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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变成了那 ...

  •   ——2015年7月,广东省潮州市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潮州的七月把整座城市煮成一锅凉茶——苦的,烫的,黏稠的,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进去,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文火慢炖。

      周守资二号躺在那张用了十二年的竹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三片叶子,转速二档,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呻吟。他在心里数:一圈一声,一分钟一百二十声,一小时七千二百声,一天十七万两千八百声。从放暑假到今天,吊扇一共响了大约一千二百万声。他全部听进去了。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

      他今年十六岁。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一百零二点四公斤。今天早上刚称的。体重秤是母亲在淘宝上买的,粉红色,Hello Kitty图案,每次站上去都会发出一个欢快的电子女声——“欢迎使用智能健康秤!”他恨那个声音胜过恨潮州的夏天,胜过恨父亲不换空调,胜过恨隔壁班那个叫他“肥仔”的体育委员,胜过恨自己在每一次被嘲笑后脸上那个条件反射的赔笑。

      华侨中学今年的高考成绩昨天贴出来了。红榜贴在传达室旁边的公告栏上,从大门口就能看到。他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理科最高分是隔壁班的林志文,六百三十七分,去了华南理工。文科最高分是一个叫黄什么的女孩子,去了暨南。整个红榜从头看到尾,没有“周”字。然后他往回翻到自己班级的成绩单——他全年级第九十二名。全校第九十二。在全校理科一共二百一十人。换算成任何一组已知的数据,都叫平庸。

      华侨中学在潮州排第三。全市第三。三十年没有一个清北。上一个差点摸到清北线的人是他爸的同学,考了全省第一百多名,差两分上清华,复读一年之后变成了全省第三百多名,最后去了深大。这个事他爸喝多了就会讲一遍。每讲一遍,他心里的窟窿就又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不是考上清北才配活着。而是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考一个好分数还能做什么。跑不快,跳不高,打球被人撞,游泳被人笑。别人在青春里横冲直撞,他在角落里给体重秤道歉。

      母亲又在楼下喊:“阿资!吃饭了!”

      他不想吃。但他会吃。因为他每次说不吃,母亲就露出那种表情——眉毛往下撇,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说你是不是嫌妈做的饭不好吃。他不是嫌。他只是不想再听到那个欢快的电子女声。但他还是下去了。

      饭桌上摆着一盆白切鸡,一碟蚝油生菜,一锅冬瓜排骨汤。他夹了一块鸡腿。肥厚的鸡皮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油脂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口腔。他想起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做引体向上。他挂在单杠上,两条胳膊像煮熟了的面条,身体纹丝不动。围观的男生笑成一团。体委喊:肥仔,别把单杠拉弯了。他松手落在沙坑里,也笑了一下。他很擅长笑。他可以一边在心里用刀划开自己,一边笑得露出八颗牙。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窗式空调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制冷效果约等于一只金毛犬对着冰块哈气。他正准备打开Steam玩两盘DOTA,忽然看到360浏览器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糙米科技任命新CFO:周守资将兼任国际部总裁”

      他没有把冬瓜汤喷在键盘上。他愣住了。因为那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周、守、资。每一笔都对得上。不是相似。是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他点开那条新闻,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个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糙米科技发布会的讲台上,背后是巨大的橙色Logo。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颧骨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有距离感的微笑。他看起来很瘦。很精神。很好看。像黎明在《甜蜜蜜》里骑自行车穿过香港街头的那个镜头——那种好看法不是浓颜,是干净的、儒雅的、不带侵略性的精准。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拔出来。像一根插了十六年的木桩,忽然被人撬动了,泥土松动,整根柱子开始剧烈摇晃。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那个人的资料。维基百科,百度百科,财经新闻,LinkedIn。新加坡南洋小学。新加坡华侨中学——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咬了一下嘴唇。全英校。UCL经济系本科。哈佛商学院MBA。高盛亚洲。DST。糙米科技。履历上每一行都像是用激光刻在大理石上的,干净,笔直,不容置喙。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一九九八年,新加坡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

      他盯着那行字,觉得屏幕上的光忽然变得很刺眼。全英校。数学竞赛一等奖。他想起华侨中学三十年没有清北,想起自己全班第九十二名,想起那个笑作一团的单杠。

      他关掉Steam。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反复端详那个人的照片——穿着华侨中学白校服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上,十六岁,笑容干净,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方。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微微敞开。那是一张没有任何阴霾的脸。他在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和自己相似的地方。那个人瘦。他胖。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光,他眼睛里只有一种被称为“随和”的混沌。他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名字。而名字恰恰是最让他感到羞耻的东西。同名的两个人,一个在全英校拿数学一等奖,一个在华侨中学考全校第九十二。他不叫周守资。他叫对不起这个名字。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那篇新闻放在了餐桌上。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父亲什么都明白。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说:“那个是新加坡的堂伯父家的。你爸当年和他是堂兄弟,后来他们一家去了新加坡。我们这一支没本事,留在潮州。”母亲补充了一句:“你名字就是你爸照他堂哥家孩子取的,希望你有出息。”父亲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真的有一条线。那条线细得像蜘蛛丝,穿过了整个南中国海,从星洲的东海岸一直牵到潮州古城老街的茶叶铺二楼。那头挂着一个哈佛MBA、DST合伙人、糙米科技CFO,这头挂着一个全校第九十二名、在单杠上被全班嘲笑的胖子。他对那个人的感觉忽然变得无比复杂——像在崇拜一尊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的偶像,又像是在嫉妒一个抢了自己人生的哥哥。不,不是哥哥。是另一种更亲密的、更不可容忍的参照物。

      他忽然开口:“我要考北大。”母亲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中。父亲把最后一口冬瓜汤喝完,放下碗,擦嘴。“你说什么?”“我要考北大,”他说,“我要学数学竞赛。”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你要什么?”

      “网课。一对一的。数学和英语。一节课可能很贵。”

      父亲没有问他贵是多少钱。他走进卧室,和母亲低声说了很久。那天晚上,母亲去了趟邮局——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去汇掉那只翡翠镯子的最后一批分期买家的尾款。镯子卖了一万二。分了三批,一笔买了空调,一笔还了茶叶铺的货款,最后一笔四千块,全部充进了网课平台的账户。

      他假装不知道。他把那四千块全部约成了网课。

      平台叫“优辅教育”。他搜索了数学竞赛类别中评分最高的老师,排在第一位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的夜景,没有真人出镜。简介栏写得很短:前IMO新加坡国家队成员,十余年国际数学竞赛指导经验,专注培养亚洲顶尖数学人才。ID叫“Y.Z.”。课时费一千六百元一节,是所有老师里最贵的,也是唯一一个不在资料页放照片的。

      他没有犹豫太久。四位数换自己赢一次的机会,他觉得值。屏幕弹窗显示约课成功,上课时间是第二天晚上九点。他把那堂课的倒计时设置成了手机壁纸,精确到秒——不是因为那节课需要准备多少东西,是因为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选择去做一件事,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件事发生在他身上。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坐在电脑前,耳机戴好,麦克风调了三遍音量。九点整,Skype的铃声准时响起——比闹钟早了一秒。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师一辈子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

      他点下接听。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年轻,清澈,带着一点点南方的口音,但被标准的美式英语发音裹得很紧。“你好,是周同学吗?”声音从耳机膜片传进耳道,他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僵住了。

      那个声音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重合。他听自己的录音很多次——每次英语课被点名读课文的时候,他都会把录音笔的回放反复听,嫌自己难听。他对自己声音的每一个频率都了如指掌,就像他对自己身上的每一斤赘肉都了如指掌一样。而此刻耳机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就像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更自信、更从容、英文发音更漂亮的自己——在和他说话。

      “是、是我。”他结巴了一下。

      “好的。我们先做一下水平测试。不用紧张,只是看看你的基础。”

      水平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他用光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资源,全神贯注地解完三道函数题和一道解析几何证明。写最后那道证明题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他写下的每一步推导都要被那个人亲眼看到。他想象那个人坐在屏幕对面,用那双他在领奖台照片里见过的眼睛看着他的解题过程。他的掌心全是汗,笔杆滑得握不稳。

      “基础不错。”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三个新题目——难度直接跳了两个数量级。“试试这几道。”他被卡了十分钟,一共只解出半道。对面安静地等了他十分钟,没有说话,没有催促。那种沉默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像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白开水。他从小到大被无数老师等待过,没有一个这样等过他。其他老师的等待是放弃的另一种说法——算了吧,这题对你来说太难了。而这个人的等待是在说:我知道你能做出来。我只是还没给你足够的时间。

      “不会做是正常的。”那个声音说,“你刚才用换元法是对的,但少了一个约束条件。第三行,二次项系数不能直接消掉——你看这里,函数的对称轴不在定义域内。”屏幕上,他的草稿被圈出了一行。红色的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三秒钟,然后脑子里有一个灯泡忽然亮了——不是功率渐升,是一瞬间全亮。像被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了一盏白炽灯。

      “我懂了!要分情况讨论——”

      “对。你试试看。”

      他重新拿起笔。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紧张。是兴奋。他把三种情况全部推导完毕,耗时九分钟。耳机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很好。”后来他上了很多节课,那个声音从来没有说过“很好”以上的夸奖。最高评价就是“很好”。但他知道——他渐渐知道——那个人的“很好”就是全世界所有数学老师能给出的所有溢美之词的总和。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个声音,和那个声音跟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他用大脑把那段记忆回放、倒带、再回放,像在拆一台精密仪器。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止是音色像他,连说话的方式都像——喜欢在每句话的结尾稍微降调,喜欢在解释完一个复杂概念之后短暂地沉默一下,喜欢用“你看”来引导每一个推理环节。他十六岁。那个人如果按照公开资料算,大约三十出头。但在声音里,他们同龄。他的失眠里有崇拜,有嫉妒,也有惊恐——原来一个人可以优秀到这种程度之后还愿意教一个素不相识的胖子。惊恐的是,教他的人正是他嫉妒的人。

      后来的两年里,他上了Y.Z.老师一共五十七节课。每周五晚上九点。一节课九十分钟。他后来按照一千六一节的单价算过——五十七乘一千六,等于九万一千二百块。这笔钱够他在潮州买一个小铺面,够母亲做一次全身体检,够给父亲换成条的芙蓉王而不是散装的红双喜。但他从来没有心疼过。因为那五十七节课改变了他的一切——不止是数学。那个人教会他如何条分缕析地解构一个问题,如何在复杂系统里找到最核心的变量,如何有耐心地面对自己暂时的失败。

      当他对着镜子尝试模仿那种沉稳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听的是周一号的口音、周一号的语速、周一号留给每一句夸奖前的停顿。他已经在用那个人的嗓音教自己怎么做人。

      高二上学期,他拿到了全国数学联赛广东省一等奖。他把证书扫描件发给了Y.Z.。回复在六分多钟后才来。“很好。继续努力。”

      那四个字他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次做不出题就抬头看一眼。他不需要更多的奖励。他对那个人的感情已经越过了崇拜,变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东西。他在卧室墙上贴了糙米科技发布会的新闻截图——就是那个人站在台上的那张。每天早上醒来看一眼,晚上睡前再看一眼。那张照片在他心里承载了复杂的含义,是信仰,是嫉妒,是拿自己的苦功和人家的天赋较劲,是后来每一次被嘲“山寨周”时咬紧牙关的底气来源。父母以为他把那个人当成榜样。他不知道那个词够不够。那个人在他心里不只是榜样。是某种更庞大、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高三那年,他拿了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同时拿了物理竞赛二等奖。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继续努力”的打印纸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对折,放进书包夹层。他打开Skype,想给那个人发一条消息。写了一段,删掉。又写了一段,又删掉。他本来想发“谢谢老师”四个字,后来改成“我做到了”——但他最终没有按下发送键,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怎么回复:很好。他还没做到值得那声“很好”的事。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脱掉T恤,站在镜子前。肚腩还在,臀围还是比同龄男生大两圈。他想起那个人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白衬衫,干净的下颌线,眼睛里有光。他放下证书,打开了手机上的Keep。

      第一周,每天三公里。膝盖疼得他半夜睡不着,大腿内侧磨出了两道血痕,疼得他洗澡时咬毛巾。母亲问他要不要去看医生。他说不用。他捂着毛巾不敢出声。第二周,五公里。第三周,七公里。第四周,他把T恤脱下来拧汗的时候,发现肚脐上方忽然出现了两条线——两道他从没见过的阴影从腹直肌两侧隐隐约约浮上来。腹肌的雏形。他对着镜子摸了很久,确定那道阴影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然后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打电话告诉那个Y.Z.。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按亮又关掉,最终什么也没发。告诉他又怎样呢?他难道会在意一个高中生瘦了几斤?

      寒假的时候,他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十五分钟。然后推开门,坐在椅子上,对理发师说:“染。栗色。”不是漂染,是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金色光泽的深栗色。理发师问他是哪个明星。他没回答。他不敢说。他知道自己模仿的是谁——是那个人在华侨中学领奖台上那张照片里的发色,是那种干净的、阳光能穿透的栗色,是在热带永远不会沉的傍晚的颜色。染完之后他站在镜子前。他看到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瘦削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因为长期熬夜而略显锐利的眼神。颧骨的弧度像刀裁的。嘴唇微微上扬,好像天生就带一点笑意。他看起来像黎明在《甜蜜蜜》里骑自行车穿过香港街头的那个镜头,像那个站在糙米科技讲台上的人。他看起来不像自己了。他看起来终于像自己了。

      回学校的第一个早晨,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里小声说:“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染头发了?好帅啊。像黎明。”另一个女生说:“哪个黎明?”“废话,当然是年轻的黎明。”“混血那种感觉,你懂吧?就是那种——”“侨中混血黎明!”她们压着嗓子笑着跑开了。体育委员从后面拍了他一下:“阿资,你是不是有个亲哥在新加坡?”他冷冷地说:“没有。”

      那个学期,有人开始叫他“侨中黎明”。也有人叫他“山寨周”。他两种称呼都收下,脸上都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动一下。成绩公布那天,他一个人站在红榜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最上面那一行。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全省理科总分第四,市理科状元。燕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华侨中学三十年来第一个清北。红榜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有学弟来找他合影,他站在镜头前笑得很淡。人群散去后他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Y.Z.”发了一条Skype消息。四个字:“老师,谢谢。”他没有期待回复。五分钟后,Skype响了。只有四个字。

      “继续努力。”

      2017年9月1日。燕京大学新生报到日。周守资二号骑着一辆崭新的共享单车穿过燕园,白衬衫被风灌满,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出暗金色。他瘦了整整四十五公斤,说话的声音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林荫道两旁的银杏刚开始泛黄,他骑得很快,像一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东西,骑向一个新的笼子。光华管理学院的报到处设在未名湖北岸,他签了到,领了宿舍钥匙,正准备转身,然后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光华楼前的台阶上,穿一件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美得像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仙女波斯猫——不是他看见她,是她看见他。她比他先注意到了对方。她看到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远远地、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笑话。那个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早已预见一切的温柔。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自行车把手。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会笑。他只知道他见过她。在Y.Z.的Skype资料页上——那个用了好几年没换过的头像。金沙酒店夜景,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logo。那是TikTok的前身。

      他把单车停在路边,对着光华楼的反光玻璃看了一眼自己。十六岁的他隔着屏幕盯着十八岁的他。栗色的头发,瘦削的下颌,眉眼间隐约的混血感。他变成了那个人。他现在只缺一件事——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原名叫高若龄,英文名叫Vivian,她在丈夫给那个小胖子上奥数网课时,像一只美丽的异瞳白狮猫,将手轻轻搭在intj黑白边牧一样的ShouZi Chew先生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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