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今天也在禁止南泉钻纸箱》展墓

4、出阵回来以后，草长高了一点 新芽保

　　新芽保护区成为本丸景点，只用了不到两天。
　　这件事听起来多少有些荒唐。毕竟它并不是什么稀世花木，也没有开出传说中的灵花，更没有在夜里发光、说话或者突然长成能抵御时间遡行军的植物屏障。它只是畑地边一小片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嫩草，颜色新鲜，根茎纤细，早晨会挂露水，中午会被晒得有些发软，傍晚再重新挺起来，和本丸里任何一块认真照料过的菜畦相比，都没有本质区别。
　　可问题在于，它被围了竹篱。
　　竹篱旁边还插了木牌。
　　木牌上写着“新芽保护区。禁止乱踩”。
　　旁边另一块更小的木牌写着“南泉一文字负责观察”。
　　再旁边还有一块明显是后来补上的小木牌，字迹略显急躁，却端正得可疑：
　　“只观察，不负责喜欢。”
　　这三块木牌并排立在畑地边，构成了一种很难被忽视的景象。哪怕只是从廊下经过，也会忍不住把视线投过去。短刀们最先把它当成观测对象，每天早晚各看一次，并且非常认真地比较新芽有没有变高；乱藤四郎甚至找来一根细绳，想给每根草量身高，被南泉以“草不需要这种东西”为由严厉制止。秋田则提出可以画观察图，五虎退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差点真的去借画笔。最后还是审神者出面，说本丸暂时还没有成立植物研究会的计划，这才让事态停止在“大家路过时多看两眼”的程度。
　　当然，所谓“停止”，只是表面上的。
　　早饭前，南泉照例从畑地边经过，原本只是去确认水桶有没有收好。结果他一到竹篱旁，就看见木牌前整整齐齐坐着五只小虎。它们没有越界，爪子也干干净净，只是排成一排，像在参加什么极其庄重的仪式。五虎退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本小册子，似乎正在记录什么。
　　南泉停下脚步。
　　五虎退立刻抬头，紧张地把册子合上：“对、对不起，南泉先生。我们没有碰它们，只是在看。”
　　南泉的目光从小册子移到小虎，再从小虎移到新芽上。几根草确实比昨天高了一点，仍旧歪歪斜斜，却比刚发芽时精神许多。晨光照在叶尖，露珠像小得不能再小的玻璃珠，随着风轻轻摇晃。
　　南泉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看可以。别写奇怪的东西，喵。”
　　五虎退连忙点头。他大概真的没有写什么奇怪内容，因为那本册子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新芽观察记录”，字迹小心，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小的虎爪印。南泉看见后，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像是很想说这已经足够奇怪，又因为五虎退神情过于认真而说不出口。
　　乱藤四郎从廊下另一边探出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南泉先生放心，我没有写‘猫草观察记录’哦。”
　　南泉转头看他。
　　乱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神情无辜得很熟练。作为粟田口短刀中外貌气质颇有辨识度的一振，乱在本丸里总能把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包装得漂亮又轻巧。他不像鹤丸那样追求惊天动地的吓人效果，也不像鲶尾那样容易把事情推向不可预测的方向；乱的调皮更像在茶点旁多放一朵花，明知道会被发现，却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
　　南泉当然还是会生气。
　　至少他会努力表现得像在生气。
　　“别擅自给它改名。”
　　乱笑着眨了眨眼：“那我叫它‘南泉先生不负责喜欢的草’？”
　　五虎退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太长，又像是担心南泉先生会当场炸毛。
　　南泉果然炸了。
　　可他的炸毛还没有完全成形，山鸟毛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早。”
　　只一个字，畑地边的空气就被稳稳压住了。
　　山鸟毛今日穿着出阵服。比起平日内番时的柔和，他在战装里显得更接近刀本身。白色衣装与深色线条勾出利落轮廓，真红的眼眸里有一种静水下压着火的沉稳。作为一文字一家之长，他站在廊下时，整个本丸似乎都会本能地把散乱的气息收拢一些。
　　南泉立刻站直。
　　五虎退也抱紧小虎，乱收起笑，虽然眼角还留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愉快。
　　山鸟毛看了一眼新芽，又看向南泉：“今日午前有出阵。”
　　南泉的表情立刻从“与短刀争夺草名权”切换到“任务状态”。他听见“出阵”二字时，身上那点日常里的别扭像被风吹散了一层，露出更锋利、更可靠的底色。猫草、纸箱、爪印、木牌，全都暂时退到很远的地方。他是南泉一文字，是打刀，是能够踏进被扭曲时间之中的刀剑男士。
　　“地点？”
　　山鸟毛回答得简短：“战国末期的某处山道，时间波动不大，但侦查报告显示有小股时间遡行军残留。队伍不需过重，主命令我带队，你随行。歌仙、长谷部、乱、五虎退同去。”
　　五虎退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轻轻一紧，但没有退后。乱则把笑意收进眼底，轻快地应了一声。南泉看了五虎退一眼，又看了看五只小虎。小虎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变化，不再对新芽虎视眈眈，而是乖乖靠近五虎退脚边。
　　这次出阵任务并不算重。小股残留，山道，侦查与清理，通常是训练成熟度和队伍配合的好机会。可是“并不算重”从来不等于“可以松懈”。历史修正主义者的攻击有时像潮水，有时像暗处的虫蛀。真正可怕的未必是明面上大规模敌军，而是那些微小到容易被忽视的裂缝。若让它们留在过去，某一天也可能长成足以撼动历史的歪曲。
　　南泉低头看了一眼畑地里的新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昨夜自己对那几根草说过的话。
　　既然发芽了，就别半途死掉。
　　这句话放在植物身上或许有些别扭，放在历史上却意外地贴切。人类的时间也是这样，许多大事最初不过是一点小小偏差，一封信晚到，一支队伍误入，一条山路提前坍塌，一个本该活下来的人没能走到明天。刀剑男士的职责，就是把这些不该被折断的细小枝条扶正。
　　南泉收回视线。
　　“知道了，头儿。”
　　这一次没有喵。
　　出阵前的本丸总会短暂地安静下来。
　　厨房仍在准备午饭，廊下仍有人走动，畑地里的水桶也仍旧摆在原位，但某种看不见的气息会随着出阵名单的确定慢慢收紧。审神者在书房确认坐标与灵力印，长谷部比约定时间更早抵达，站在门外时背脊挺直，像一柄已经出鞘却仍等待主命的刀。歌仙兼定来时袖口一丝不乱，神情却不算轻松。他向来讲究风雅，然而真正到了该出刀的时候，也从不会只把美挂在嘴边。乱换好战装后站在五虎退身边，轻轻替他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五虎退抱着一只小虎，另外四只则被留在本丸，由秋田暂时照看。
　　南泉看见五虎退低头和小虎们说了什么，声音很小，大概是在让它们乖乖等他回来。
　　他没有催。
　　如果换作平时，他或许会说“出阵前别磨蹭”。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芽保护区的缘故，他忽然觉得，很多东西在离开前都需要被确认一下。有人确认刀装，有人确认主命，有人确认衣袖有没有妨碍动作，五虎退确认小虎们是否安心，也不过是同一种准备。
　　审神者走出书房，把出阵符递给山鸟毛。
　　“这次任务以确认和清理为主，不要深入追击。”她说，“山道一带的时间波动很浅，但报告里提到残留敌影移动速度偏快。五虎退和乱负责侦查，长谷部和南泉护侧翼，歌仙协助压阵。山鸟毛先生判断撤退时机。”
　　山鸟毛点头。
　　长谷部立刻应下主命，语气里的郑重让这场小任务仿佛也被提升到了足够严肃的高度。歌仙则轻轻叹了一声，说山道泥泞若弄脏衣摆，回来之后必须好好整理。乱笑着说那就把敌人打得漂亮一点，五虎退小声表示会努力。南泉没有多说，只抬手按了按刀柄。
　　则宗是在他们即将出发时出现的。
　　他仍旧是那副闲散模样，仿佛出阵、远征、文书和历史本身都只是年轻刀们忙碌的理由。他站在廊下，折扇半开，视线从队伍中逐一扫过，最后落到南泉身上。
　　“小子，回来时记得看一眼你的草。”
　　南泉差点被这句话打乱战前状态。
　　“御前，出阵前不要说这种话，喵！”
　　则宗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反省。他只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像送孩子出门买点心一样轻松：“活着的东西，总要有人惦记。去吧。”
　　这句话不像祝武运，更像一句家常话。可南泉听见后，心里那点因即将出阵而收紧的东西，反而被轻轻按稳了。他没有再反驳，只转身跟上队伍。
　　时间转换装置亮起时，庭院的风声短暂消失。
　　再睁眼，他们已经站在一条潮湿的山道上。
　　任务地点是战国末期某处偏僻道路，正值雨后，山间雾气未散，泥土被踩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道路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是陡坡，远处隐约可见村落的屋顶。这里并非著名战场，也没有被后世浓墨重彩记载的名将身影。它只是历史中无数不起眼的边角之一，普通得像畑地里一株没有名字的草。
　　可正因为普通，才更容易被忽视。
　　山鸟毛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乱和五虎退很快进入侦查状态，短刀的身形在林影间轻巧穿行，几乎没有惊动枝叶。歌仙站在稍后位置，视线扫过被雨冲开的山石，眉头微皱，似乎对泥水弄脏鞋底这件事忍耐得并不愉快。长谷部则专注于周围动静，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只等主命落下便会毫不迟疑地斩出去。
　　南泉站在山鸟毛侧后方。
　　他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安静。平日本丸中那些喵、炸毛、纸箱和木牌，都像被他收进了刀鞘深处。山林潮湿，风从叶缝间穿过，带来泥土、草根和铁锈般的味道。南泉微微眯起眼，捕捉到一丝不自然的气息。
　　不是野兽。
　　也不是普通行人。
　　那是时间遡行军留下的痕迹，像腐败的影子黏在正确历史的边缘。
　　他还没开口，山鸟毛已经看向同一方向。两人的判断几乎同时落定。山鸟毛没有说长句，只给了一个手势。长谷部立刻向左压进，歌仙从右侧切断退路，南泉则借着坡道边的树影向前。乱从林间折回，五虎退紧跟其后，短刀的侦查结果用极少的动作传递给队伍：敌影三，速度快，位置偏低，正试图绕向山道另一侧。
　　这场战斗来得很快，也结束得很快。
　　小股时间遡行军没有完整阵形，只像残留在裂缝里的污泥，被山道地形牵扯得东一块西一块。长谷部第一击干净利落，几乎带着对“主命必须完成”的强烈执念，将最前方的敌影压回林间。歌仙的刀光紧随其后，漂亮却并不软弱，他所谓风雅从来不是脆弱的装饰，而是即便挥刀也要有章法、有姿态、有不可退让的骨气。乱和五虎退负责牵制，短刀的速度让敌影几次试图脱离都被迫转向。
　　南泉没有急着抢攻。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山道下方。
　　那里有一道被雨水冲开的浅沟，沟边草木倒伏，泥里有被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脚步踩出的痕迹。敌影真正的目的不在与他们缠斗，而是想沿着浅沟绕到山道尽头。那里或许会经过一名普通传令者，或许有一队不该被惊动的村民，也或许只是一块会在未来被记入地方志的界碑。无论是什么，时间遡行军正在试图触碰它。
　　南泉的脚步一沉。
　　他动得像一只忽然从静止中扑出的兽，又比兽更清醒、更锋利。泥水溅起时，他已越过倒伏的枝条，刀光贴着低处划过，将一团试图贴地逃离的敌影逼出原形。那影子扭曲着扑来，速度比侦查报告更快。五虎退在后方短促地提醒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紧张，却没有慌乱。
　　南泉没有回头。
　　他听见风声，听见山鸟毛在身后调整队形的指令，听见长谷部压住另一侧敌人的刀鸣，听见歌仙嫌弃泥泞却仍稳稳落步的衣料声，也听见五虎退和乱在林间轻巧移动。所有声音汇成一张网，而他在网的边缘，负责堵住最后一个缺口。
　　敌影扑到眼前时，他忽然想起那片新芽。
　　很奇怪。明明战场与畑地毫无关系，时间遡行军与猫草更不该被放在同一个念头里。可他就是想起了雨后微微发亮的泥土，想起自己把竹篱往外挪的动作，想起则宗说“活着的东西，总要有人惦记”。
　　南泉一文字在那一瞬间明白，所谓守护并不总是面对宏大的东西。
　　守护也可以是把一只小虎拦在竹篱外，可以是替审神者挑出旧版表格，可以是撑伞挡住斜雨，可以是在一条无人记得名字的山道上，阻止一团不该存在的影子越过泥沟。
　　他挥刀。
　　刀锋落下时，没有多余声响。敌影像被雨水冲散的墨迹般碎开，最后一点污浊气息消失在草根之间。南泉落地时衣摆沾了泥，发尾也被雾气打湿。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副样子并不满意，却还是先确认周围有没有残留气息。
　　山鸟毛走到他身侧。
　　“判断很好。”
　　南泉把刀收回，语气平稳：“它想绕过去。”
　　“嗯。”
　　“山道尽头有东西？”
　　山鸟毛望向雾气深处。那里看不清具体景象，只能隐约听见水声。片刻后，乱从前方回来，带回消息：山道尽头有一处临时木桥，桥边有一队本该平安经过的脚夫，他们携带的物资会在次日送往附近城中。若木桥被破坏，后续会牵动一串不该发生的小变动。
　　南泉听完，没有说话。
　　任务报告里所谓“小股残留”，确实只是很小的一点异常。可这一点异常若没有被清掉，便会像草根下的虫，慢慢啃出更深的洞。历史不是只由大人物支撑的宏伟梁柱，也由无数普通人、普通道路、普通桥梁、普通一天组成。刀剑男士斩断的，往往不是某个耀眼节点，而是那些试图让普通之物失去原本轨迹的影子。
　　歌仙走过来时，袖口沾了一小片泥。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显然不太赞同这场战斗的地面条件。可他的刀已经收得干净，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讲究：“山中的雨后景致倒是不差，只是泥水过于不解风雅。”
　　长谷部确认完敌影消散，回到山鸟毛面前报告，措辞简洁得像已经在脑中把整场战斗整理成了主君需要的格式。五虎退站在稍远处，手里握着短刀，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比出阵前稳。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在夸他刚才做得不错。南泉看见了，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备用布，递给五虎退。
　　五虎退怔了一下。
　　南泉把视线移开：“擦手。泥水会滑，喵。”
　　五虎退接过布，很小声地道谢。
　　乱在旁边笑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调侃。或许是因为战场上的南泉让人不太想随便逗弄，又或许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块布不是为了表现温柔递出去的。南泉只是习惯了在别人需要时把东西补上，就像他会在小虎靠近新芽前挪开竹篱，会在审神者睡着时整理文书，会在山道上堵住敌人的去路。
　　山鸟毛看见这一幕，眼神沉静。
　　出阵队伍确认任务完成后，没有久留。时间转换装置再次展开时，山间雾气与泥土味被光吞没。本丸的庭院重新出现在眼前，风铃声、饭香、廊下木板被阳光晒出的温暖气息一起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战场上的湿冷慢慢从他们肩头拂下。
　　审神者在传送点旁等候。
　　长谷部第一时间上前报告，语速不快，却详细到连山道泥泞程度都可以被纳入后续战术参考。歌仙补充了地形和敌影残留状况，顺便委婉提出出阵后应立即清洁衣物，否则实在有损本丸整体风雅。乱把五虎退推到审神者面前，让他也说说侦查结果。五虎退一开始有些紧张，但在审神者温和的目光中，还是把自己发现敌影移动路线的过程说完了。
　　南泉站在稍后位置，没有抢话。
　　他衣摆上的泥已经干了一点，颜色发暗。发尾被雾气弄乱，看起来比出阵前更蓬松，也更像他本人绝不会承认的某种状态。审神者听完报告后看向他，露出一点笑意。
　　“南泉也辛苦了。听起来最后的截击很关键。”
　　南泉抱起手臂，语气平平：“只是看见它要跑，所以砍了。”
　　长谷部非常认真地纠正：“若没有及时判断敌方绕行目的，木桥处可能出现后续偏差。此处应当在报告中明确记录。”
　　南泉僵了一下：“不用写得那么夸张。”
　　“这是事实。”
　　“太正式了，喵。”
　　“主会判断。”
　　长谷部说完，就像已经完成了无可动摇的结论。南泉很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并不是在调侃他，而是真的认为功绩需要如实汇报给主。长谷部对主的忠诚有时会让本丸其他人感到压力，可这种压力也常常意味着绝不含糊。该执行的主命要执行，该记录的结果也要记录。南泉可以和乱争论草名，可以和则宗争论美不美，却很难和长谷部争论“事实应当被主知道”。
　　他只能低声嘟囔了一句。
　　审神者装作没听见那句“麻烦”。
　　战后整理照例进行。轻伤没有，疲劳有一点，衣物清洁问题在歌仙的强烈注视下被立刻提上日程。南泉本想先回房换衣服，却在经过畑地时停了一下。
　　新芽保护区还在那里。
　　早晨排队的小虎们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则宗坐在廊下喝茶。老人家显然没有参加任何劳动，却对本丸一天中所有有趣事件都掌握得十分精准。他看见南泉回来，先看了看他衣摆上的泥，又看了看畑地里的新芽，笑意慢慢浮上来。
　　“回来了啊，小子。”
　　南泉警惕地看着他：“御前，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则宗用折扇指了指畑地，“只是你的草在你出门时又长高了一点。”
　　南泉本来想反驳“不是我的草”，可话到嘴边，看见那几根确实比早晨更精神的绿芽，又忽然觉得没必要在刚出阵回来时和一片草较劲。战场上的泥还在衣摆上，山道的雾气似乎也还压在肩头。本丸的阳光落在新芽上，显得安静而柔软。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木牌没有被碰歪，竹篱也好好立着。五虎退的小册子被放在廊下，旁边有一枚小小的石子压着，大概是怕风吹走。小册子翻开的那页写着今日记录，字很小：
　　“上午，南泉先生出阵。新芽无异常。小虎们遵守距离。”
　　南泉看着那行字，沉默许久。
　　则宗慢悠悠喝茶，没有催他。
　　山鸟毛处理完报告后也走到廊下。他没有靠得太近，只在一旁停下，像守着一处不会打扰南泉的距离。审神者和长谷部还在书房，歌仙大概已经去处理衣物，乱正陪五虎退把小虎们从秋田那里接回来。本丸的日常一点点恢复原状，战场像被关在很远的门后，只留下他们身上的一点泥、一点疲惫和一点确认过历史无恙后的安稳。
　　南泉伸手，把那块被风吹得略歪的小木牌扶正。
　　“我出阵的时候，有没有谁靠近？”
　　则宗笑了。
　　“你不是不负责喜欢吗？”
　　南泉手指一顿。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御前此刻是什么表情。那一定是看见了什么歪斜之物正在努力长好，于是十分满意、十分慈爱、十分可恶的表情。南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刚刚出阵归来，不宜在本丸廊下与隐居老人展开无意义争论。
　　“我是负责观察。”他硬邦邦地说，“观察就要确认情况，喵。”
　　山鸟毛低低应了一声：“嗯，职责所在。”
　　南泉忽然觉得头儿这句话听起来也有点像在笑。
　　他回头看去，山鸟毛神情平稳，完全看不出半分调侃。可南泉已经逐渐学会分辨一文字家某些非常隐蔽的笑意。山鸟毛不需要像乱那样弯起眼睛，也不需要像则宗那样用折扇遮脸。他只是目光稍微柔和一点，南泉就知道自己又被当成小猫看了。
　　当然，他不承认。
　　“总之，没事就行。”南泉站起身，拍掉指尖泥土，“我去换衣服。”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山鸟毛叫住。
　　“小猫。”
　　南泉的脚步一顿。
　　他原本可以像平时一样立刻反驳“不是小猫”。可也许是刚从战场回来，也许是那句称呼在山鸟毛口中并不轻浮，更像一种家族内部默认的温柔记号，他这次没有马上炸毛，只回头看了一眼。
　　山鸟毛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今日判断很好。你守住了该守的位置。”
　　南泉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山道边的浅沟，想起敌影扑来时那股腐败气息，想起自己挥刀时脑中闪过的新芽。所谓“该守的位置”，有时是战场上的缺口，有时是书房门口的文书，有时是畑地边的一圈竹篱。山鸟毛没有把这些事分得很开。或许在他看来，一文字的体面并不只在刀光里，也在日常里那些不肯退让的小小坚持中。
　　南泉别过脸。
　　“这不是当然的吗。”
　　尾音很稳。
　　则宗在旁边笑了笑，没有说话。山鸟毛也没有继续夸他，只点到为止，像知道再多一句就会让南泉彻底炸毛。
　　傍晚时，出阵报告写完，衣物也被送去清洗。歌仙对于泥点的处理提出了一整套非常风雅且非常严格的意见，长谷部则把任务记录交给审神者，并坚持在“关键判断”一栏里写上南泉的名字。南泉看到后脸色复杂，几次想把那行字划掉，都被审神者用“报告需要真实”挡了回去。乱趁机把五虎退的观察册拿来，在最后一页补了一笔简笔画：一只非常凶的猫站在草旁边，旁边写着“只观察”。
　　南泉发现后追了他半条廊下。
　　严格来说，那不能算追。南泉后来坚持说那是本丸内部机动训练，乱则表示如果是训练，那么南泉先生的机动很不错，就是路线过于直线，容易被纸箱拦截。五虎退抱着小虎在旁边听得一脸认真，甚至真的低头看了看走廊边有没有纸箱。
　　最终这场训练以山鸟毛一句“饭好了”结束。
　　本丸的晚饭比平时热闹。出阵队伍平安归来，总会让厨房多添一点好菜。歌仙虽然嫌弃泥水，却仍旧把山中雨后的景色讲得很有画面感；乱夸张地模仿敌影试图绕路的样子，被长谷部皱眉提醒不要把战斗过程表演得过于轻浮；五虎退小声讲自己如何发现足迹，讲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幸好秋田和小虎们都听得很认真。南泉坐在山鸟毛旁边，偶尔被问到才答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吃饭。
　　则宗坐在另一侧，时不时看他一眼。
　　南泉被看得后背发毛，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御前，你又在看什么？”
　　则宗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看有趣的东西。”
　　南泉闭了闭眼，觉得今天的自己已经经历了出阵、报告、泥点、观察册简笔画，实在不该再和御前较真。于是他非常成熟地选择了继续吃饭。
　　结果则宗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小子，今天看起来长高了一点。”
　　南泉猛地抬头：“我本来就不矮！”
　　饭桌安静了一瞬，随后乱先笑出声，短刀们也跟着笑起来。五虎退虽然努力忍住，怀里的小虎却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噜，像是替他笑了。歌仙用袖子挡了挡唇角，长谷部试图维持秩序，却因为审神者也在笑而暂时失去立场。山鸟毛没有笑出声，只给南泉添了一点菜，动作自然得像在安抚某只炸毛的小动物。
　　南泉看着碗里的菜，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他想反驳所有人，又觉得这顿饭实在热闹得让人很难真正生气。他刚从战场回来，知道自己守住了该守的位置；新芽还在畑地里，知道有人在他出阵时替它记录无异常；五虎退的小虎们没有越过竹篱，乱的简笔画虽然可恶但画得确实有一点像；审神者看起来比前几日轻松，山鸟毛坐在他身旁，则宗在对面笑得像一切歪斜都值得被珍藏。
　　南泉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别笑了，喵。”
　　当然，没有人真的立刻停下。
　　饭后，南泉独自去了畑地。
　　夜色已经落下，庭院里点了灯。新芽保护区在灯影边缘，几根草比白天更安静。南泉蹲下，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那本被五虎退带回廊下的小册子。他今天没有伸手碰泥土，只是隔着竹篱看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截在山道边捡到的细木枝。
　　那木枝原本压在敌影经过的泥沟旁，南泉清理战场时顺手捡起，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带了回来。它不特别，不漂亮，甚至还有些弯。可他看见它时，想起本丸畑地边歪歪斜斜的新芽，于是莫名其妙地把它塞进了袖子里。
　　现在，他把那截木枝插在竹篱旁，用来支住一根稍微倾斜的草。
　　动作很轻。
　　像在扶正一段很小的历史。
　　做完之后，南泉盯着那截木枝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如果被则宗看见，一定会被说成什么“歪斜与歪斜互相照看”的美学。想到这里，他立刻警觉地回头。
　　廊下没有人。
　　至少看起来没有。
　　南泉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屋檐下传来折扇轻轻合拢的声音。
　　他瞬间僵住。
　　则宗从阴影里慢悠悠走出来，脸上的笑意温柔得过分。
　　“小子，支得不错。”
　　南泉额角跳了跳：“御前，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喵？”
　　则宗笑着说：“因为这种时候有趣。”
　　南泉很想说一点都不有趣。可他看着那截木枝，又看着被支住的新芽，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立场反驳。是他自己把木枝带回来，也是他自己半夜来畑地，还是他自己蹲下把草支好。御前只是恰好看见，虽然这个“恰好”的次数多得非常可疑。
　　则宗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根草。
　　“战场带回来的东西，放在这里也不错。”老人语气轻轻的，“你守了那边，也守这里。挺好。”
　　南泉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灯影微晃。新芽被木枝支着，比白天直了一点，却仍旧不算端正。它大概还会继续歪，也可能明天又向另一边偏去。可那没关系。南泉忽然觉得，歪一点也没什么，只要还在长，就总能找到新的支点。
　　这想法太像则宗了。
　　他绝不说出口。
　　“我只是看它快倒了。”南泉最后说。
　　则宗点头，笑意不减：“嗯，只是如此。”
　　南泉听出他的敷衍，立刻皱眉：“御前。”
　　则宗却没有继续逗他，只抬头看向远处的书房。那里灯还亮着，审神者大概仍在看报告，山鸟毛或许也在。长谷部会确认文件是否归档，歌仙会检查衣物是否处理干净，五虎退的小虎们会在窝里睡成一团，乱大概还在偷偷完善那幅“只观察”的简笔画。本丸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或端正，或歪斜，或安静，或吵闹，却都在这座名为本丸的巢里慢慢长着。
　　则宗忽然说：“今天辛苦了，小子。”
　　这句话没有玩笑。
　　南泉怔了一下，别过脸，低低应了一声。
　　远处的风铃响了。
　　他站在畑地边，衣摆已经换过干净的，发尾也重新梳顺了。战场的泥水不见了，山道的雾气散了，只有那截从过去带回来的弯曲木枝留在新芽旁边，像一个没人会写进正式报告的小小证明。
　　证明南泉一文字今日守住了山道尽头的木桥，也守住了本丸畑地里几根歪歪斜斜的草。
　　第二天早晨，五虎退翻开观察册，看见新芽旁边多了一根支架，认真记录道：
　　“新芽长高。南泉先生昨夜追加支撑。小虎们没有乱碰。”
　　乱路过时，在旁边偷偷补了一句：
　　“南泉先生也长高。”
　　这行字当天午后被南泉发现。
　　本丸随后爆发了新一轮廊下机动训练。
　　山鸟毛没有阻止，只提醒他们不要踩到畑地。则宗坐在廊下喝茶，笑得十分满意。审神者在书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认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小虎越界，便低头继续写报告。
　　报告最后一行，她写得很轻。
　　“本丸今日无异常。新芽状态良好。”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把“无异常”三个字圈起来，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毕竟这座本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一天都很异常。
　　但也每一天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