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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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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都在呢?”他依旧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目光先是扫过白泽,又看了看祝好脖子上的纱布,“小祝,你怎么没请假?我不是说了你今天休息吗?”
“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挥霍,”祝好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我还需要赚工资呢。”
“陈叔。”白泽又懒散地靠回门框上,朝陈所抬了抬下巴,“你来了正好,我刚刚还和这位办事员聊了点有趣的。”
“是么?”陈所的笑容没变,但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聊什么了?”
“聊她脖子上的伤。”白泽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祝好一眼,“我跟她说,御风族的毒会让她眼睛变金色。陈叔,我有没有说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陈所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到祝好办公桌前面,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然后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扭头看向祝好:
“小祝,白泽的档案你看了?”
“看了。”
“怎么样?”
“转化年限不详,违规事由是当众晒太阳导致交通瘫痪,送案人是你——”祝好看着他,“陈所,按条例这种程度的违规应该关禁闭室,你给安排进了一号隔间。”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陈所还是笑,“白泽的情况比较特殊,不适合跟其他收容对象关在一起。”
“什么特殊?”
“这个嘛……“陈所转头看了白泽一眼。
白泽耸耸肩,表示你随便说。
陈所又转回来,语气平淡:“白泽这个种族,天生自带信息场,跟别的妖怪关在一起容易造成精神干扰。以前出过类似的事——两头神兽关同一层,三天后整个B区集体做噩梦,梦里全是对方八辈子的家底。”
祝好沉默了两秒。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但跟着陈所干了这么久,她可不止一次见识过陈所那张巧嘴。
所以,这个理由存疑。
“而且,”陈所又说,“白泽本人是自愿来配合调查的,不是强制收容,所以待遇上可以适当宽松。”
“自愿?”
白泽在旁边点头:“对,我自愿的。人民广场那个事吧,纯属误会。我当时就想晒个太阳,谁知道围观的人那么多。”
“你在市中心人民广场晒原形。”
“舒服嘛。”
祝好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角也抽了一下,拿起白泽的档案:“行,那按流程,我先给你录口供,确认违规细节和转化年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所打住:“口供什么的不用录了。”
陈所伸手,把档案从她手里抽走:“这个案子我亲自跟。你手头兀鹫的案子刚结,休息两天,后天再回来上班。”
祝好的手停在半空中:“……陈所。”
“嗯?”
“你上次亲自跟案子,是烛龙后人那次。你亲自去接、亲自安排隔间、亲自放人。”她盯着陈所的眼睛,“现在你又亲自跟白泽。你跟这些神兽,到底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很安静。
白泽被前台大姐带去办入所登记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是收容区那边关着的几只猫妖在闹腾。
陈所看着她,笑了一下:“小祝。”
“我在听。”
“我是庇护所的所长,负责处理所有异常生物事件。白泽是异常生物,我处理他的案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上次给我布置码头法阵的事呢?”
陈所的笑容僵了半秒:“那是……是我作为领导,提前帮下属踩点布置收容方案——”
“你动用了符钉阵。”祝好说,“符钉阵是三级收容武器,使用需要向总部备案。你没备案。而且那套符钉不是你从仓库领的,是你自己带来的。我后来查了仓库出入记录,最近三个月没有符钉出库。”
“这个……”陈所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没有再说话。
“陈所,”祝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祝好没有说重话,但这句话却实在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陈所依旧不说话,祝好连珠炮发问: “三年前,我来报到那天,你在门口说等我很久了,我一直没问为什么。”
陈所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三年了,你还是不打算说?”
陈所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又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盖上:“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等你准备好了。”
“我怎么才算准备好了?”
陈所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等你自己问对问题的时候。”
“什么意思?”
陈所没再解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她说:“小祝,你脖子上那个伤,让白泽帮你看一眼。”
祝好刚跟着陈所刚走到门外,陈所的脚步又停住:“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跟她聊一会儿可以,别聊太多。她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白泽靠在墙壁上看着祝好,嘴角翘着,然后举起了双手:“遵命,陈叔。”
陈所放心地点点头,回头又示意了一下祝好,最后才走了。
白泽目送陈所离开后慢悠悠地晃进祝好的办公室,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陈叔对你是真好。”
“你跟他很熟?”
“还行吧,认识挺久的了。”白泽伸手从她桌上摸了颗糖,剥开塞嘴里,“嗯…算年头的话,比你岁数大。”
“你多少岁了?”
“档案上不是写了不详吗?”他含含糊糊地说,“不详就是没法算。”
祝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的眼睛会变。”
“嗯。”
“为什么是金色?”
“因为那个颜色的眼睛,我只在——”
话说到一半,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是办公桌上祝好的手机乍响。
祝好接起来:“喂?”
“小祝!”前台大姐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B区门口堵了一个老龟!非要见你!说你不办释放手续他就在门口坐化了!”
祝好握着电话,看了看白泽。
白泽倒是反客为主,大度地冲她摆了摆手:“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你一个收容对象,在我办公室等什么等?”
“这是陈叔说的,让我跟你聊一会儿。”白泽挑挑眉,“你走了我聊谁?”
祝好深吸一口气,挂了电话站起来往外走。
白泽在她身后喊:“你回来我给你讲完啊!金色的眼睛我只在——”
“你闭嘴。”
祝好把办公室门甩上了。
*
B区门口,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大门。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老头,身高不到一米五,佝偻着腰,头顶光溜溜的,后脑勺有一块暗绿色的斑纹,像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三号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十几层才露出两只干瘦的手。
背上背着一个小书包,包上印着"夕阳红旅行团"的字样,字都掉了一半了。
祝好走过去的时候,小老头正拿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写的是“不想走”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个勉强能认出的哭脸。
“老归。”
小老头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挤成两条缝,眼眶红红的:“祝……祝办事员……”
“你怎么了?”祝好在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释放手续不是办好了吗?”
“我不走。”老归把脑袋一扭,像只闹脾气的小乌龟,“我说了我不走,你们非得让我走,我走了谁管我?”
“……你八百二十七岁了,不需要人管。”
“外面太卷了!”这句话他喊得嗓门很大,B区走廊里回荡着回声。
几个隔间里的妖怪纷纷探头出来看热闹,其中一个鸟妖还吹了声口哨。
老归不管不顾地接着说:“我在庇护所住了三个月,有吃有喝有空调,隔壁还给我放电视!电视好看的!《动物世界》播到第三季了!我出去以后上哪看电视去?”
“你家没有?”
“我家池塘被开发商填了,盖了个什么……什么购物广场。我回去连个趴窝的地方都没有。”
祝好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这件事。
老归收进来就是因为“严重适应不良”。
他在人类社会活了两百多年,见证过十二次拆迁、七次城市规划调整、三次全市范围的产业升级,每一次他都硬撑过来了。
但这次开发商把他住了四百年的老池塘填平之后,他彻底崩了,跑到购物广场门口静坐,被保安当"可疑人员"报了警。
庇护所收容他三个月,做了心理评估。评估结果是:可以回归社会,建议安排社区养老。
但老归不想去。
“社区给我安排的那个养老院,”老归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月三千二,我哪来三千二?我存款就两万多,活不过明年!我出去干嘛?我出去等死吗?”
祝好看着他。
老归八百多岁,在所有“长寿型转化者”里属于中位数。长寿妖怪的典型困境就是:活得太久,什么都会失去。
失去的太多,连同生命的乐趣也会失去。
“老归,”她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跟他并排靠着墙,“你是不是觉得,出去之后又要重新开始,又要适应新地方、新人、新规矩,太累了?”
老归的眼眶更红了:“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八百多年都这么过来的,每一次拆迁你都重来了一次,每一次重来你都活下来了?“
“那不一样。”老归吸了吸鼻子,“以前年轻,现在老了,八百多岁,放龟族里也是退休年龄了。我不想再折腾了。”
“那这样吧,”祝好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收容所最近缺个夜间值守的,不用干重活,就是晚上巡逻一下收容区,看有没有妖怪闹事。工资不高,但包吃包住,电视可以接着看。”
听到这些话,老归猛地转过头来,两只小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但有一点——夜间值守要跟其他妖怪打交道,你不能整天缩在壳里不说话。”
“我……我试试。”
“行。”祝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释放手续先不办了,我给你转成临时工编制,三个月试用期。行就留下,不行再走。”
老归跟着站起来,一米五的个头仰头看她,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祝办事员……”
“别哭。”
“我没哭!”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就是……迷眼了。”
祝好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那个“夕阳红旅行团”的小书包:“明天早上八点,去办公室找我签合同。别迟到。”
“不会迟到的!”老归忽然想起什么,“那……那我今晚住哪?”
“B区十三号,原来胡百万那间。他刚走,床单是新换的。”
“胡百万是谁?”
“狐妖。偷鸡的。”
老归愣了两秒,然后小声嘀咕:“……跟他住同一间屋子,他不会半夜想炖了我吧?”
“他走了。”
“走了就好。”老归拍了拍胸口,然后抬头冲祝好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谢谢祝办事员。”
“不客气,早点去歇着吧。”
老归转身,迈着小短腿往B区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祝好嘴快:“有话直说。”
“你……你脖子上那个伤,看着挺疼的。”
祝好摸了摸纱布:“没事,还行。”
“我给你说个偏方?”老归压低声音,“把乌龟壳磨成粉敷上,两天就好。你要是用得上,我有一个壳……”
“你的那个壳不是还长在身上吗?”
“背上是有一个,但我另外还有一个,四百年前换下来的。你要的话我明天带给你。”
祝好沉默了两秒:“……不用了。谢谢。”
“那你注意身体。”老归挥了挥小短手,“我先去认认门。”
他的小短腿迈得倒挺快,灰扑扑的棉袄一晃一晃的,像一颗长脚的石子。
走得很快,也很开心。
祝好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脖子上的伤隐隐作痛,眼皮也开始发沉。白泽说下午三点会发烧,她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一分。
没事,还有九分钟。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走廊拐角那儿,白泽正靠墙站着,双手插兜,一脸等了她很久的表情。
“你偷听?”
“不算偷听。”白泽直起身,朝她走过来,“我是怕你毒发倒在路上,来给你送个垫背的。”
“……我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白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祝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触感冰凉。
“祝好,你再往前走三步,”白泽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祝好站在原地没动。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体温在升高,视线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模糊的金色光晕。
“……白泽。”
“嗯?”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金色的眼睛,你只在哪里见过?”
白泽站在走廊中央,白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就是不说话。
祝好觉得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好像……他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只在画像上见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一幅八百年前的画像。”
“画的谁?”
“画的是——”白泽闭了嘴,没有回答。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方悬停了一瞬。没有碰触,但祝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头顶压下来,然后她的眼皮忽然沉得睁不开了。
“你该睡了。”白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醒来再说。”
祝好最后的意识里,看到了一双眼睛。
金色的。
倒映在白泽的瞳孔里,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她往前栽了下去,白泽立马伸手接住了她。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老归看电视的动静——《动物世界》的旁白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声音温和低沉:“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