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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君侯是否无有远志?   两人进 ...

  •   两人进入书房,岑铮让东山随意,而后便转身去了旁边的耳房沏茶。

      等回来时,东山就像是刚进来时那般,正襟危坐在椅子上,连手的姿势都没变过。

      岑铮觉得好笑:

      “怎么坐得跟木头人似的,配上你这身青衣,倒真像是田里的稻草人了。”

      东山从岑铮手上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似被苦涩的感觉蹙起了眉头,本想放下,却不知想起什么,又抿了两口,才不着声色的放下。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岑铮偏头。

      指了指那鎏金茶盏,道:

      “还是苦吗?我明明已经加过糖了,足足四块糖冰。”

      东山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竟连这点小事都注意到了。

      “你不爱甜,不清楚量很正常。”

      岑铮:“好吧,那你告诉我你一般花茶要几块糖冰,我记着,下次就不会少了。”

      东山垂下眸,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君侯是否无有远志?”

      岑铮两手一摊:

      “行行行,我不问了,说正事,说正事。”

      东山放下茶盏。

      岑铮撩了撩过分宽大的袖子,卷卷卷成一团,又挪着身子往前坐了一点,两个手肘搭在大腿上,沉声道:

      “我今日与子璋一道上书,就是他刚刚说的那件事,将成婚所需尽数捐赠,并且带头捐出钱一万贯,绢两千匹。

      陛下也出了钱十五万贯,绢十万匹。这本来是他留着修书院,重启科举用的,如今被迫花了大半,只能从头再赚了。”

      东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赚”字,开口道:

      “赚?陛下打算再开征伐不成?”

      岑铮点点头:

      “陛下有意对北方用兵。”

      东山皱眉:

      “又要修河堤,又要修书院开科举,又要北上用兵。

      你可知虎视眈眈地远不止辽国,在斜上角,可还有个夏呢。”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斟酌道:

      “是否有些过分冒进了。”

      岑铮:

      “确实,不过陛下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

      不过好在陛下并不打算即刻用兵,先修河堤,开科举,然后派我率军驻守咸阳,就是防着他们过冬来掳掠呢。”

      东山的目光落在岑铮坚毅又蠢蠢欲动的侧脸上:

      “不在京过年了吗?”

      岑铮摇头:

      “不了,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行。兵贵神速。”

      岑铮说完,发觉话题有些沉重,看向蹙着眉的东山,又笑了笑,说:

      “你知道的,我在东京这个富贵温柔乡本就呆不惯,我渴望的是能纵马驰骋,弯弓射大雕!”

      一边说,还一边比出了一个搭弓射箭的姿势,纵然隔着华贵富丽的宽大朝服,也依然能清晰看见手臂上凸起的流畅肌肉线条。

      这也都是寒暑不辍,一日一日练出来的。

      见东山看她,岑铮又单边挤眼,给了她一个wink。

      东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岑铮只有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她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比方说食指和拇指相交,余下三个手指竖起就是“可以”、“好的”的意思。

      再比方说,竖起中指是“无语”、“沉默”的意思,还有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合到掌心,舒展拇指和小拇指的时候,她说这是“六”的意思,意思是非常厉害,这是对人的夸赞。

      岑铮是一个非常具有奇思妙想的人,对于一直严格遵循世家礼仪规矩,长得方方正正,一生都在被束缚的东山来说,遇见岑铮,就像是濒死的鱼获得大海的包容,窒息的人得到了清新的空气,死寂而了无生趣的人生终于开出了春天的花。

      一切都是这么的生机勃勃而充满希望。

      看着垂眸浅笑的东山,岑铮也笑了,她又凑得更靠近一点,弧度巨大地弯着腰,伸长了脖子,将脑袋探到东山的头下面,完全不顾自己这个动作是有多吓人。

      嘿嘿地笑着,对东山道:

      “怀安,我早就说了,你笑起来特别好看,要多笑笑。”

      东山闭上眼,右手成拳,盖章似地用力盖在岑铮额头上,将人远远抵开。

      东山学着岑铮的样子,本来也想要用竖起中指来表达自己的沉默。

      但是目光落在岑铮亮闪闪的眼睛上,最终还是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表示自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又道:

      “我年已三十有七,早就不是可以肆意玩笑的年纪了。

      倒是你,风华正茂,才最应当多笑笑,别成日里在心上装这许多事,当心面具戴久,就摘不下来了。”

      岑铮:

      “世道如此,本由不得人。”

      说着说着,却话锋一转,道:

      “不过嘛,欢乐嬉笑何必受限于年岁高低?

      而立之年,风华正茂。

      我会多笑的,在你面前我总是安心,你也要多笑笑。”

      东山没说话,岑铮也不强求,站起身,负手而立。

      属于岑铮的淘气、顽皮、柔软都被尽数收敛,刹那间又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开国平远侯了。

      “对了,陛下手中的那只玄武卫应该一直还在盯着你。

      我问你,你可是昨日晚上,抑或今朝卯时前回的京?”

      说到正事,东山也在刹那间切换的情绪,理智道:

      “不错,我确实是昨日傍晚回的京。”

      岑铮颔首:

      “这就对了,今日朝后陛下玩笑我,问我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是否出自你手。

      陛下素知你我私交甚笃,早已认定是你在为我筹谋,便是否认也无用,反而招致疑心,我便也就顺势应下。

      这般看来,陛下是疑心你我半夜幽会了?”

      东山无语、东山哽噎,东山竖起了中指。

      “我昨日并未来你府上。”

      岑铮脑瓜子一转,结合自己昨晚的行动轨迹,灵机一动道:

      “你昨晚是不是去茶坊看茶百戏了?”

      东山沉默了一会,淡淡道:

      “你昨晚也去了?”

      岑铮“咳咳”两声,捏着鼻子道:

      “我就是去听那说书艺人讲讲史,熏陶熏陶我的文化素养,这不是听你说的嘛?”

      东山:

      “我让你读史,是让你自己捧着书读,不是让别人捧着书读给你当配乐,然后你在那里葡萄美酒夜光杯。”

      岑铮知错,但不改。

      另起话题,岔开道:

      “那你改日见到陛下,一定要告诉他,这个陈词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你只是润色。”

      东山:

      “看来陛下疑心病又重了不少。”

      岑铮摇头:“从来没减轻过,病入膏肓了已经。”

      东山冷笑,她感觉此刻自己的心头像是堵着一团什么情绪,说也说不出来,忍又忍不下去。

      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比出了一个“6”的手势。

      岑铮:“你在夸我成语用的好吗?”

      东山:“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现在有种很难以言喻的感觉,一下子想打你,一下子又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但是又实在是觉得你需要一点来自圣人的教育。”

      岑铮:“那你对了,这种感觉就叫敬仰。”

      东山:“......”

      一阵来自东山单方面的沉默过后,东山率先打破宁静,开口道:

      “那你是成婚后就走吗?要去多久?”

      岑铮:

      “不错,成婚后过五日就启程北上。至于要待多久,我也不知道,估计要等辽国的宝库到我兜里再说吧。”

      “嘭——”

      岑铮跳脚:

      “你干嘛又敲我!”

      东山气定神闲的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岑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战胜将骄疑必败,果然终取疑兵翻。告诫我要戒骄戒躁,莫要一时间得意忘形,反而招损。

      可对?”

      东山浅笑:“孺子可教也。”

      岑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舆图上,直愣愣地盯着那块圈红的土地,心底翻腾的无数念头被一个个尽数按了下来,深呼一口气,诚恳道:

      “多谢你,怀安。”

      “风头正盛时,随波逐流夸赞我的人有很多,但是像你这样,愿意冒着得罪我的风险来劝说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我并非眼盲心瞎,不辨好坏的人,你今日的提醒,我必将牢记在心,不叫人间得意,千红百紫,转头春尽。”

      东山眼含欣慰的看向面前一身紫衣官袍的女子,夸赞道:

      “昔日有齐威王能辨阿城大夫之伪誉,今日看来,我们无咎也有明辨是非的美德啊。”

      “就是......”

      岑铮侧目:“就是什么?”

      东山:“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你这个人若是能再多点谦虚就更好了。”

      岑铮淡定摇头:

      “你想想看,要是我会因为你的赞美而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的德行修养不能配得上你的赞誉时,这还是你认识的我吗?”

      “若如此,岂不思神鬼之事呼?”

      “噗呲——”

      东山被逗笑,她生得一副清新秀美的面容,清丽出尘,纵然三十有七,面上除却眼尾几道炸开的眼纹外,岁月并不曾为她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与她的容貌相比,更为出众的是她通身的气度。

      她眉眼沉稳坚毅,看人时总是目带悲悯,忧心天下,皮肉极其贴合骨相,眉心一点淡红的小痣,像是一尊薄胎白瓷观音像。

      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焉。

      时间从白天到夜晚,黑夜沉沉,岑铮立在卧房的门前,手中还端着一盏甜腻的花茶。身上只披一件雪白的狐毛披风,腿侧趴着一头神俊的白狼。

      这是她打夏国时缴获的战利品,一头被游牧民族视为勇猛强悍图腾象征的祥瑞。

      这狼亲人的很,不过只亲她,除了她之外,也就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能和她亲近了。

      说起来这个哑巴也是她顺手在打辽国时捡回来的。

      一身粗布麻衣,被树枝刮地稀烂,只勉强能蔽体的程度,又瘦、又白,小小一只,晕倒在雪地里。

      岑铮看他面相,也是汉人,便也顺手将人捡了回去,左右她有钱的很,养一个这般瘦小,一看就是受尽虐待的小苦瓜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小苦瓜醒了。

      很符合小说流程的说自己失忆了。

      岑铮挑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问人什么打算。

      若是想走,即刻就能走,还送你二十两银路费。

      若是愿意留下来,那便做一个打杂的小厮,每月领工钱那种,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是至少平安无虞。

      那小哑巴选择留下来。

      岑铮为他取了个小名,叫万当。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意思是:说一万句话,句句都对,不如保持沉默。

      话说得再周全,再恰当,也难免有失言的风险,而沉默虽然不主动开口说话,却不会出错。

      岑铮起这名字,也是为小哑巴从另一层角度找到了不能说话好处的安慰吧。

      大抵是上天为他关上一扇门,也会为他再开一扇窗。

      万当这个名字当真是起对了。

      他心思细腻,眼眸清澈,内心赤诚,岑铮府里的动物都很喜欢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君侯是否无有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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