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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使馆 你可以尽情 ...

  •   她的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了无知觉。清醒时,海风渐渐熄灭,崖下的潮水也渐渐褪去,但天还是黑的,这里没有文学经典里处处描绘的海上日出,这里根本已经不存在太阳。

      不过我坚信,太阳依然高悬——就在我的身边。

      她掀起镜架捏了捏鼻根,“你没睡吗?”

      因为我始终保持她坐直身板的几秒前的姿态,且她的脑海里,我的声音喋喋不休,所以知道她会有此问。

      能在狂风之中安睡,这也是种别致的幸福。

      不过我说:“睡了。”

      这并不算谎言,毕竟我可以断言和她相处的这么多年里,昨夜,不,刚刚那个清晨的奇遇——久久停留在她意识海洋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算是一场不可能的幻梦。

      她顺手揉了下眼睛,又碍于眼睛的清洁和手套上的污浊,她连忙忍住眼里的干涩放下了手。我跳下车顶,拉开车门,从我自己的物资包里掏出一次性梳洗包来递给她。

      她摘下眼镜,一边抽出一张镜布缓缓擦拭着尘的镜片,一边望着崖下的潮水,感受着风的变化,“早上了。”

      没有光线作为参照,潮水的涨落就只能和风力的增减相互验证,以确定时间的坐标。

      她坐回驾驶座,我便也上了车拉好车门,不过我刚一坐好,她就向我招呼道:“早上好卡尔。”

      我已经和她打过了招呼,不过对于她,就算多说上千遍万遍“早上好”也没什么不可,所以我也在她关闭车灯而黑暗再临的瞬间笑着回应她说:“早上好诺亚。”

      她好像是无意间碰到的关灯键,所以“啪”的一下子视野骤暗,她立时警觉地摸上腰间的匕首,我带着笑意慵懒的“早上好”,也就在这一瞬间的黑寂里,化为了车外海上的泡影。

      然后她反应过来。

      她重新打开了车灯,大写的PT521重现眼前,我们都即刻想起昨夜那原本浪漫又为她赞为有趣的故事。

      她简单收拾了自己,把一次性梳洗包扔到了车后排,接过我递来的菠萝味的营养液叼在唇上,然后又发动的车辆,极其娴熟——娴熟得狂野地掉头,一瞬间晃荡出了我经夜平息的呕吐意。

      “诺亚——”
      “你要习惯卡尔。”

      我很无奈,一边按着胡乱加速的心前区,一边连忙也开了一罐营养液补充体力。吉普重上正轨,她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单手端下叼着的营养液,猛灌了一口,然后将空罐子放下。

      公路两旁无垠的黑暗重新压了下来。

      没有半分早上的模样。

      不过她很放松,靠着车窗摩挲着下颌,出神的样子,但手上对车辆轨迹的掌控又昭示着她不是哪种对自己和旁人性命全不负责的狂人。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想我们的去路,毕竟从她真正醒来前,我就自觉地退出来她的私人空间。

      就这么安静地开了不知多久。我没有再去对表,她想要真正的自在,就从来也不主动询问时间。在PT521公路上,时间就是束缚,抛去时间观念,她可以一直这么满载快乐地开下去。

      感觉到车子突兀的减速,我睁眼去看前方路况,一道巨大的闪光裂口就这么撕裂了天空,不需要车灯,它已然将公路、公路两旁的旷野都照得清晰可见。

      “是裂洞。”她靠边停车。

      我肉眼估算着距离、借以评估这条裂口的尺寸,“还是个大家伙。”

      现在离得远,所以还感觉它在天上,不过这就是清水深港的诱惑,等疏忽大意的人们全速驾驶着车辆想要从它和地面的空隙间超过,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就会连人带车地陷入到时间裂缝另一端的世界里。

      我们的第一次休的小长假就是这么结束的——那也是上一次,最后一次。不过那次的裂洞比这次要阴险得多,它就像是一道远处的镭射,又或者是一晃神时眼前的异光,当时的我们长久地投身于奥林匹斯山风穴营的任务,从来没有下过风穴之外的时间裂洞,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我们辨别不出裂洞的来到,最后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归来,想来全靠她的本事,还有我们的运气。

      不过现在,我们就老练得多。

      “等风起吧。”我建议。

      裂洞随风漂流,发源自奥林匹斯的风穴,最终消亡于世界上与奥林匹斯山相对的海上风极。它既然由风带来,那就再让风把它带走,想来也是因为此刻风熄,这道裂洞才长久地沉淀落在了原地。

      不过等常年狂风大作得乱雪纷飞兼尘土飞扬的公路上风起,简直就是一场好笑更漫长的折磨。

      感觉不到运动,她有些无聊地钎开车载音响没完没了地调,一直调遍了这已经开始代表无聊的歌单,调到了一首异域古味的摇滚,音响里远东的乐队撕心裂肺地呐喊着“今夜”,各种乐器模仿着人声,最后竟然在一段对感官过载的细致描述的rap里,渲染出来一场真正的炽烈激动的□□来。

      我浑身一颤,看向那边已经不耐烦地摩挲嘴唇的她。

      眼镜也被她不耐烦地取下。

      所以我确定她听不懂歌词的真正含义,甚至于我敢笃定她心无旁骛,对于这种过分暧昧的声音暗示也毫无感觉。

      可我怎么就忽然理解到了这首歌的真谛呢?昨夜呢?听了不止三遍,我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才迟钝地领会到了这种赤裸的欲望呢?

      我看向被她塞在车门上的眼镜。

      那她呢?

      翻译就在视幕上滚动,她又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才始终没有触摸到这种最终会引她厌恶的潮湿呢?

      “起风了。”我听出来她话语中重新泛上的舒适。

      “再等会儿。”我惊觉自己的声音沙哑。

      她重新带上眼镜,话匣子也随着心结打开:“我想起来了——”她调低了那已经不能被成为音乐的噪音,“那次的假期就是这么浪费的。”

      我清了嗓子笑道:“不过第一次亲自见识了什么叫做‘时间的裂缝’,也算是一场奇遇,你想,我们这辈子几乎都没法亲身体验的酷热,还有流动的瀑布,各种雨林里的植被动物,都在我们的身边。”

      她的拇指沿着弧形的方向盘摩挲,“还有蚊子。”

      “哈。”

      她讨厌蚊子,因为比起我这种人种乃至物种杂交产生的混血,蚊子过分地垂涎她纯粹的血液。她讨厌一切过分贪婪的目光,哪怕如拉兹洛那样彬彬有礼,她总能准确地攫取每个人心里对她产生的过分的索取。不过如果拉兹洛也要沦落到和蚊子相提并论,那我还是过分恶毒了,不过我还没法自大地说,拉兹洛和蚊子,觊觎她的细胞和垂涎她的血液,这两者哪个更让她讨厌。

      我顺势玩笑问:“那你的‘伤口’还疼还痒吗?”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脖子,右侧胸锁乳突肌附近排布着浅层静脉主干的方位,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伤口了,可她似是还挠了挠,就对我说:“再痒再疼的话,我就该下地狱了。”

      “不吉利。”

      “实话实说而已。雨林里的蚊子品种繁多,又带着各种传染病,得上一种都够我见一次上帝的。嗯让我细想想,我不仅打了疟疾、乙脑、黄热病,还有登革热和基孔肯雅热的,甚至连新研的寨卡疫苗竟然也扎了三针——”

      她笑出声来:“真的很难想象那个时候的我,竟然珍惜生命到了这种夸张的地步,没有临床试验的新研联合疫苗,我竟然能不顾你的建议,就这么让未知的东西进入我的身体。不过要是真染上了哪种传染病,就算把所有品类的疫苗都打了遍,恐也要进ICU才能勉强保住我的性命……”

      我望着她脖子上、手臂上那些根本看不见的完好皮肤说:“你很健康诺亚。”

      “是啊,难以忍受的瘙痒和接连的疼痛换来的健康——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打过那么多针,在那么短的间期里。”

      像是一张断线的风筝,那条裂洞缓缓升起,向着更南方的旷野上飘荡。她重新点火,在无遮无拦的公路上慢慢加速。我知道,是因为和我聊天的缘故,她的加速才会如此平稳缓慢,她要对上一次,也就是我们休过的唯一次超期的长假,做一个彻底的总结:“硬要说,的确也是一次特别的经历。”

      “是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种。”

      “看来你十分怀念卡尔——那我们要再进去一趟吗?”

      我连忙摇头:“那还是算了,谁知道这次,又会闯入怎样的世界呢,我虽然很欣赏异域的风光,但短暂的停留就已经足够,那么久地陷落在陌生的环境,我感觉自己真的要精神失常了。”

      她低声笑笑:“我可从没见过你精神失常的情况,真让人期待呢。”

      “这种玩笑可不能开啊诺亚。”

      她回头看我一眼,又转过去遥望灯束的尽头,脸上带着一种,辨不尽成分出来的微笑:“人总是对秩序之外的变故,怀着隐秘的期待。我是纯粹的人类卡尔,所以除了完完全全人类的□□,我的精神世界也满是人类的恶习。作为联盟的战士,我被动驱逐了□□上的贪欢,却始终无法主动摆脱精神里的贪婪,所以他们,始终要通过你来监视我。”

      “卡尔,我知道那会是种特别糟糕的境况,可我依然,会怀抱这样下流的期待。”

      听见她的声音逐渐消失的一刻,我知道她的玩笑不再真的只是玩笑。人们总会借玩笑的口吻说出内心最赤白的欲望,可她又如此坦诚地通知我,此后她的玩笑,就纯然变成了欲望的宣告。

      我想,这就是自从她得到失去父母双亲的噩耗后,调查员们最想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她不再坚不可摧,成为了一座海崖上遗弃的、开始风化的战后堡垒。

      ——她要堕落的预兆。

      她的堕落和很多战士的堕落截然不同,又殊途同归。归根到底,她望向的远方再也没有了值得期盼的故乡,她迷失了方向,内心里在利托霍龙的风暴里酝酿压制的、对死亡热烈的渴望就这么冲破了那种由依恋构建的城墙,在混乱看不见风向的当下,就成了飘扬在上空唯一的旗帜。

      她再无法用各种为家人所期待的美好品质束缚自己的欲望,欲望蔓延流淌,则就必然汇聚入死亡海洋,可又只有人世美妙的欲望,才能让始终冲锋陷阵于奥林匹斯风穴前线的战士们,找到坚持存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是珍惜的纯种人类,所以联盟严禁风穴营里出现各种成瘾药物,但又因为风穴营里的很多人也不再纯粹,所以我看见过很多人的□□,透支着生命以换取片刻、虚无缥缈的快意。

      我知道她不会如此。

      可我越发地像个人类,所以如她所说,我有贪婪的欲望,也有流淌的感情——我从未有过地、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痛苦,满灌着自责绝望的痛苦。

      我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向导。

      **

      没有听见我搭腔的声音,她扫过来一眼。

      我想我现在,应当是一副很像被欺负了的表情。我连忙低头去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借以躲避她对我面部表情的一瞬间捕捉。

      她抿抿唇,声音里还带着笑,仿佛我所思所想的的忧虑,其实只是我一个人的杞人忧天。

      她问:“我的玩笑越界了吗?”

      “没有。”人慌忙解释的时候,语言逻辑总是处处漏洞,但bug多了,那就work了,我道:“只是我想不出来那是怎样的情况。”

      我又补充说:“你可以尽情娱乐我诺亚,我很享受,这也是种别样的体验。”

      她笑笑:“我只是觉得,不趁机调侃一次,实在对不起这歌词的火热。”

      说着,她调高了音乐,音响里那震耳欲聋的欢笑夹杂着设备老化的杂音,间或是我的错觉,我听见她轻轻地跟着吟唱。他们唱“今夜就要远航,怨恨航船带走了大使,华丽的使馆永久寂寞”,经过昨夜熟悉起来的旋律,随着隐隐约约海浪和海鸥的私语,慢慢在我和她之间流转。

      我知道,她明白大使和使馆的隐喻,文化里那些潮湿的指代,她能超越眼镜翻译投影上的文字彻底领悟。

      她如此聪慧,却又以面具般的迟钝示人。

      她的好脾气,让每次同行的风穴营战士们胆敢调侃,调侃她脾气平稳如同死后的心电图,调侃她作风果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缱绻,调侃她那极度的自律,让人设想不到无人时变态的癖好。他们甚至私下谣传说,她其实已经经过了改造,剔除了人类的□□情欲,也封闭了动物的繁殖欲望,成了一个战斗圣人。

      我想这些,她也都是知道的,但不表露任何注意。

      我回应她:“这种体验,确实美妙。”

      我们两个一齐笑了。

      我们很久都没有刻意注意时间,但时间总会以各种方式进入眼帘,我随意地一展双手,手表上就跳出了一个闹钟,提醒我应当按规定向军区报告我们的行踪。

      看来我们已经在外风餐露宿整整两天了。

      我发送了定位。

      又过了大概三十分钟左右,那五分钟一曲的热辣摇滚播了六趟,她的通讯集成手表便接到了一则电话。

      出来前,她学着我把电话关机,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骚扰,不过这只检测着生命体征的集成手表却始终无法关机,除非它报废,又或者我们报废。我曾也很想把这手表也卸掉,但出于安全和纪律的考量,还是罢休。

      她接了电话。

      手表里存的号码全都是一对一对紧急对象,每一次拨打都会受到联盟指挥中心的监控录音,事后还会进行盘问报告,以告诫战士们不要随意浪费紧急军用资源。

      所以现在能打通她的人,无非军区高层,能惊动他们的事,恐也不是小事。

      她没开外放模式,那边军区总控的高层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过了不过二十几秒,她便一口答应,她说:“我们这就来。”

      挂了通讯,正好车行至一处匝道,她边打着方向盘边说道:“手机开机,为我导航。”

      “要去哪里?军区有什么指示?”

      “去马尔斯军区演练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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