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雨水把布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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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把布包塞进季淮手里之后，转身跑回了祭坛边。她赤足踩在湿滑的竹根上，脚踝上的红绳铃铛在雨中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和碰铃的铜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曲子。她在石台边缘蹲下，从满地白色小花里拔出一株叶子发黑的枯草，举到季淮面前。枯草的根须还在微微蠕动，每条根须末端都长着一只极小的、半睁半闭的黑色眼睛。
季淮接过来，天赋自动解析——污染寄生草，寄生在副本法则薄弱的区域，以宿主的孤独感为养料，雨水副本的污染源头之一。混沌污染不止是侵蚀她的副本，还在以她的孤独为食。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这些草就长了多久。
他把枯草放在石台上，蹲下来和雨水平视。“黑东西不止一个，对吧？竹林里到处都长了这种草。”
雨水点头，在碰铃上敲了一声——短而轻，像一声“嗯”。然后她伸出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许多小点，每个小点旁边画了一株草。季淮数了数——至少十几处。污染寄生草分散在竹林各处，每一株都在吸食她的力量。她要维持碰铃的声音才能压制这些草不疯长，但她已经累到连碰铃都快敲不响了。
宋屽在祭坛另一侧蹲下来，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单手解开左肩的绷带。林秋水缠的秩序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银白色的纹路在污染侵蚀下变得暗淡。他撕下一截新绷带重新包扎，动作依然熟练——单手绕圈、拉紧、打结——但速度明显比在祠堂时慢了。伤口边缘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后颈，正从脊椎往脑干方向蔓延，离延髓只差三指宽。
他把旧绷带扔在石台上，对雨水说：“草的位置，画出来。”
雨水看着他左肩那片被污染侵蚀的伤口，又看看季淮手背上那道同样泛着黑色的细线。她忽然站起来，跑到祭坛后面的老樟树下，从树洞里掏出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干裂的泥盖。她打开泥盖，从里面拈出一撮暗绿色的药粉，跑回宋屽面前，踮起脚尖把药粉往他后颈的黑色斑块上抹。
季淮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草药味——艾叶、车前草、半边莲，还有一味他辨别不出的苦香。他的天赋自动分析药粉成分——雨水自制，配方粗糙但有效，能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暂时的保护膜，延缓污染扩散。大概是用竹林里采的草药晒干研磨的，不知道存了多久，罐底的粉末已经结成了小块，用指甲才能碾碎。
宋屽低头让雨水把药粉抹在他后颈上。药粉接触皮肤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滋滋声，黑色纹路在药粉覆盖下猛烈抽搐了一下，然后暂时停止了蔓延。雨水用指尖把药粉细细抹匀，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抹完之后她在碰铃上敲了两声——连着两声，一高一低，像在说“好了”。
宋屽点了点头，站起来重新把绷带缠好。“草分两种。一种寄生在地表，拔了就行。一种寄生在活物身上——竹根、竹笋、或者动物。地表的归我，活物身上的归你。”他看了一眼季淮，“你解析规则比我快。寄生在活物身上的污染草需要用规则漏洞来拔，硬拔会伤宿主。”
季淮没有推辞。他把雨水画的那张泥地图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把短刀从腰间拔出——宋屽的刀，裂了纹的那把。刀柄上还残留着铜门槛刮擦时留下的金属碎屑，握在手里有一种粗粝的实在感。他看了一眼宋屽左肩上那道被药粉暂时压住的污染斑块，转身走进竹林。
雨水站在原地，看看宋屽的背影，又看看季淮走远的方向。她的碰铃在指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铜音，像是在犹豫。然后她抱着碰铃跑向季淮的方向——她选择跟着解析规则的那个人，大概是因为宋屽拔草的方式不需要她在旁边敲铃，而季淮需要她的碰铃来定位污染寄生的位置。
竹林深处的污染寄生草比祭坛周围更密。季淮蹲在一棵老竹下，看到竹节上附着几株黑色的细藤，藤身缠着竹竿绕了好几圈，藤刺扎进竹皮里，正从竹子里往外吸汁液。竹节上的叶片已经枯黄大半，竹竿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和宋屽后颈的污染斑块一模一样。他用天赋扫描细藤的寄生结构——根系深入竹子的维管束，不能直接拔，需要用特定频率的振动让藤刺自己松开。
“雨水，碰铃敲三下，间隔两秒。”
雨水举起碰铃，叮、叮、叮三声，每声间隔恰好是季淮说的两秒。碰铃的振动频率沿着竹竿传上去，那些黑色细藤在音波中剧烈颤抖，藤刺一根一根从竹皮里退出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蜷缩。季淮在最后一根藤刺退出的瞬间用刀背把细藤从竹竿上挑下来，落地之后的细藤立刻失去了活性，化成一滩黑色的粉末被雨水冲走。竹节上被刺入的位置留下了一圈细密的疤痕，但竹竿本身的绿色正在缓慢恢复。
季淮用同样的方法清理了七处寄生在竹子上的污染草。雨水跟在他身后，按照他的指令敲碰铃，节奏从三声变成两声再变成一声长鸣——每种寄生结构需要的振动频率不同，碰铃的音高也需要随之调整。她敲铃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精准配合的默契。她甚至开始主动观察哪棵竹子的叶片发黄、哪根竹笋的尖部发黑，发现之后就用碰铃指给季淮看。
另一边，季淮透过竹林的间隙能看到宋屽的身影。他拔草的方式简单粗暴——找到地表寄生草，一刀连根斩断，然后用秩序领域把断口处的污染残渣碾碎。每一刀都省力到极致，不多费一丝多余的力气。但季淮注意到他在清理完一丛寄生草之后直起腰时左肩会微微顿一下——不是疼，是在用那片刻的停顿重新分配身体的平衡。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次挥刀时都被牵动，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他必须在污染扩散到延髓之前把这片竹林清理干净，才能拿到足够的药材回去交给林秋水提炼。
季淮收起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竹林最东侧时，他听到了一个从未在副本里听过的声音——不是碰铃，不是雨声，不是竹叶沙沙，是一声极细微的、像小猫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一丛矮竹下，看到一只竹鼠蜷缩在竹根之间的凹坑里。竹鼠的皮毛是灰褐色的，肚子圆滚滚地起伏着，它的后腿被一株黑色寄生草缠住了，藤蔓深深嵌进它的皮肉里，把它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竹鼠没有挣扎，只是用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季淮，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季淮在竹鼠面前蹲下来。天赋扫描——寄生深度三毫米，藤刺已触及神经末梢，硬拔会导致宿主下肢瘫痪。需要先用特定频率让藤刺松开，再用比藤刺退出更快的速度把整株寄生草连根拔除。他需要雨水配合——用碰铃制造一个持续的高频振动，维持时间不能少于五秒。但这只竹鼠太小了，碰铃的音波如果太强，会伤到它的听觉系统。竹鼠的听觉比人类灵敏得多，碰铃的高频振动对它是成倍放大的。
“雨水，这次要轻。最轻的那种——像你第一次给我敲的那声。”雨水举起碰铃，在离竹鼠最远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那声音极轻极短，像一滴雨落在竹叶尖上又弹起。寄生藤在振动中微微颤抖，藤刺从竹鼠皮肉里退出了浅浅的一小截，但没有完全松开。
“再来，稍微重一点。重一丝就好。”
第二声。藤刺退出了大半。
“最后一声，维持住别松——让它一直响。”
雨水用指甲扣住碰铃边缘，让铃身持续振动。嗡——那声音像一根被拉长到极细的银丝，在空中绷成一道透明的弦。寄生藤在持续振动中全部从竹鼠腿上退了出来。季淮在最后一根藤刺退出皮肤的瞬间用短刀把整株寄生草连根挑起——刀尖切入泥土，沿着根系的走向往上一带，整株草带着湿泥和黑色汁液被完整地拔了出来。寄生草离土之后立刻枯萎，在他刀尖上化成一滩粉末。竹鼠的后腿留下了一圈细密的疤痕，但它的脚趾在恢复自由之后轻轻动了一下——还能动。
雨水跑过来，蹲在竹鼠面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后腿上的疤痕。竹鼠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呼噜。雨水仰头看季淮，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用碰铃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敲，是用铃的边缘碰了一下他的皮肤，像一只竹鼠用鼻尖拱人的手指。那意思大概是“谢谢你”。
季淮把短刀上的黑色粉末在裤子上擦干净，站起来。“还有几处？”
雨水环顾四周，用手指在泥地上快速画了一张竹林的地图，圈出最后几个污染点——三处寄生在竹根上，一处寄生在一只倒挂在竹枝上的蝙蝠身上。蝙蝠的翅膀被藤蔓缠住了，倒吊在空中无法挣脱，翼膜上的血管已经被污染侵蚀发黑。
“我去解决竹根，你去帮那只蝙蝠。”宋屽的声音从竹林另一侧传来。他已经处理完自己负责的地表寄生草，正靠在竹竿上用秩序绷带重新包扎左肩。雨水给他的药粉只能暂时延缓扩散，无法根除污染，后颈那块黑色斑块依然在秩序绷带下微微搏动。但他的刀已经拔出来了，裂了纹的刀锋上银白色微光还在闪烁。
季淮走向那丛被污染的竹根。竹根深入地下一尺，根系粗壮，被寄生草缠得像一团黑色的乱麻。他用天赋扫描根系的走向，找出每一条根须的末端位置，然后依次用刀背敲击对应的地表节点。每敲一处，地下的根系就会在振动中松动一分。敲到第六处时，整团竹根连同缠绕其上的寄生草一起从泥土里翻了出来，带着湿土和黑色汁液。他把寄生草从竹根上剥离，干净的竹根重新埋回土里，拍实泥土。
另一边，雨水站在蝙蝠倒吊的那根竹枝下，仰头看着那只被缠住的蝙蝠。蝙蝠的体型很小，翼展不到两掌宽，藤蔓缠住了它的左翼和左脚，把它倒吊在空中无法动弹。雨水举起碰铃，用最小音量敲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单音。藤蔓在音波中松开了一圈，蝙蝠趁机展开右翼，扑腾了一下。雨水又敲了一声，再松开一圈。她这样敲了整整七次，每一次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轻到不会伤到蝙蝠的听觉，又准到能让藤蔓逐圈松开。最后一圈藤蔓脱落时，蝙蝠从竹枝上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拍着翅膀飞进了竹林深处。雨水目送它消失在竹叶之间，然后低头在碰铃上敲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
天光从灰白渐渐转成了暗灰。竹林里的雨还在下，但雨势明显比他们刚进副本时小了。雨滴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滂沱，而是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抚叶片。雨水副本的污染源被清除大半之后，连雨水本身都变温柔了。他们用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清理了竹林里所有污染寄生草。
回到祭坛时，宋屽左肩的绷带已经重新换过。他自己换的——旧绷带解下来搁在石台上，上面全是黑色的污染残留，新绷带缠得比林秋水还整齐。雨水蹲在他旁边，正把最后一点药粉从陶罐里刮出来往他后颈的黑色斑块上抹。药粉只剩罐底薄薄一层了，但她没有省——把最后一撮也仔细地抹匀在斑块表面，用完的空罐子用袖子擦了擦放进布包里，大概留着下次再采药。
“明天天亮之前要离开副本。”宋屽把旧绷带卷起来塞进作战服口袋——污染残留不能留在副本里，会重新滋生，“你的污染草已经清理完了。但副本的混沌污染源还在——在竹林最深处，一个深洞里。洞里的污染体是源头，不彻底净化，这些草还会再长。”
“洞里的污染体是什么。”季淮在石台边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刀身上那道裂痕。
“混沌残渣，液态。怕高频振动。和你在祠堂里对付的那些污染体同源，但更纯粹——没有宿主，纯粹由混沌污染凝聚成的液态核心。祠堂里那些是污染侵蚀宿主之后变成的次级污染体，洞里这个是原生的。季淮看向雨水，“雨水，你的碰铃能净化它吗。”
雨水沉默了。她的碰铃在手指间轻轻晃着，没有敲响。片刻之后，她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洞，洞里画了一团乱线，然后在碰铃上敲了一声——极沉极闷，不像是碰铃该有的音色。那个意思是：碰铃可以净化，但她做不到。她试过，净化需要长时间的高频共振，而液态混沌残渣会在共振开始之后疯狂反扑。她一个人在洞口压制不住反扑的污染体。
“反扑的问题我来解决。”宋屽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横在膝盖上，用一块麂皮从刀根往刀尖慢慢擦拭，“秩序领域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封闭空间，把反扑的污染体锁在领域外围。但我左肩的伤会影响领域的稳定性。压制时间有限——如果在我的秩序领域崩溃之前碰铃还没完成净化，污染残渣会钻进我的伤口，直接侵蚀脊髓。”
季淮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宋屽的秩序领域在祠堂里撑了将近一刻钟，但现在他左肩的污染已经扩散到后颈，领域能撑多久？天赋推演不出精确数字——因为血引契约让两个人的灵魂频率连在一起，宋屽如果在副本里动用秩序领域到极限，反噬会通过契约传到季淮身上。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两个人绑在一起扛。
“你压制反扑，我稳定你的秩序领域。”季淮从口袋里掏出雨水给的布包，打开给宋屽看——里面除了艾叶、车前草、半边莲，还有一味他已经辨别出来的苦香：野生黄连，极苦，性大寒，在传统草药里用来清热解毒，“这些草药能抑制污染扩散，但直接敷在伤口上效果太慢。我需要你的秩序领域把这些草药的药性直接推进污染的根部。”
宋屽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竹林最东侧的深洞。洞口的竹子和雨水描述的一模一样——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竹皮干裂发黑，裂缝里渗出细密的黑色汁液。洞口本身不大，只容一人弯腰进入，但从洞口涌出来的腐败气息浓烈到几乎能用肉眼看到——那不是气味，是污染浓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在空气中形成的黑色雾状涟漪，每一圈涟漪从洞口扩散出来时都带着极细微的嘶鸣声。
雨水站在洞口外三步远的位置，已经把碰铃举到胸前。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碰铃代替语言的沉默的孩子，她的瞳孔在变亮，浅绿色的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雨云在等待释放。她是雨水副本的神明，这个副本的法则就是她的意志，而她的意志正在苏醒。
宋屽拔刀。秩序领域从他脚下展开，银白色的光纹沿着地面往洞口蔓延，把整个洞口连同周围三步范围内的空间全部裹进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光罩里。光罩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那是秩序法则的具象化，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被临时改写的小范围物理规则。左肩的伤口在秩序领域展开到最大时猛地崩裂，黑色纹路从他后颈往下蔓延了半寸，但他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我压得住。你让她开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季淮，“你的手在抖。”
季淮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那道黑色纹路从虎口已经蔓延到手腕内侧，此刻正在微微发光——血引契约在秩序领域展开的瞬间被激活了，他在同步承受宋屽左肩的疼痛。不是比喻，是生理层面真实的同步：肌腱断面撕裂的刺痛、污染侵蚀骨膜的钝痛、秩序领域对混沌污染的反向压制带来的灼烧感。但他没有松开握着草药的手。他把布包里的草药一片一片放在秩序领域的光罩边缘，艾叶在最外层，车前草在中间，黄连在最内层紧贴着洞口。雨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碰铃。不是之前那种轻而短的单音——是一声完整的长鸣，清脆、透亮、持续不断，像春雷过后第一场雨从天空的裂口倾泻而下。碰铃的铜音在秩序领域内部不断反射、叠加、增强，每一轮反射都让音波的频率往上攀升一个微小的阶梯。液态混沌残渣在洞里发出刺耳的嘶鸣——它在被高频振动从洞壁上剥落。
宋屽的刀锋上同时炸开一圈银白色的光纹，将第一波反扑的污染体挡在光罩之外。季淮蹲在光罩边缘，依次点燃草药——用打火石，一次只能点着一小片干叶。艾叶最先燃烧，淡白色的烟雾沿着光罩内壁蔓延，被秩序领域的规则约束着往洞口方向流动，穿过光罩的过滤渗入洞内。艾叶的烟雾有驱散污染的作用——不是杀死，是让污染暂时失去附着能力。接着是车前草，烟雾呈浅绿色，渗入洞内之后附着在洞壁上，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防止污染残渣重新附着在岩壁上。最后是黄连，极苦的黑色烟雾从光罩最内层升腾而起，顺着洞口往下灌。液态混沌残渣的嘶吼声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洞口的黑色雾状涟漪在碰到黄连烟雾的瞬间开始剧烈翻滚，像被强酸浇到的皮肤。雨水持续敲着碰铃，手指在铃身上不断变换敲击的节奏和力度，每一种节奏对应一个不同的频率，每一个频率都在瓦解污染残渣的一部分结构。
季淮感知到秩序领域开始出现裂纹——不是肉眼可见的裂纹，是他通过血引契约感知到的。银白光罩在混沌反扑的持续冲击下，最外层的光纹正在一根一根断裂。每断一根，宋屽握刀的虎口就会渗出一丝新的血迹。裂纹从最外层往内层蔓延，已经到中间层了。季淮在裂纹蔓延到内层之前做出了反应——他把最后一味没点燃的草药直接塞进嘴里嚼碎。那是一味他叫不出名字的苦味根茎，苦到让人本能地反胃，但他嚼烂之后用舌尖压碎，把药泥涂在自己手背那道黑色纹路上。血引契约把涂在他手背上的药性通过灵魂链接直接传到了宋屽的伤口上——宋屽左肩和后颈的黑色斑块在药泥接触到季淮皮肤的瞬间猛烈收缩了一下，往外蔓延的趋势暂时停滞，秩序领域重新稳定。
洞内的碰铃共振达到了峰值。雨水用碰铃持续高频振动，最终瓦解了液态混沌残渣的最后一道屏障。那团墨黑色的粘稠液团从洞底被音波硬生生扯了出来，在半空中不断翻滚、收缩、再翻滚。季淮点燃最后一株艾叶，烟雾汇聚成一条极细的白线，穿过秩序领域的过滤层，精准地刺入液团正中央。液团在艾叶烟雾的包裹中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闷响，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不是炸开，是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力一样塌缩。液团表面那些不断鼓起的气泡全部破灭，从内到外一层一层地化成灰色粉末，散落在秩序领域的光罩上，又被光罩的净化功能彻底分解。
碰铃的最后一声长鸣落下时，整个竹林都安静了。没有雨声，没有风声，连竹叶都不再沙沙作响。季淮抬头看向竹林上空——灰白色的天幕正在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裂缝边缘渗出淡金色的光。光的颜色和祠堂里那盏长明灯在夜半子时自燃时的光一模一样。混沌污染被净化之后，副本法则正在自我修复，那些被污染侵蚀了太久的竹子在光缝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绿，竹节上被寄生草刺穿的疤痕全部愈合，竹叶从枯黄变回翠绿。洞口的黑色汁液蒸发殆尽，连之前被他们砍断的那些枯竹，根部也冒出了嫩绿的新笋。
雨水把碰铃从唇边移开，她赤足站在洞口边缘，小脸被淡金色天光照得发亮。她仰头看着季淮，把碰铃放进他手里。不是递，是放——用她那双敲了无数声碰铃的小手，把铜制的铃轻轻放在季淮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他握住铃柄。
碰铃入手极轻，铜制的外壳上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铃柄被她的手指握出了浅浅的凹槽。季淮的天赋自动弹出信息——雨水碰铃，治愈之器，摇响可在任意副本中制造一场持续三分钟的治愈之雨，每个副本仅可使用一次。
“送给我？”季淮低头看着碰铃。雨水点头，然后在碰铃上敲了一声——这一声和之前所有的铃声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感谢，不是求助。是告别。
雨水副本的传送通道在他们身后缓缓开启。淡金色的光芒从竹林天缝中倾泻而下，在祭坛上凝聚成一个发光的漩涡。宋屽从洞口边缘直起腰，把短刀收回鞘里。他左肩的绷带在秩序领域崩溃时被反噬力撕裂了好几层，但伤口边缘的黑色纹路已经在草药和碰铃的双重作用下褪成了极淡的灰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把裂了纹的短刀安静地插在刀鞘里。然后他看向季淮手里的碰铃，又看了一眼站在洞口边缘的雨水。雨水在他目光转过来时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不会笑的人告别。宋屽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作战服内侧口袋，又掏出一颗奶糖，放在石台上，推到她面前。雨水低头看着那颗糖，在碰铃上敲了两声——短而轻，连着两声。然后她仰头看着宋屽，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季淮看懂了她的口型——“谢谢。”宋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传送通道。
季淮在通道入口停了一步。雨水还站在石台边，双手捧着碰铃贴在胸前，羊角辫被竹林里最后一阵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脚踝上那圈红绳铃铛和碰铃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像一首还没唱完但已经不需要再唱的曲子。
季淮对她说：“下次带糖。”
雨水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她的碰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极轻极短，像一滴雨从叶尖滑落，恰好落在传送通道关闭之前的那一秒。
传送光芒散去。季淮站在启明星驻地走廊里，右手握着雨水碰铃，左手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到只剩虎口一小截。宋屽站在他身边，左肩的旧伤在传送中又渗了一层血，但后颈那块黑色斑块明显缩小了一圈。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把头微微仰起，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
林秋水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拎着急救箱。他在宋屽面前蹲下，扒开绷带检查后颈的污染残留，然后抬起头看着季淮手里的碰铃，愣了一瞬。“你们把雨水副本的污染源头净化了——还拿到了碰铃？”他把碰铃从季淮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从古籍里蹦出来的实物，“这是雨水副本的神明信物，副本法则凝聚的实体。你们净化了多少个神明才能拿到这种东西？”他把碰铃还给季淮，重新低头给宋屽处理伤口。处理到一半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你们在副本里用了血引契约共享疼痛，把草药通过契约传导给对方。理论上可行，代价是施药者承受和受伤者同等的疼痛。你不知道这个代价吗？”
“知道。”季淮把碰铃收进口袋，“最优解。”
宋屽没有睁眼，但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下——头往季淮这边偏了一点。季淮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只剩虎口一小截的黑色纹路，想起竹林里雨水在他手背上用碰铃轻轻碰的那一下，想起她说的“谢谢”，想起她把碰铃放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二十四副本的第一个已经彻底净化完成。他们拿到了第一件神明信物。
口袋里的碰铃在安静中自发振响了一声——极轻极短，像一滴雨从极高的天空落下来，恰好落在他的指尖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