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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殷渡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矮墙翻进去,落地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片竹篾,边上凝了一小圈露水。她拿起竹篾看了——是沈厄留的,刻字很浅,像赶时间写的:陇西废窑已空,信物不在了。别去。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极细的竖线,代表他本人到了但没等。

      她把竹篾收好,推开窗。对面屋顶上有几只鸽子蹲在瓦片上理毛,其中一只脚上系着一小段红绳头。殷渡看了一眼,没有去抓鸽子,只是把窗扇推得更开了些,让风灌进来。鸽子被风惊动,扑棱着飞走了,那根红绳头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陆家废窑空了。这意味着太子的人已经开始收网了,而且收的速度比她和沈厄预期的都快。从崔家红绳被取走到现在,太子已经拿到了至少五家的信物——崔家红绳被她拿了,楚家铜令也被她拿了,温家铁令在她这里,季家玉印在谢却手里。陆家的废窑空了,信物不在她手里也不在谢却手里,那就是被太子的人先取走了。韩家地下暗库和苏家沉鱼镇还有两枚,如果太子的速度不变,那两枚恐怕也快了。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客栈的后窗出去,沿着巷弄穿行了一刻钟,到了城南一间兼营笔墨纸砚的铺子。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用细笔在一张红纸上写对联。殷渡走过去把一截银灰丝线搁在柜面上,和之前谢却用来缠她刀柄的那种同色同质。老妇人抬眼看了丝线一眼,放下笔,摘下眼镜,起身把铺门关了半边,挂上"歇息"的木牌。

      她回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一叠裁好的宣纸和一只小瓷瓶,推到殷渡面前。瓷瓶里是墨,但质地比寻常墨液更稠,偏暗,像掺了什么东西。"季家玉印的拓片,谢却让我转交的。"老妇人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今日天气,"他三天前就让人送来了这瓶墨和一张空白拓纸,说你会来取。拓纸在墨底下压着。"

      殷渡翻开那叠宣纸,最底下确实有一张空白拓纸,比普通宣纸更厚,表面有一层极细的蜡膜,适合做印拓。她把瓷瓶和拓纸收进怀里。老妇人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继续写对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笔墨铺子,殷渡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谢却三天前就让人把东西备好了——那时候她还在赤水关通往京城的路上,还不知道太傅府里有这样一个自称季临渊的人。他算了她到京城之后的每一步,连她拿到温家铁令之后会需要拓印比对信物底纹都想在了前面。

      她回到客栈把门闩上,从怀里掏出崔家红绳、楚家铜令、温家铁令,在桌上一字排开。又取出那瓶暗色墨液和蜡膜拓纸,将拓纸覆在楚家铜令的阴刻面上,用墨液轻轻涂了一层——墨液渗进凹槽的速度比普通墨慢,干了以后拓纸上的纹路清晰而完整。她依次拓了铜令和铁令,又把崔家红绳的绞纹用另一种方式压在了纸面上。三枚信物的纹路在拓纸上依次排列,各自中段的留白缺口形成了不规则的边缘,像三块碎瓷的断口。

      她盯着那三处留白看了很久。红绳绞纹的留白是横向的细槽,铜令阴刻的留白是纵向的浅痕,铁令浅槽的留白是一个不完整的圆。三处留白的位置和形状如果叠在一起——她试着把三张拓纸摞起来对着光看,光从纸背透过来,三处留白的边缘在某一个角度上恰好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轮廓。但缺了东西填进去。那是季家玉印的纹面应该覆盖的位置。季家玉印上的纹样,就是这三处留白的填充块。

      谢却手里那枚季家玉印,就是拼合这四枚信物的钥匙。缺了它,手里的三枚信物就是三块不相干的铁片。有了它,三枚信物拼出的底纹才能还原出一整套兵符制式,也才能反推出剩下三枚信物应该长什么样子、藏在什么地方。

      而季家玉印在谢却手里,在太傅府那间厢房里。

      殷渡把拓纸和信物收好。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缝透了口气,看见对面的屋顶上空了,那只系红绳的鸽子已经飞走了。她靠着窗框想了一会儿——谢却把玉印留着没给她,把拓印用的墨和纸先送来了,把望北驿的路铺好了,把温酒铺子的暗语交代好了。他在所有关键节点上都推了她一把,但在最关键的那一步——把玉印交出来——他停住了。

      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等她自己来拿。而拿到玉印的代价,可能就是见他一面,听他亲口说出那三个被补刻在伞柄末尾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殷渡把窗扇关上,转身出了门。她没有去太傅府——至少没有直接去。她先去了西市那间旧书摊,独眼老者还在,见她来了把一本旧书推到摊面边缘,书页间夹着一片窄长的纸条。她取出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温酒昨夜进东宫后厨,未回。今早东宫偏室门锁未换,姜叙仍在。

      她收了纸条。温酒进了东宫没出来,但姜叙还在。太子的做法是把进去的人扣下但不立刻处置,像钓鱼的饵在钩上挂着。而饵是温酒自己挂上去的,她知道自己进去以后可能出不来,但她还是拎着那两坛酒走进了东宫后厨的门。

      殷渡站在旧书摊前把纸条折了三折塞进袖口,抬头的时候视线掠过街对面的茶棚——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系靛蓝头巾的人,正低头喝一碗茶,碗沿压得很低,遮了半张脸。但那人身侧的椅子上竖着一把伞,伞柄朝上,手柄上的旧布条缠法和殷渡腰间那把一模一样。

      殷渡没有走过去。她转身离开了旧书摊,往街另一头走。身后茶棚里的人放下了茶碗,拎起伞跟了上来,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市的早市人群,拐进了通往城东的窄巷。窄巷里没人,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加快了,几步追上来,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沈厄说你在找谢却。"温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赶路后微微的气喘。她没问殷渡怎么还在外面、怎么没回客栈,而是直接说了自己这一夜探到的消息:"东宫偏室的门锁没换,但偏室外面多了三个人,都带了刀。姜叙还坐在里面,灯亮了一整夜。我送完酒以后被扣在后厨柴房里关到天亮,今早放我出来的时候,有人在我袖口里塞了这张——"

      她从袖口抽出一小片折好的纸,递到殷渡手里。殷渡展开,纸上笔迹是姜叙的,写得很快,有几个字洇了墨:太子今日申时移库。韩家信物将从地下暗库移出,送往沉鱼镇与苏家信物合并。押送者太子亲卫十二人,由左卫长张行亲带。

      殷渡把纸看完。张行——赤水关被沈厄放了那条命回去报信的人,现在带着太子亲卫押送韩家信物去沉鱼镇。两枚信物将在沉鱼镇合并。太子手里的信物数量比她多,至少三枚,如果陆家废窑那枚确实在太子手里的话,那就已经有四枚了。而韩家、苏家两枚合并之后,太子手里的信物将达到六枚,再加上姜叙旧册里那六页被截走的内容,太子已经掌握的信息足以拼出整幅兵符底纹。

      只剩下季家玉印。如果太子拿到了那枚玉印,七枚信物就全部集齐了。而玉印在谢却手里,在太傅府那间厢房里,太子的人还不知道这件事——至少目前还不知道。

      "温酒,"殷渡开口,"你从东宫柴房出来之后,有没有人跟着你?"

      温酒摇了摇头,又停住想了想,说:"出东宫侧门的时候有一个扫地的老太监看了我一眼,但我出了门拐了两条巷子,没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出后厨的时候,炉灶边上蹲着一个人,在生火。我认出了那个人的背影,是太傅府里的书吏,手臂上缠了纱布,蹲在那里拨炭。"

      殷渡看着她。温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很平,但说到"手臂上缠了纱布"这几个字时,咬字比前面略轻了一点,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磕碎。

      "他什么反应。"殷渡问。

      "他拨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没抬头看我。但等我走出后厨门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温酒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确切的字词,"他说'柴房后墙有一块砖是松的'。"

      殷渡看着温酒。她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先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又开口:"我关在柴房里的时候确实靠在后墙上,摸到过一块砖是松的。我没有撬,因为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但那个人提前知道柴房后墙有松砖——他可能在放我之前就进过那间柴房了。"

      殷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姜叙那张纸条收进怀里,和竹篾、拓纸并排放好,然后抬头看着巷子尽头灰蒙蒙的天光。

      谢却蹲在东宫后厨的炉灶边拨炭,手臂缠着纱布,和温酒只说了一句话——柴房后墙有一块砖是松的。他知道温酒被关在柴房,知道她会被放出来,知道她会来找殷渡。他在东宫后厨出现了。那说明他离开太傅府了,左臂的伤至少没有重到起不了身。他到东宫后厨不是偶然路过,他是去确认温酒平安出来,确认姜叙还在偏室里,确认韩家信物即将被押送出京的消息能被传出来。

      殷渡把姜叙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字迹洇墨的那几个字正好是"太子今日申时移库"和"送往沉鱼镇"。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墨没干透就被折起来了,说明姜叙写得很急,急着把消息塞进温酒袖口,在她被放出来之前就写好了。

      她抬头对温酒说:"你今晚不用回酒铺了。跟我走。"

      温酒站在巷子里看着她,没有问去哪,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殷渡看见她摸的位置是胸口,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硬物轮廓,和信物的大小形状相似。温酒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走。"她说。

      殷渡带着温酒拐出窄巷,往城北的方向穿行。温酒跟在她身后,步子稳,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往北走。经过一条巷口时殷渡余光扫到茶棚里坐过的那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一把空椅和半碗凉茶搁在桌上。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温酒比她慢了半步,像一截影子贴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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