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群星璀璨时》狗的孢子

1、游戏上线后 总策划失业

　　“我一直在梦到这款游戏。”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
　　“它倾注了我大量的心血，我希望它是一款好游戏，一款玩家不会觉得玩了个垃圾，哪怕几年后依然可以稳定运营的游戏。”
　　“我知道的，但你也要看看现实嘛……”金囤将咖啡袋拎起来，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分给坐在她对面的苏钧。
　　“我不会同意在这个游戏的台词和任务中使用AI生成的。”苏钧推开咖啡，认认真真地说，“制作方不该把玩家当傻子。”
　　金囤身上的香水味很浓，但苏钧还闻到了其中夹杂的烟味。
　　她和金囤都不抽烟，公司里最能抽的是那群投资人。
　　合作三年有余，苏钧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每当金囤的长发沾上烟味，她多半是要听到投资人的雷霆发言了。
　　大多数发言都很招笑，但当话是从甲方嘴里说出来时，可笑就变成了可悲。
　　苏钧曾在一周内拒了甲方六十八个提案，其中有六十七个是拿AI跑的，剩下一个是说希望能给剧情里雷厉风行的女将军加两个水球。
　　“不行。”
　　“这款游戏不是年满十八岁才能玩吗？版号也是这么批的。”
　　“要求年满十八是因为其中涉及权谋和暴力元素，如果涉及性相关元素，需要增加一份申请。这样会严重耽误我们游戏的正式公测，刘姐你也不想看到那种情况吧？”苏钧决定拿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来打太极。
　　“我看这个十四加的游戏不就有…”投资人不以为意，打开自己的手机给苏钧看，“又不是清朝人，裹那么严实做什么？”
　　苏钧扫了一眼那个用一份常人衣料就能做十份女角装扮的游戏角色：“那刘姐你之前为什么不许我们给嘉里顿大学的天才男博导做深V泳装。”
　　投资人遗憾地收回手机：“我觉得吧，你们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应该不喜欢自己的男人穿着暴露……之前女性向游戏不是有很多抗议自己男人被捆绑的吗？”
　　“那是因为女性的恋爱需求和男性有不同。女□□情需求以独占型居多，要是那家公司把鞭子画到玩家手上，改改剧情说男主不得不背叛玩家，然后负荆请罪，会有一大堆人说这是苦涩甜蜜爱恋的。”苏钧评价。
　　不论有没有男人被捆绑，这种修改人设的提案还是被苏钧一通浑水摸鱼成功带过了。
　　那之后，被拒绝提案的投资人们就尽量让金囤来转达提议。
　　金囤给投资方唱红脸，苏钧负责唱白脸，本色出演个人见解颇多的游戏制作人，这样的搭档免去了很多麻烦。
　　而现在……
　　“苏钧，你再考虑一下呢？AI是很好的工具，况且美术上也不会用AI制作角色的设计图，只是让AI写写支线。”金囤终究是被股东们策反了，决心要争取人工智能接入游戏，创智创收外加给玩家喂垃圾。
　　“反正剧情的大纲和点子都在你手里，和外包那边终止文案撰写的合作就好……”金囤眨巴眨巴眼睛。
　　“AI认知世界的方式和人不一样，玩家玩我们的游戏也不是为了看机械编造的无魂字词。”苏钧往咖啡杯的杯盖戳了一连串的小洞，然后把咖啡倒进自己的保温杯。
　　她每次都要倒腾这一下，金囤叹了口气，拿餐巾纸擦掉桌上的奶渍：“玩家看不出区别，很多大公司都已经在使用了。况且AI生成可以加快游戏制作速度，你也看到公测数据了。第一天就有三千万下载量，我们现在的生产力不足以为这么多玩家提供服务。”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金囤，你难道希望三千万人来读AI写的文本然后把我们的工作室批成筛子？”
　　“玩家看不出区别。我们提供什么，玩家就玩什么。”金囤抬手丢掉纸团，顺手把耳畔的长发往后撩，调整了一下发夹的位置。
　　“游戏制作过程中，任何对玩家的轻慢都可能带来游戏的慢性死亡。而我希望异界之灵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股东会那边，打算找个由头让你卸任。”金囤转换了话题。
　　“为了使用AI，资方准备撤掉总策划？”苏钧终于听到了足以让自己苦笑出来的雷霆之语。
　　“异界之灵爆了，首日流水也很好，大股东的长公子明天就会来上班……”金囤的语气有些飘忽。
　　“他想摘桃子？……这有什么意义，他又不持有股份。”
　　“他正需要一份简历。”
　　“好吧，让他来，他学什么的？”
　　“生成式人工智能，国外回来的。”
　　“这东西不是个专业吧？”苏钧用她的社会知识判断，这家伙混的很可能是水硕专业。
　　如果他学的是有用的东西，何必依靠股东找工作呢？
　　没关系，只要有人拿钱，苏钧可以忍受一个混子坐在前台。
　　“差不多就是这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对于计算机相关的事，金囤并不了解。
　　“他就非得干实际工作吗？能不能让他就当个摆设？”
　　“他要进策划岗，他是来取代你的。”
　　“……那还是让他滚比较好。”苏钧的嘴比思绪快。
　　“苏钧。”金囤没有和苏钧对上目光，“你能礼貌地退场吗？别闹这件事，就这样，拿股份，拿分红。”
　　“凭什么？”
　　“这个月你就能得到三百万的税后分红。当然，这事也不只是钱的问题，说真的，我有点怕你忽然死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钧表示。
　　“我们的世界并不是所有人都遵守公序良俗。你应该拿着那笔钱搬个家，换到中城区绰绰有余。”
　　“真是疯狂。”苏钧这次懂了。
　　“这就是个疯狂的世界，苏钧。”金囤不再说话，她的指甲可能很好玩，导致她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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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钧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直到坐上窄小的矮床，她依然感觉心里堵得慌。
　　于情于理，这游戏对那些有钱人来说都不算什么，顶多是一个消遣。
　　但《异界之灵》是她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东西，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当它最初出现在梦境，苏钧便感觉这幻想世界与自己有了些许难以断绝的联系。
　　她不想退让。
　　金囤转达的死亡威胁很委婉，但苏钧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游戏对那在钱财与权力簇拥下诞生的二世祖来说算什么呢？
　　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东西从自己手里夺走？
　　苏钧想不通。
　　苏钧第一次接触全息游戏是在大学时期。
　　说她是少年天才也好，说她如有神助也行，总之，短短四年间，苏钧便成功转了专业，还完成了《异界之灵》的早期DEMO。
　　她尝试从各个角度讲述关于异界的故事。
　　异界的故事就像真实发生的一般浮现于她的脑海，等待她的记叙。
　　而游戏是最好的载体。
　　她希望每个玩家都能参与到这个故事中。
　　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这忙碌而压抑的人世获得些许微小的快乐。
　　或许有人会指责这事情是走上了奶嘴理论的老路，用虚幻的幸福麻痹精神，但……管它呢！除非出现什么更强而有力的东西，不然一个普通人哪能反抗这时代？
　　哪怕是在地狱，人类也会创造游戏。
　　但那些有钱人，到底为什么要从自己手里抢走这款游戏的管理权？
　　她平躺许久依旧难以入睡，也不想吃安眠药，最终决定打开星网看看玩家反馈，乐呵乐呵。
　　第一条被她刷到的帖子是营销号编辑的，主要是探讨三千万的首发下载量在一百亿人的世界是否算爆款。
　　第二条是一直做游戏考据的视频博主发布的内容。
　　“极高自由度！二次元GTA成了！”
　　博主顶着毛绒绒的兔子皮套在异界之灵的初始城邦挖掘彩蛋，吸引了不少玩家围观。
　　她观察了一会儿下方的评论区，把博主的名字加入了日后合作主播的范畴。
　　“三测全勤老玩家告诉你初始祝福选哪条！”
　　“抽卡记录帖，海豹禁止入内…”
　　“PVE难度跨度也太高了，强行卡等级。”
　　“为什么治疗师职业输出会比一般魔法师高？那我选个反转暗牧你不是炸了？”
　　“职业不平衡，破甲线极高，歧视纯物伤战士！抗议！！！”
　　“这个【愚人杰】的脸模我好喜欢。谜语人帅哥，天菜。”
　　“什么愚人节？什么帅哥？”苏钧眉头一皱，点进去查看。
　　她可不记得自己搞了谜语人。
　　玩家很贴心地附上了截图。
　　一个肩宽腿长、眉眼深邃的男性冷淡地望着镜头方向，颇有种大明星被偷拍的感觉。
　　【愚人杰】的名字与其它NPC一样是黑色的。
　　虽然身旁的另一位NPC只露了粘着黄金的半片翅膀，但苏钧迅速辨认出这翅膀属于谁。
　　【黄金梦】是游戏制作时金囤捏的角色。
　　虽然【黄金梦】没在苏钧的梦中出现过，但制作者将具有自身特质的角色加入游戏并不少见。
　　【黄金梦】并不影响主线剧情，只是一个分支的小彩蛋。
　　可这【愚人杰】是干什么吃的呢？
　　苏钧的手指迅速下翻，一条条评论看过去。
　　“妹子三思啊，这个愚人杰可是上来就把黄金姐姐打散了！”
　　“坏男人吗？那得狠狠惩罚一下。”
　　“哦呵呵，男鬼，够劲……”
　　“在主线里也有！诸王议会厅那段。”
　　“感觉是重要人物，说的成神辅佐官是什么意思啊？”
　　“你说这个不叫愚者是不是在避免和塔罗公司抢tag啊…”
　　“我有点磕他x男主控。”
　　“这就吻上去了吗？哈哈…喜欢纸片人倒确实比追干出不道德行径的活人明星安全些…主控不是恋爱向游戏用词吗…咱这种完全自己捏脸游戏也能叫主控了？”
　　苏钧无意批判玩家用词和xp，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这角色我怎么没审核过？”
　　她拨电话视频给金囤，还转发了一下自己刷到的评论。
　　“我，我也不知道这事……”
　　“这是那公子哥要求添加的角色吗？”苏钧一语道破天机。
　　金囤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他要了多少剧情？”苏钧问。
　　“这个……你去问问主程序？他负责这块。我是真的不知道……”金囤看着很委屈。
　　“行。”苏钧也不多话，挂掉电话联系主程序。
　　主程序严尤希正在加班修代码，很快接了电话。
　　“…就，你之前设计的角色里，逆灵那个流体人不是神出鬼没给玩家提供建议吗？他要求我把逆灵神的模型换成了他。”
　　“我玩了这么多年挖矿小游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神金，我是说他，不是说你。”苏钧点点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们干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个改动是周四最后一次测试后临时做的，也就两天时间。”
　　人在干坏事时从来不累啊。苏钧没说这句感慨。
　　“两天你都没想起来和我说一声？”
　　“这个…我忙得有点忘了……”
　　借口。
　　苏钧挂掉电话，又开始打外包方的电话。
　　外包的联络员打不通，苏钧换成外包画师的私人账号，这才获悉公子哥说是要裁撤外包，拿了笔钱打发外包走人。
　　可原本苏钧和外包谈的是长期合作，大概公子哥语气也不善，外包联络员则是个容易情绪上头的男青年，气不过直接拉黑了苏钧。
　　“有这样对待甲方的态度，那个联络员介绍什么任务都会泄密赔钱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苏姐，你的意思是…合作还保留？”
　　“可能要换公司对接，到时候我再联系你，对了，那个愚人杰是你这边绘制的吗？”
　　“是的，他上个月送来过加急包，所以我们也没想到苏姐你和他有这样的矛盾。”
　　“包括逆灵神的武器也都改了？”苏钧问。
　　“这个没有，武器贴图太麻烦，他就说算了。”
　　“我明白了。谢谢。”苏钧挂掉电话，脑中的困惑不降反增。
　　“这人为什么要和逆灵神杠上啊……”
　　逆灵神招谁惹谁了？这年头她难得有机会做人外角色，这土皇帝居然把她最喜欢的角色删了。
　　苏钧爬起身摸黑走向卫生间，在行走途中提前摸到了门把手。
　　因她沉浸于琢磨前因后果，没发现此刻这扇门后的空间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她一脚踏空，顺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开启了下坠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