忘了此人的手段。前世同样是这般,每一回她心绪不佳、与萧玦生出间隙之时,苏婉柔总会准时送上汤药羹食,内里掺着温和却日积月累损人心神的药材,久而久之,她常年体虚气短,情绪极易失控,反倒衬得苏婉柔体贴柔和,愈发惹萧玦怜惜。
      那些甜羹汤药,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全是慢慢蚕食她身心的毒药。
      沈清辞抬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无温的笑意,恪守王妃本分,言辞挑不出半分错处:“劳婉柔妹妹费心,只是我方才梦醒心口发闷,甜腻之物眼下吃不消,便劳下人替我回绝了。”
      她不直接戳破,不激烈驳斥,只用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既堵死苏婉柔借机近身的路子,又不会落个苛待庶妹、善妒蛮横的话柄。
      大靖礼教压人,正妻但凡显露半分针对庶妹的模样,便会被冠上妒妇恶名,落入旁人把柄。前世她吃过无数次这般亏,今生断不会再重蹈覆辙。
      萧玦眸光微沉,淡淡应了一声:“也罢,身体不适不必勉强。”
      他看得出她刻意回避苏婉柔的示好,往日里她待这位寄居王府的庶妹素来包容善待,从不推拒对方送来的吃食物件,今日却一口回绝,处处透着反常。
      二人相对无言,寝殿之内只剩炉香轻燃的细微声响,气氛凝滞沉闷。
      沈清辞不愿再与他独处一室,每多看他一眼,前世冷宫白绫、满门血流的画面便会在脑海翻涌,恨意几乎压不住理智。她微微欠身,垂眸道:“王爷若是尚有朝堂事务要处理,自便即可,我自有侍女伺候,不必留在此处陪我。”
      逐客之意直白坦荡,却裹着一层合乎情理的体贴,仿佛只是体谅他公务繁忙,而非刻意疏远。
      萧玦薄唇微抿,深邃眼眸牢牢锁在她身上,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话语暗藏试探:“你今日,似乎格外疏离于本王。”
      直白点破二人之间骤然生出的隔阂,不绕弯子,一如他处理朝堂纷争时的干脆。
      沈清辞心底警铃大作,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抬眸与他浅浅对视,眼底干干净净,寻不到半分爱恨,只剩一派淡如白水的恭顺:“不过一场噩梦扰了心神,一时心绪纷乱,难免失了往日模样,王爷多想了。”
      她将所有反常尽数推给梦魇,不给对方半点深挖窥探的机会。
      “一场噩梦便能改了心性?” 萧玦往前微踏半步,周身无形的压迫感缓缓铺开,那是常年蛰伏谋划、执掌暗线练就的气场,寻常世家女子遇上,早已心慌失措,“清辞,你心中藏了事。”
      不是疑问,是笃定。
      沈清辞心底一凛。萧玦心思敏锐到可怖,前世她倾尽数年真心,都没能让他放下半分戒备,如今她稍有变化,便立刻被他捕捉察觉。
      她不能慌,一旦露出破绽,被他深究下去,重生的秘密若是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皇家最忌怪力乱神、死而复生之说,一旦被扣上妖异惑主的罪名,别说护住沈家,连她自身都难以保全。
      沈清辞缓缓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声音放得柔软几分,模仿着前世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掩去内里的冰冷算计:“许是梦中景象太过惨烈,一时难以平复,心中惶恐罢了,并无别的心事。王爷乃天潢贵胄,日理万机,何苦揪着我一点小情绪追问不休。”
      以柔弱姿态示弱,将自身反常归结为女子梦魇后的胆小惶恐,降低自己的威胁度。
      萧玦静静看了她许久,似是想要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揪出一丝破绽,可沈清辞藏得滴水不漏,眼底只有恰到好处的怯懦与疲惫,瞧不出半分异心。
      半晌,他缓缓收回身上压迫感,淡淡道:“既如此,本王不扰你歇息。若再有梦魇缠身,遣人传信于我。”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出寝殿,玄色衣袍扫过门槛,不带半分多余停留。
      殿门合上的一瞬,沈清辞方才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浑身力气如同被抽空,后背早已被一层薄汗浸湿。
      方才短短片刻对峙,比前世在后宅与柳氏、苏婉柔周旋半月还要耗费心神。
      萧玦此人,天生擅长窥人心思,往后与他相处,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小姐。” 贴身侍女知夏轻步走入内室,手中端着一碗清润温水,眼底满是担忧,“方才王爷在殿内许久,可是为难您了?方才外面传话,二小姐苏婉柔亲自端了蜜羹候在廊下,听闻您拒了,神色瞧着十分失落。”
      知夏是她前世唯一的忠仆,最后为护她冲撞苏婉柔,被杖毙于冷院长廊,是她心底一处永远的痛。
      见到活生生、安然无恙的知夏,沈清辞心底紧绷的寒意稍稍化开几分,抬手接过水杯,轻声道:“我无事,只是往后苏婉柔送来的所有吃食汤药,不必再递入内室,尽数寻由头退回,不必与之周旋。”
      知夏虽不解缘由,却素来对她言听计从,立刻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
      沈清辞浅抿一口温水,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低声吩咐:“替我取纸笔来,我要写一封家书送往镇国将军府,递给兄长沈砚。”
      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提前警醒父兄。
      前世父亲太过看重君臣情义,又信萧玦伪装出的赤诚,不顾兄长劝阻,屡次调拨沈家兵力、粮草支援靖王夺嫡,一步步将整个沈家绑上萧玦的战船,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
      今生她必须提前点破其中凶险,劝父亲守住兵权,绝不轻易站队任何一位皇子。
      只是重生之事太过惊世骇俗,万万不能写于纸上,只能借着近期朝堂皇子暗流、三皇子暗中拉拢武将之事隐晦提点,让心思通透的兄长从中察觉危机,劝说父亲收敛锋芒,远离夺嫡纷争。
      知夏很快取来纸笔砚台,研好浓墨。
      沈清辞坐于梳妆案前,提笔落字,字迹温婉清丽,一如往日,可字里行间处处暗藏警示,句句提点沈家切莫轻易掺和皇子之争,手握重兵更需谨守中立,不可随意借兵借粮给任何一位王爷。
      一封家书写毕,她仔细吹干墨迹,折好密封,递给知夏:“寻府中最可靠的暗线下人,避开王府耳目,悄悄送往将军府,亲手交到兄长手中,万万不可经过旁人之手。”
      “奴婢明白。” 知夏收好书信,小心藏入袖中,悄然退出去安排送信事宜。
      殿内再度只剩沈清辞一人。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春风裹挟着院中海棠淡香涌入,落英随风飘落在窗沿,满目温柔春色,却暖不透她心底冰封的恨意。
      元启三年,一切悲剧尚未启程,可棋局早已悄然铺开。
      萧玦蛰伏待势,三皇子暗中布局,苏婉柔暗藏祸心,家族内部还有贪慕权势的二叔伺机而动,四面皆敌,步步藏刃。
      前世她为爱盲目,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落得家破人亡;今生她斩断情丝,敛尽温柔,甘愿执棋自保,护沈家,报血仇。
      窗外海棠开得热烈,花瓣柔软,枝干却暗藏尖刺。
      一如她如今的模样,外表温顺贤良,内里藏着一身对抗宿命的寒锋。
      正沉思间,廊下传来侍女细碎交谈之声,隐约提及苏婉柔不甘心羹食被拒,正打算亲自再来内殿探望。
      沈清辞眸底掠过一抹冷光。
      送上门的算计,她自会一一接下,再原数奉还。
      往后王府之内,后宅朝堂,她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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