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马年初八 马年初 ...


  •   马年初八,上班日。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的悲壮感。人们还没从春节的醉生梦死里缓过神来,就被单位这台大机器从温暖的被窝里提溜出来,扔回了工位上。王顺比我到得早,他已经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摆上了几袋费列罗巧克力。

      会议室的灯全被王顺打开了。坦白说,自从我在这间会议室开过第一次会后,我就没见这些灯同时亮过。平时开会顶多开一排,昏昏暗暗的,像极了我们部门的前途。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欢迎新同事的日子,王顺像过年时点灯笼一样把每一盏灯都拧亮了。整个会议室亮得像个手术室,任何一丝疲倦和懈怠都无处遁形。

      会议显示屏亮着,上面展示着一幅有活力的招贴。这是我放假最后一天做的,周东升在微信上催了我三遍,第一遍说“做个欢迎新同事的图就行”,第二遍说“有点活力啊”,第三遍说“明天就要上班了你还没弄好?”我用了一个下午,做了这张图。招贴的最下方是我们部门的落款——单位改革后,我们这个部门有了个新名字,叫“拓展部”。

      拓展部。

      这个名字改得好,好就好在它听起来什么都能干,实际上什么都没变。好比把一碟花生米改名叫“秘制坚果拼盘”,花生米还是花生米,吃的还是那些人,品的还是那个味儿。我们的工作内容换汤不换药:发推送、做视频、搞活动。说穿了,就是那些杂活儿,装了新瓶子,贴了新标签,摆在货架上等着人来认领。

      所谓的欢迎新同事,就是指新任副部长王捌荒和靳静、张雪地、李茜七这四个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李茜七是新的,剩下的三个人基本上属于单位其他部门的“二手货”——这个称谓不太体面,但体面的事从来轮不到我来说。王捌荒是从资讯部调过来的,靳静也是,张雪地是从设计部扔过来的。单位改革嘛,就像打麻将,有的人被庄家点炮了,有的人被下家截胡了,而我们部门就是那个听牌的,什么都收,什么都得要。

      周东升兴奋极了。他那种兴奋我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他觉得自己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他会把嗓子提高半个调,说话的速度加快一倍,眼睛里闪着光,像极了电视购物里的主持人。他拿出了我们那些如“陈年老醋”一般的作品给这几位新员工展示——陈年老醋这个比喻是我自己想的,意思是年头久,味儿酸,但有人偏偏觉得越陈越香。

      屏幕上展示完我那个马年长图后,周东升开始让大家点开手机,观看那令他引以为豪的短视频阵列。说实话,那些短视频单个拎出来看,确实还行,好比单独吃一粒花生米,脆的、香的。但它们凑在一起,就像把花生米、瓜子壳、核桃皮全倒进一个碗里,再端到人面前——乱,杂,毫无章法。

      坐在会议桌最远端的张雪地说:“我觉得吧,这些短视频单个放着还好,可凑在一起,各种标题字号什么的都不统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得很远,好像那些短视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关系,她今天第一天来,那些视频都是我们年前加班加点搞出来的。但她这句话说得又准又狠,像一根针扎在气球上,周东升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瘪了半截。

      先说张雪地这个人。设计部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而来,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好比你知道了一道菜的食材来源后,可能就再也下不去筷子了。但在N年前,我就经常和设计部的部长合作,因此对设计部的水平略知一二。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挑毛病谁都会挑,但解决问题时才能知道什么叫眼高手低。

      大部分人挑毛病的本事,我是领教过的。你给他们看一张海报,他们能说出十七八个问题:字体不对、间距太大、颜色太跳、留白太少、主体不突出、辅助元素太抢眼……等你问他们“那你说怎么改”的时候,他们会沉默三秒钟,然后说“要不你这个红色再亮一点?”你看,最后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再亮一点”这种周东升级别的审美上。

      这就是我和周东升的区别。周东升接不了张雪地的话,因为他对于设计的要求没有一件是能用正常词汇表达出来的。在我和共事这些年里,他对我说的最多就是:“这个不行呀!”“这个字再大点。”“这个字得明显点!用红色!”他知道红色是明显的,但殊不知红色在蓝色背景下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我算是帮周东升接个话吧。当然也有我的小目的——抛出了我很多年不用的专业术语“三三规则”。我对张雪地说:“你刚才说的这个,其实叫‘三三规则’。设计上,无论招贴还是小画面,只要符合三三规则,就能保持画面干净、准确。说句俗话,就是好看。”

      但这话说完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在现实中,我们那些所谓的作品,其实都毁在了周东升的那些“再大点”“换个字体”“这个得用红的”上面。我早就有了免疫,什么三三规则,周东升规则才是我们部门设计的最终体现。好比法律规定红灯停绿灯行,但在我们这儿,周东升说红灯能走,你就得走。

      在我吃了四粒费列罗巧克力之后,这个冗长却没有任何意义的欢迎会终于结束了。

      我也终于想干我自己的事了。

      春节过后,虽然刘伊还在我组,但来了李茜七,我想会迎来什么改变吧?因此我打算忘记春节前那些令人烦躁的工作记忆,重新开始。新同事是新气象,新名字是新开始。虽然部门的名字改了,但这句话本身听起来就很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是假的,也比没有强。

      现在,为了给未来叙事做一个铺垫,我要讲一些往事了。

      人说,小时候过得慢,随着长大时间就越来越快,那是因为人自身的体感时间不同造成的。对于这个说法,我是无比认同的。因为我的旧时光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但一算时间,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十七岁之前,我是没有任何人生观可言的。我父母能给我的仅此而已——那是他们经历的边缘。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好比一个人从没吃过螃蟹,你让他教你吃螃蟹,他能做的也就是把整只螃蟹连壳带肉扔进锅里煮,然后端到你面前说“吃吧”。他们的认知边界就是我的成长天花板,那时候的我,像一口井里的青蛙,以为天就那么大。

      但从那天起,无数的“高人”在给我的认知不断加码。

      先是有几个中医学院的新加坡留学生把我带入了网络世界。那是九几年,互联网还是个新鲜东西。他们教我怎么拨号上网,怎么用ICQ,怎么在聊天室里跟世界各地的人说话。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墙的外面还有墙,墙和墙之间还有路。然后是马来西亚人,我管他叫干爹。他告诉我,眼前的生活只是坐井观天,要出去看看。他时常对我说:“叶凡啊,你要学好英语、日语、韩语……”后来我把这句话简化成“叶凡啊,你要学好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语言”。每次说起这句话,我都能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好像我没学会那些语言,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紧接着是一个老大夫,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在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支援北方医疗建设的人。他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告诉我一句话:“人生不是轨道,人生是旷野。”那时候我不太懂,觉得旷野那么大,没有路标,没有方向,怎么走?后来我懂了,旷野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走,没有路标才是最好的路标。

      接着我工作了,认识了葆起老师。我工作那几年,正是他快要退休的几年。在那几年里,葆起老师像是诸葛亮遇见了姜维一般,用短短几年时间,把自己的生平所学和人脉全部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他说:“我快退了,这些东西带不走,你年轻,你拿着。”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把一辈子的积蓄,全部装进了你的口袋里,然后拍拍你的肩膀说“走吧”。

      当然还有教小提琴的李鹏程和教画画的郭振山。我的人生观,就在这些众多的“师傅”中诞生了。他们像是一个个补丁,把我认知里的漏洞一个一个补上;又像是一个个积木,让我慢慢搭出了一个自己能站上去看到远方的台子。

      人生难得能遇到明白自己的人。有一个住得很远、很久未谋面、知晓我过往的朋友给我做了一个总结。她说:“你是市井文艺渣。”我的回答是,这诨名我前面的都不喜欢,只喜欢一个“渣”字。市井也好,文艺也好,都是一种标签,像衣服一样可以换,但“渣”字不一样,“渣”是一种状态,是一种自我认知。

      我对我自己的人生也是充满疑惑的。我不懂前前后后那么多的“师傅”,他们到底图我什么?我又没钱,没权,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他们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在我身上?后来,这个问题被我那位高中便认识、却从未说出来过一句能表达出准确意思的、唱摇滚的黑皮女友总结了。她说:“那些人的维度和认知是你无法想象的。”就是这句话,可能是在这二十年里,她对我的唯一贡献。

      现在想来,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只是给李茜七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二姑仗抛弃印尼家产与二姑妈吉隆坡重逢”,另外一个是“五姑妈四十岁考剑桥改变人生”。也许还讲了别的什么,我忘了。但她居然都能听懂,并且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提高认知是最重要的。”

      就是这句话。

      我忽然之间懂了葆起老师当年的感受。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在一片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光。光不远,也不亮,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李茜七在跟我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自己是来自太原的,名字里有个“七”字。但在我耳朵里,那句话貌似变成了——

      “老将军,可知天水姜伯约?”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是来跟你一起稀里糊涂干活的,有些人是来跟你明明白白对话的。李茜七是后者。

      我打开电脑,讲述着日常工作那些破玩意儿。推送怎么做,视频怎么剪,活动怎么搞,周东升的那些规矩——红色的字要大,标题要醒目,内容要正能量。张雪地也跑过来听,她坐在我旁边,拿着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点什么。我不知道她是在认真学,还是在找下一个可以挑毛病的机会。

      我不知道,说着话、操作着鼠标,脑子里又是另外一套画面,这是不是我的特异功能。反正当时就是那个情景:现实中,我在跟李茜七演示着步骤;脑子里,我在怀疑:是不是我工作环境里的人都是有毛病的,所以我看李茜七才这么厉害?有没有可能,她是从傻子里面拔出来的那个矬子?也就是说,不是她太强,而是其他人太弱。好比你在一个全是盲人的村子里,有一只眼睛的人就是国王。但如果把他放到外面,他那只眼睛可能也就是个近视眼。

      不管它了。

      我相信我的直觉。双鱼座的直觉一向很准。我等有了机会,再和她好好聊。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这个机会。机会里也包括刘伊,因为我们是团队。三个人,一条心,才能做成事。而且在那个机会里,刘伊会起到一个谁都起不到的作用。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起初写职场里的趣事,只是想博读者一笑。但这章里大多数都是我的心理描述,因为如果没有这段心理描述,没有人知道我在干什么,也没有人看到后面的章节后会感到那么的“绝望”。

      此时此刻,刚刚来到“拓展部”的李茜七,认为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破局”——破周东升制造出来的那个局。她是对的,但不全对。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表面上是破局,实际上是在找一个出口。那个出口不一定是打破周东升的规则,而是找到一种方式,做成事情的好方式。好比你在一个密封的房间里,不一定要把墙推倒,你也可以找到一扇门,而那扇门一直都有,只是你之前没看见。

      而李茜七,有可能帮我推开那扇门。

      只不过,我还不了解李茜七,她就像个种子,发芽之后长出来的是什么,也许又是一个刘伊,又是一个周东升。

      这就是人生有意思的地方,也是让人绝望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马年初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