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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拿下来便拿 ...

  •   谢长苓刚睡下不久,约莫一个时辰后,就被拾秋悄声喊醒。
      “宗主,老爷在外面。”

      她揉着额角坐起身,问:“来多久了?”

      “半刻不到,一直在门外徘徊,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拾秋道。

      谢长苓有两个贴身丫鬟,是她被接进府时就带着的,跟随她多年,一个叫饮春,一个叫拾秋。

      今日是拾秋守夜。

      “让他进来坐吧,料想他也等不及。”她吩咐一句,便去洗漱穿戴。

      半个时辰后,父女俩灰头土脸,穿着下人打扮,在马车里面对面坐着。
      “长苓啊,一会儿听爹的,不要乱提要求,有什么事咱成了婚后再说,知道吗?”

      谢长苓无奈道:“爹,你这是去哄骗人娶我呢?”

      “怎么能叫哄骗?能娶我女儿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若不是事态紧急,爹才不会将你许给那小白脸!”谢继一听这话,气都不顺了。

      她拍着老爹的背:“好好,都听爹的。”

      他们并未去容府,而是直往大理寺去。

      听闻那大理寺卿案牍劳形,时常加班,有时索性留宿寺中。譬如昨夜,谢继一案方才落定,他便在大理寺处理结案卷宗,直至深夜方歇,径自歇在了寺内东侧那间专为他备下的小厢房里。

      父女俩乔装成下人从后门溜出谢府,偷偷来的大理寺,如今用同样的方法混进去。

      谢继身着灰布衣,手里提着一把斧头和一小捆麻绳,目光低垂,只看脚下的路,俨然就是一个老实巴交、惯于劳作的平民。

      而谢长苓更像了,头发用一块同色的粗布头巾完全包住,脸刻意抹得暗黄,手里挎着一个盖着布的竹篮,里面隐约露出几个粗面馍馍和一把干菜。

      大理寺守夜的门卒打了个哈欠,对着他们摆摆手就放人进去了。

      谢长苓被谢继带到了东厢房,他道:“你在此等候,爹去与他谈,若是不成你再进去,他看了你的样貌,说不定会改主意。”

      “......好。”难怪非要带她来。

      她先前还奇怪,婚事为何需要她出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定下,如今算是懂了,她老爹没把握能谈成,带着她来能增加几分胜算。

      谢长苓左右瞧了瞧,这院内连个石凳都没有,只好在廊下等。

      本以为要候上许久,没想到约莫一刻钟,谢继就笑呵呵地揣着手出来了,对她道:“成了,成了。”

      “这么快?”

      “这小子果然守信。对了,你既然来了,便去瞧他一眼,总不能白跑一趟。”
      谢继扯着女儿的袖子往门口去,鬼鬼祟祟道:“就在这里看,不要让他发觉。”

      谢长苓往屋内瞥了一眼。

      只瞧见一个背影。

      那人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什么。隔着半掩的门扉,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量颀长,肩背清瘦,一身月白素袍。

      她略微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太在意。
      毕竟只是假成婚,他就算样貌如同武大郎也与她无关。

      回到府上,谢长苓开始收拾行李,顺嘴问了一句:“何时嫁过去?”

      “今日。”

      “什么?”她豁然直起腰。

      谢继赔笑道:“圣旨说是今日午时便要起解,你只有今日嫁去容府,成了容府的人,才能免去这一劫。”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

      “爹午时便要走了,长苓啊,在容府不会像在家中这般自在,你若是受了委屈,便和爹爹说,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从凉州杀回来替你出头。”他抹了把眼泪。

      见他这般,谢长苓也免不了眼眶酸涩,她抓着谢继的手道:“放心,过得不舒心我就跑,他们抓不到我。”

      “这哪能行?在容府还能有个庇佑,在外面,谁来护着你?可不能胡闹......”

      “女儿有数。”谢长苓牵起一抹笑,“我会想办法帮爹翻案的,您在凉州多保重,等着我接您进京。”

      “谁要你替爹翻案!”谢继噌地站起来,“你不要牵扯进来,爹有爹的路子,你就安心在容府过日子,知道吗?爹就你一个女儿,你若是出事,爹该怎么活。”

      谢长苓好生安抚了一番,才将谢继哄得回屋收拾。
      家产尽数被抄没,大多数东西是带不走的,他们此次只能带些碎银和干粮。

      谢继走后,谢长苓一个人在府里慢慢地转。从正堂到花园,从花园到游廊,每一处都停下来看两眼,像是要把这七年的日子都嵌进脑子里带走。

      谢府其实不算大,不过是三进的院子,花园里那株琵琶树还是她来那年栽下的,如今已长得比屋檐还高了。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尖上麻麻的。

      她十岁那年被接进谢府,如今已有七年了。

      七年锦衣玉食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谢继对她有愧疚亦有怜爱,这些年从不肯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半分。隔三差五地搜罗些小玩意儿来哄她,今日是一匣子扬州的糖果子,明日是一匹时兴的料子,后日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会学舌的八哥儿。

      她起初是不领情的。

      那时候她年纪小,满心都是怨怼,凭什么将母女俩丢在外面那么多年?凭什么对母女俩不管不顾?

      她不给谢继好脸色看,见了他就假笑告辞,躲不过便随口说些敷衍的话,总之面子功夫做全了,心意是一点没有的。

      谢继也不恼,只是讪讪地笑,把那八哥笼子搁在她窗下,期期艾艾地说:“这鸟儿有趣得紧,你听听它说话。”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她渐渐地不再躲了。

      许是有一回夜里发高热,烧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间瞧见谢继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眼睛熬得通红,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又许是有回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东的桂花糕,第二日天不亮谢继就骑着马去买,回来时糕还冒着热气,他的耳朵却冻得通红。

      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怨怼,就这样被一勺勺药、一块块糕,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拾秋快步走来,问:“宗主,府内的东西,都带走吗?”

      谢长苓摇头:“带上捶爷,其余都留在府内。”
      锤爷便是谢继送她的那只八哥,因乱说话总是挨锤,口中总喊着“有本事捶我,有本事捶我”,回回求捶得捶,因此得名。

      “可......”拾秋欲言又止。

      谢长苓知晓她想说什么,“容府也有密道,距谢府不远,想要什么回来拿便是,带去反而容易被发现。”

      拾秋颔首,转身打包捶爷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屋内传来八哥的惨叫声。
      “啊——啊——”
      “毛掉了!毛!”
      “有本事捶我!”
      “狗东西,狗东西。”

      听着捶爷被捶得声音低了下去,谢长苓的心情轻快起来,她扬声唤道:“饮春。”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回应道:“宗主,我在呢。”

      “去将容府的消息理出来,近些年并未过多关注,想来也不多,以你办事的手段,明日便可给我吧?”谢长苓问。

      “好的,宗主,算你有眼力。”饮春道。

      “......”

      饮春反应过来:“不是,宗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好了,你赶紧去。”谢长苓摆手。

      饮春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需要与活人来往的事,谢长苓从不敢交给她办。

      不多时,容府来接亲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口,谢府正门被重兵把守,马车只好停在后门。

      谢长苓来不及打扮,临时也寻不到喜服,她匆匆出来,便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立在车旁,穿一身簇新的青布衣裳,腰间系着红绸带,见着她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笑道:“夫人只管上车,公子昨夜便让人去准备了,到了府上自有人为您梳妆打扮。”

      她微微一愣,心说这大理寺卿倒是个思虑周全的,对这婚事并未表现出敷衍之意。

      到了容府,刚下马车便看见四处挂满了红联和喜字,为数不多的下人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新娘子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丫鬟忙不迭地迎上来,簇拥着谢长苓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有丫鬟引着她往正房去,一边走一边笑道:“夫人莫急,公子说了,先梳妆歇息,旁的都等您歇好了再说。”

      她身后跟着拾秋,拾秋已经被挤得落后了好几步。兴许是她这么个抄家流放家族出来的落魄身份,又或是有人提前吩咐过不得怠慢,下人们对她的态度又恭敬又热情。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推进去梳妆,吉时的锣响起,又按着指引做,红盖头下她连一旁站着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只看得见一双双鞋面在眼前晃。

      被丫鬟们牵着东转西拜,终于听见一声“礼成”,谢长苓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成亲也太累了。

      这还是临时匆忙准备的,没有大宴宾客,没有流水席,没有闹洞房的人声鼎沸。若当真摆开排场,怕是还得再折腾一个时辰。

      她被人扶着进了洞房,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先灌了两口茶。茶是温的,正好解渴,她一口气喝了半盏,才觉得魂儿回来了些。

      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听见廊下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她连忙端坐到床上,把红盖头盖回去。

      脚步声渐近,在门口略顿了顿,似是有片刻的迟疑。接着门被推开,那人迈步进来,又转身将门合上,缓步朝她走来。

      “谢姑娘。”唤她的人声音清润而疏离。

      谢长苓回:“容大人。”
      按规矩,她该起身行礼的。可她实在累得狠了,腰窝处隐隐泛着酸疼,像是被谁拿针尖一下一下地戳,便只动了动嘴,屁股纹丝不动。

      容庚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他在她面前站定,隔着那块红盖头,语气平淡道:“谢大人已启程,托我带句话,让谢姑娘安心在京城住着,不必日日垂泪思念家人。”

      谢长苓心中暗笑,她爹把她想得太重感情了些,她轻声道:“多谢容大人庇护。”

      “为报恩而已。”容庚淡声道,“不论婚约真假,既嫁入容府,便是我容家的人,你安分些,我会庇护你一辈子。”

      谢长苓瞥他一眼:“用不着一辈子,为父亲平反后,我们和离即可。”

      “这样也好。”他不甚在意,也不认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有能力为获罪的工部尚书平反,更何况此事牵扯众多,不是一朝一夕可为。

      房内陷入寂静,烛火荜拨作响,外头的下人们都散去了。

      谢长苓眼前还是一片红,心中暗骂这人怎么还不来掀盖头。

      片刻后,她听见一句:“谢姑娘,盖头反了。”

      “......”

      她眨了眨眼,自己伸手将盖头揭下来一瞧,果然是反了。
      那盖头正面绣着鸳鸯戏水,金线滚边,背面却只有一层素红的里子。

      方才听见有人进来,匆忙间抓起来往头上放,没顾及这红盖头竟还有正反两面。

      谢长苓把盖头翻了个面,重新往头上一蒙,道:“对不住,头一回成亲,没经验。”

      容庚觉得好笑:“拿下来便拿下来了。”

      谢长苓想了想,也是,反正都揭了,再盖回去倒显得矫情,况且假成亲也没必要遵循这些规矩。她便干脆把盖头扯下来,叠了两折搁在膝上,这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面前这男子一眼。

      红烛高照,满室融融。

      她这才看清,这位大理寺卿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温润清和,像深冬里捧着一盏热茶。

      鼻梁挺秀,唇色略淡,嘴角却天生带着一点弧度,不笑时也像是含笑的模样。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那颜色本该张扬,穿在他身上却生生被压下了三分,倒显出几分端方清正的味道来。

      她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久了不太礼貌,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落在案上那对红烛上。

      烛火跳了一跳,她的眼睛也晃了一下。

      容庚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累了吧,早点休息。”

      谢长苓道谢接过,假惺惺地抿了一小口。她方才已经灌了半壶,现在一点都不渴。

      她低头喝着温茶,听见他又说:“今晚你歇在这里,我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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