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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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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渡回到温家旧宅时,宅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塞着一卷薄纸。她抽出来展开,是谢却的笔迹,这次写得很短:"苏家信物已取,陆承同行,明早到京。另有一人自南岭来,自称霍北川,携霍氏旧部名录,在城外三里亭等。他说只等你一人。"
殷渡把纸收好,没有立刻去城外。她先进了书房,把六枚信物的拓片和实物在书案上摊开——崔、楚、温、韩、季、苏六枚实物集齐了,只剩太子手里那枚陆家信物缺位。她把六张拓片叠好收进一只铁匣里,铁匣扣好,塞进书案底下的暗格,又把暗格的活板压紧。
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温酒抱着两本旧册从账房那边过来,在门槛边停住:"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不进来也不走。另一个刚才翻了后墙进来,在院子里蹲着等。"温酒的声调和之前一样平,但末了补了一句,"蹲后墙那个是个女人,约莫十八九岁,腰上别了一把短刀,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的。"
殷渡穿过天井走进院子,果然看见后墙根下蹲着一个人。那姑娘身形细瘦,穿一件灰黑短打,头发扎成一把尾梢扫着肩胛骨,腰间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她蹲在那里仰头看墙上爬的藤蔓,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发白的脸和一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旧疤,不深,但留了痕。她的目光停在殷渡腰间那把伞上,看了一瞬,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开口第一句说:"我是韩家旧部养大的,叫韩拂。傅衡让我来的。她说你这里缺一个肯翻墙出城送信的。"
殷渡看着她。韩拂的站姿不是练家子的那种绷,而是松的,像野猫蹲久了站起来,随时能再缩回阴影里。她的视线从殷渡的伞移到了殷渡的眼睛,没有移开。
"傅衡还说什么了。"殷渡问。
韩拂说:"傅衡说,太子手里那枚陆家信物放在东宫书房的书架第三层暗格里,暗格的锁一共三道,第一道用铁丝能开,第二道需要一把特制的钥匙,钥匙在东宫后厨管柴火的吴婆子枕头底下。第三道是血锁,需要太子本人的指尖血才能开。"
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吴婆子是韩家旧部的人。傅衡三年前把她安插进东宫后厨的,一直没动用过。"
殷渡看着她,说:"第三道血锁,太子本人不在的时候怎么开。"
韩拂眨了眨眼,说:"吴婆子说,太子每天晚上亥时回书房,寅时走。亥时到寅时之间太子书房只有他自己,外面巡逻的卫兵每隔两刻钟经过一次,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慢下来。如果要在书房里动手取血锁里的信物,只有那两刻钟的间隙。"
殷渡听完没有说话。她看着韩拂——这个姑娘说完这么一大段信息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松垮的站姿和一双不眨的眼睛,像在背一段已经默过很多遍的口信。但她说"两刻钟的间隙"时的语速明显比前面快了一拍,像那种按捺不动的兴奋被压在声带底下,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听出来。
"你翻墙进来之前,还做了别的。"殷渡说。
韩拂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我从东宫后厨的墙根底下翻进来了,进了吴婆子住的那间屋,从她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钥匙。然后我翻出来了,钥匙在我这儿。"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铁质钥匙,比寻常钥匙更薄,齿痕细密,像量身定制的。她握着钥匙举到殷渡面前,手腕很稳,没有递出去,只是展示了一下又收回怀里。"钥匙我带到你面前了,"她说,"但我不会给你。我替你开锁。翻墙我在行,走暗道我也在行,但在暗格里取东西需要先听暗格底板上有没有机关——傅衡说你应该会这个,她让我把钥匙交到你手上,然后你教我认机关的走线。"
殷渡看着她。韩拂说到"教我"两个字时,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央求,更接近某种直言不讳的讨要,像已经笃定她会答应。
"东宫书房里的暗格,你进去以后贴地听,听到木地板底下有空隙声就是有机关走线,"殷渡说,"走线如果是横的,用刀背压住线头再取物;竖的,必须先把暗格开口上方的重物卸掉。傅衡没教你这些,因为她不擅翻墙,没进过带机关的暗室。"
韩拂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层不眨的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翻起来又落下去。她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半寸,露出刃面,又插回去,像在确认刀还在。
"我学东西很快的。"她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后墙根又蹲了回去,像一只主动把爪子收起来的野猫,等出发的指令。
殷渡转身往大门走。门口站着的另一个人也终于动了——一个穿旧青衫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岁,瘦,指节上沾着陈年墨渍,怀里抱着一卷厚纸,站在门廊里没出声。见殷渡出来了她把怀里那卷纸打开,里面是一张画满记号和线条的京城街巷全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标了东宫巡逻路线、太子府的暗哨位置和换防间隙的时间,每一条路线旁边还有小字注明了"可借道""有狗""此处墙矮半尺""此处住户姓赵,夜里不睡"。
"我叫苏怯。"那女人说,"苏家旁支,当年苏氏抄家时我父亲把京城地图摹了一份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去年才挖出来。我在上面标了三年,把能走的暗路全标完了。"
殷渡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图上苏怯的笔迹细密工整,像抄了一辈子书的人。她指着地图上东宫附近一处用朱砂圈住的位置说:"这一片是我的。我能带你从东宫后厨的屋顶翻到书房后窗,沿路七个落脚点每个都能站一个人,不惊动卫兵。但这条路只在月隐的时候能走——今夜就是月隐。"
殷渡看着她。苏怯抬头迎上她的视线,那双手指节沾墨的手指握着地图边沿微微收紧,像递交一份用三年时间才完成的工笔答卷。她说:"我没有刀、不会翻墙、不会认暗码。但我能把这些巷弄画成图,让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知道脚底下每一步踩在哪里、旁边几寸远有没有暗哨。"她停了停,补了一句,"温酒昨晚派人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假的。我把地图抱在怀里等了一整夜,等天亮看见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殷渡把苏怯手里的地图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苏怯站在原地没有动,两手空握着站在门廊里。殷渡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进来,书案边上有盏灯。"
苏怯跨过了门槛。
殷渡站在温家旧宅的大门口,怀里揣着六枚信物的铁匣、苏怯的京城地图、韩拂的钥匙、霍北川在城外三里亭等她的口信。温酒在账房里翻册子,傅衡在收拾行李,韩拂蹲在后墙根,苏怯刚刚走进书房在灯下坐着。
她迈步走出宅门,往城外的方向去了。三里亭在官道旁,亭子残旧,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一个穿灰黑旧甲的男人坐在亭内石栏上,膝上放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白。他约莫四十出头,肩宽而薄,甲片的边角被他磨圆了,不像兵器更像一件穿惯了的老袄。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吹硬了的脸,眼窝深,颧骨高,嘴角有一道旧伤拉的直线。
"霍北川。"他说,声音像砂石滚过粗木,但语气平。"南岭那八百人还活着,一日两餐,半饥半饱,等了二十年。我来看看等来的人长什么样。"
殷渡在亭外两步处站定,隔着残破的石阶看着他。霍北川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刀放下,只是用一种在山上待了太久的人特有的、不急不缓的目光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比第一句轻了一点:"你把信物凑齐了没。"
殷渡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铁匣打开盖子,六枚信物在晨光下依次排开。霍北川低头看着那六枚信物,沉默了几息,视线在最末那枚苏家信物上停得最久。然后他合上铁匣盖子,站起来,把刀从膝上拿起来别回腰间,动作自然得像做完了一件分内的事。
"第六枚到了,"他说,"差最后一枚。我那八百人在山上等得够久了,不差这几天。你拿齐七枚信物,画好血契,来南岭找我。找得到那处驻地,我就替你把那八百人的刀重新磨一遍。找不到——"他顿了顿,嘴角那道旧伤拉的线微微弯了一下,很短,"那就别来了。山上冷。"
他说完转身出了亭子,往官道北面走去,灰黑旧甲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他没有回头,殷渡站在亭外看着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走远了,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最后融进远山的雾里。
她转过身往回走。怀里铁匣的六枚信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金属磕碰声。往城里的路上晨风迎面灌过来,吹动她袖口,她想起苏怯那张地图上东宫书房的朱砂圈、韩拂腰间的钥匙、傅衡那六本册子、温酒的账册、谢却沉鱼镇传来的信、沈厄在沉鱼镇留下的"抵"字、霍北川说的最后那句话。所有的线在慢慢收紧,收向同一个方向——今夜月隐,东宫书房,血锁里最后一枚陆家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