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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阶琢玉 大靖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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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暮春，风软日长。
白鹿书院的桃树落了整季的花。粉白花瓣铺在青石阶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只余一点淡香沾在衣摆。
午后课业结束，喧闹顺着长廊散开。同窗三三两两离去，追蝶、闲谈、收拾书卷，人声渐渐飘远。
临窗的案几，依旧安静。
启明焰坐在原位，指尖按着书页。月白长衫洗得发旧，发间一支素玉簪，模样干净利落。阳光斜切过窗棂，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落出浅浅阴影。
宋伊漫坐在身侧，一身杏色罗裙，袖口绣着几缕细兰。
两家父辈交好，她每旬便来书院旁听。三年朝夕相对，早已是常态。
学堂彻底空下来，风穿窗隙，吹得纸页轻轻翻动。
宋伊漫目光落于纸面，余光却总往身侧偏。
启明焰低头研墨，手指修长，握着墨条，在砚池里慢慢打圈。墨色缓缓晕开，沉静温润。
她指尖无意识蹭着书页纹路，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手，端正坐好。
“坐得久了。”
启明焰的声音清浅，打破寂静。他抬眼看向她。
宋伊漫点头，伸手叠好书卷，规整放在案上。
两人并肩走出学堂，避开人流，顺着石阶往后园走。
落花随风摇晃，零星沾在发间、肩头。
行至石阶中段，宋伊漫脚步顿住。
石缝杂草间，躺着两块碎裂的冰玉。质地通透，只是边缘磕碰得粗糙尖利。
她弯腰看着，目光停在碎玉上，没动。
启明焰随之俯身，伸手将两块玉石拾起，握在掌心。玉料带着凉意。
“磨平边角，能做小扣子。”他说。
“会不会太费事？”宋伊漫轻声问。
“不费。”
他抬步，往桃林深处走。
林间藏着一方青石板，四周灌木合围，挡去外头的人声动静，只剩风吹花枝的簌簌轻响。
启明焰寻来细沙与竹片，两人并肩落座。
他取过一块碎玉，裹上细沙，低头慢慢打磨。
竹片摩擦玉料，细碎粉末簌簌落下，混着飘落的桃花，积在石面上。
宋伊漫静静看着。
花瓣落在启明焰肩头，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
指尖擦过衣料的瞬间，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下一息，各自移开视线，继续手头动作。
日头缓缓西斜，光影在石面上慢慢挪动位置。
打磨许久，启明焰额角渗出薄汗。
宋伊漫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绢帕，递到他身侧。
他抬手接过，随意擦了擦额头，抬眼看向她：“你也试试，各磨一枚。”
宋伊漫应声，接过余下那块玉料，裹上细沙，慢慢研磨。
她力道生疏，只顾低头盯着玉边。指尖一蹭，粗粝玉角划破表皮，一点鲜红慢慢渗出来。
她指尖猛地蜷起，迅速将手往袖中藏。
启明焰看得真切。
他停下动作，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轻，稳稳定住她的指尖。
他没说话，从袖口摸出叠得整齐的棉纸，是平日备着擦墨所用。
启明焰垂首，捏着棉纸，细细擦去那点血迹。
林间很静。
风声、花落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一只白蝶从花间飞出，落在石面的玉粉上，停了两息，又振翅飞入花影，悄然不见。
血迹擦净。
启明焰松开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微收拢，垂在身侧，没有抬头。抬手胡乱拢了拢衣襟，低头更快地磨着手里的玉料，动作比先前急促几分。
耳根漫开一层浅红，藏在背光的阴影里，不甚明显。
宋伊漫收回手，垂眸静坐片刻，重新拿起玉料，慢慢打磨。
“慢些来。”
良久，启明焰低声道。
余下时光，两人再无言语。风声起落，花落频频，竹片磨玉的轻响断断续续，落在寂静林间。
大半日过后，两块残缺碎玉，终于磨成两枚素面玉扣。
通体无纹，通透干净，大小恰好可藏入袖中。
启明焰捏着其中一枚，指腹轻轻摩挲光滑玉面。
沉默片刻，他抬手，将玉扣递到她面前。
“给你。”
落日柔光落在玉身，浅浅透亮。
宋伊漫抬眸，伸手接过。指尖轻轻一碰他的掌心，立刻收回，低头将玉扣放进袖间绣袋，妥帖藏好。
启明焰将剩下那枚，揣进衣襟，贴心口放着。
风过桃林，落英纷飞。
宋伊漫望着漫天花影，轻声开口：“从前春日只知伏案，竟没留意这里的花这么好看。”
启明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花枝。
“往后每一年暮春，都能来看。”
两人静坐片刻，才起身返程。
步子走得很慢，一路无言。
途经学堂，窗边案上的《诗经》仍旧摊开着。落日铺在纸页上，字句安静平铺。
两人目光淡淡扫过，脚步未停，并肩往前走。
书院朱门外，宋家马车静静候立。
宋伊漫止步，回身微微福身。
“明日再会。”
“路上慢行。”启明焰立在阶前。
她弯腰登车，车帘轻轻落下。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风里。
启明焰站在原地，立了许久。
晚风卷着落桃，一层层落在他肩头、衣襟。
天色渐沉，京城灯火次第亮起，街巷归于平静。
宋伊漫回到闺楼，遣退侍女。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轻轻晃荡。
她独坐窗前，从袖袋取出那枚玉扣，放在烛火底下。
暖光穿透玉身，质地清透温润。
她指尖一遍一遍，缓慢抚过平整圆滑的边缘。
半晌，取来一方兰纹绢帕，细细裹住玉扣，放进妆盒最底层，轻轻合上木盖。
窗外月色浅浅，庭院寂然。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安宁，直至夜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