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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箱、猫草与一文字家的体面 本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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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丸的清晨通常从三件事开始。
第一件,是廊下的风铃被晨风吹响,声音细而清,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过一截透明的线。第二件,是厨房方向传来炊饭的香气,米粒在锅里渐渐鼓胀,水汽顺着木格窗缝钻出来,和庭院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混在一起。第三件,则是审神者推开障子门,发现本该放在廊下等待回收的纸箱,正在以一种非常可疑、非常缓慢、非常有生命力的方式往阴影里挪动。
纸箱不大,原本是万屋送来的补给箱。里面装过抹茶、绷带、几包新到的种子,还有一叠时之政府要求“务必在今日午前提交”的表格。现在表格已经被审神者救走,抹茶被厨房收好,绷带送去了手入室,种子摆在畑当番登记簿旁边,只剩空箱子孤零零待在廊下。
按理说,它应该是一只失去使命的普通纸箱。
可是它正在动。
审神者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茶盏放到窗边,蹲下身,用一种尽可能不惊扰对方的声音问:“南泉,你在里面吗?”
纸箱立刻不动了。
庭院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过一片竹篱,廊下晒着的抹布轻轻晃了晃。空气里只剩风铃声,以及箱子内部某种被迫停止呼吸的可疑寂静。
审神者又等了片刻,补上一句:“我没有说里面是猫。”
箱子里传出极其压抑的一声:“……谁在里面啊,喵。”
这话说得很有气势,如果尾音没有拐成那样,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审神者习惯性地抬手捂住嘴,把笑意压下去。她已经在这座本丸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见过短刀们在雨后追蜗牛,见过太刀们因为谁该擦长廊争执得像在商讨军议,也见过大太刀在节分撒豆时不小心把豆子撒成一场局部小型暴雨。可无论见过多少日常奇景,南泉一文字和纸箱之间的关系,依旧很难被归入“刀剑男士正常行为观察记录”。
南泉一文字一直不承认自己喜欢纸箱。
他只承认纸箱的位置“适合侦查”,纸箱的高度“便于埋伏”,纸箱的封口“有利于测试刀剑男士的反应速度”,纸箱内部的阴影“对解除诅咒有参考意义”。至于为什么每次万屋送货后,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路过廊下,并且在没人注意时把自己塞进去,那就是另一个尚未破解的本丸谜题。
这天清晨,他原本确实只是路过。
至少南泉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昨夜刚从远征回来,披着一身未完全散去的夜雾味。远征途中一切顺利,只是回程时遭遇小雨,衣摆沾了点湿气,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回到本丸后,他去手入室确认同队短刀没有留下暗伤,又被长谷部塞了一份“远征情况简述”,被歌仙提醒“湿着头发在廊下晃不够风雅”,最后才绕到自己房间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纸箱。
那只纸箱摆在晨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尺寸合适,厚度合适,边角方正,没有破损,甚至还残留着一点万屋新纸板的干净味道。它的开口朝着庭院,内部铺着几片不知是谁垫进去的旧包装纸,阳光只照到箱口一半,里面则保持着凉而柔软的暗。
南泉停下脚步。
他盯着纸箱,纸箱也仿佛以它无言的空洞盯着他。
那一刻,南泉心里非常清楚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不行。
紧接着又浮现出第二个念头: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物资。
第三个念头来得更理直气壮:既然本丸现在有山鸟毛和御前,作为一文字的一员,维护本丸物资安全也属于家族体面的一部分。纸箱中若有遗漏的危险物品,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弯腰,伸手,掀开箱口,看了一眼。
没有危险物品。
只有非常合适的空间。
南泉沉默片刻,觉得“检查”不能只靠眼睛,至少要以实际进入的方式确认结构稳定性。等审神者发现时,他已经以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熟练姿势,把大半个身体藏进了箱子里,外面只露出一截衣摆和几缕翘起来的金发。
“出来吧。”审神者说,“今天畑当番登记表上有你的名字。”
纸箱里的南泉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我不出来,是这个箱子太窄,卡住了,喵。”
“你刚才明明还在挪。”
“那是风。”
“本丸今天没有能把纸箱往反方向吹的风。”
“那就是诅咒。”
审神者安静地看着纸箱。作为本丸之主,她早已学会对各种不可思议保持宽容。毕竟时之政府把他们送到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经营一所正常宿舍。刀剑男士们是刀剑的付丧神,是被人类历史、传说、战火、旧主、器物记忆一层层塑成的存在;他们被唤醒后,会战斗,会受伤,会笑,也会在冬日抢暖桌、在夏天争西瓜最甜的部分。既然一把拥有斩猫逸闻的打刀能够因为猫的诅咒而说话带喵,那么他试图把“钻纸箱”解释成“战术侦查”,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当然,不可理解和不拆穿,是两回事。
审神者伸手敲了敲箱子边缘,语气温和:“再不出来,山鸟毛先生要路过了。”
箱子里顿时传出一阵细碎响动。
如果说“审神者”三个字代表工作,“手入室”代表休息,“万屋”代表花钱,那么“山鸟毛”三个字,对南泉一文字而言,大概代表一种无法被纸箱隔绝的家族威严。
南泉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怕山鸟毛。
他只是尊重头儿。
非常尊重。
尊重到听见对方脚步声,会下意识整理衣领;尊重到被对方喊“小猫”时,虽然会炸毛,但不会真的挥爪;尊重到每次自己说“我才不是猫”的时候,都尽量把语尾的“喵”吞回去,哪怕最后通常失败。
所以当廊下另一端传来沉稳脚步声时,纸箱内部的响动立刻从“试图转身”变成了“严肃撤离”。纸板被顶得鼓起,又塌下去。南泉不知在里面和自己的袖子、刀装、尊严进行了怎样激烈的搏斗,最终箱口“哗啦”一声向外翻开,他从里面滚了半圈,单膝撑地落在廊下。
姿态还算利落。
如果头发上没有顶着一片包装纸,会更像一名可靠的打刀。
山鸟毛走到拐角处时,看见的正是这副景象。
他今日没有穿出阵服,而是本丸内番时常见的轻便装束,白色外衣被清晨薄光勾出柔和边线,整个人少了几分战场上令人屏息的压迫感,却仍旧有一种天然的首领气度。那种气度并不吵闹,也不需要刻意抬高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廊下的风、庭院里的树影、连纸箱边缘翘起的碎屑仿佛都安静了一点。
山鸟毛的视线先落在纸箱上,又落到南泉头顶的包装纸上,最后停在南泉努力维持凶狠的表情上。
“早。”他说。
南泉立刻站直:“早、早啊,头儿。”
语尾险些滑出去,他硬生生咬住,神情严肃得像刚从合战场归来。
山鸟毛没有立刻指出什么,只是走近两步,抬手从南泉头发上取下那片包装纸。动作很轻,甚至带着某种长辈整理幼鸟羽毛般的耐心。南泉全身绷得笔直,绿色眼睛往旁边飘,努力装作自己刚才只是路过,而纸箱、包装纸和自己毫无关系。
审神者在旁边看得很辛苦。
她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功德,大概全部用在忍笑上了。
山鸟毛将包装纸折好,放回纸箱里,语气平静地说:“小猫,今日有畑当番。”
“我知道!”南泉立刻反驳,“还有,我不是小猫,是南泉一文字,喵!”
最后一个字冲出来时,他整张脸都僵住了。
山鸟毛唇边似乎有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被他妥帖地收起。他没有继续逗弄,只点了点头:“嗯,南泉一文字。既然如此,更应注意姿态。纸箱不是一文字该长期驻守的地方。”
“我没有长期驻守!”
“那便是短期?”
“也不是!”
“临时侦查?”
“……也不是喵!”
审神者终于转过身,假装观察庭院里的紫阳花。紫阳花还没完全开,花苞圆鼓鼓地挤在叶片之间,看起来无辜极了,完全不该承担她憋笑的责任。
正在这时,廊下另一头传来折扇轻轻敲掌心的声音。
“清早就这么热闹啊。”
一文字则宗慢悠悠从转角处走来。他走路不急,像是已经把时间过成了自己的东西。明明本丸里每日都有远征、出阵、报告、内番、修行申请和时之政府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可他总能在其中保持一种奇妙的闲适。仿佛世间所有匆忙都只是年轻小子们的事,而他作为隐居老人,只负责看热闹、添乱,以及在最恰当的时机说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纸箱,又扫过南泉,再落到山鸟毛手边那片被折好的包装纸上。
则宗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今天的美是四四方方的。”
南泉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御前!”他几乎悲愤地喊,“不要把这种东西也说成美啊,喵!”
则宗用折扇抵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不能?小子,世上的美并不总是端正站着的。有时它也会卡在纸箱里。”
审神者咳了一声。
山鸟毛微微侧过脸。
南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显然正在努力把“我是打刀”“我是福冈一文字”“我是能让哭泣孩子闭嘴的恐怖刀剑男士”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以抵抗被两位一文字长辈当场定义为“卡在纸箱里的美”的事实。
可惜效果有限。
因为下一刻,短刀们从庭院另一侧跑过来,前面是五虎退,后面跟着乱藤四郎和秋田藤四郎。五虎退怀里抱着一只小老虎,小老虎嘴里叼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拖来的细绳。乱手上拿着今日内番分配表,秋田则端着一只小盆,盆里盛着刚从仓库翻出来的种子。
“主君!”秋田远远喊道,“畑当番的种子找到了!”
乱跟着挥了挥分配表:“今天畑当番是南泉先生和山鸟毛先生哦!”
五虎退跑近后,看见纸箱,又看见南泉,迟疑了一下,露出非常真诚的困惑神情:“南泉先生……刚才是在箱子里休息吗?”
南泉的脸色发生了微妙变化。
如果问话的是鹤丸,他一定会认为对方在故意看热闹;如果问话的是长谷部,他可以用“这是侦查”搪塞过去;如果问话的是歌仙,他甚至能理直气壮地说“武家之事不必处处风雅”。可问话的是五虎退。五虎退抱着小老虎,眼神干净,声音软而小,完全像是真的在担心他是不是昨夜远征太累,所以只能躲到纸箱里补眠。
这让南泉很难凶起来。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别过脸:“不是休息,是……确认物资,喵。”
五虎退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小老虎却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对着纸箱嗅了嗅,然后轻巧地钻了进去。
南泉:“……”
小老虎在箱子里转了一圈,啪嗒趴下,尾巴尖一晃一晃,看起来十分满意。
一瞬间,南泉的表情复杂得像失去了某块重要领土。
乱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看来确认结果是,物资安全,而且很舒服?”
南泉差点脱口而出“确实很舒服”,幸好最后关头守住了尊严。他把手按在刀柄旁,摆出一副凶恶模样:“谁说的?这种箱子一点也不——”
小老虎在箱子里翻了个身,舒服地打了个小呼噜。
南泉的话卡住了。
则宗用折扇遮住半张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山鸟毛倒是没有笑出声。他只是看着纸箱里的小老虎,随后又看向南泉,眼中带着那种让南泉背后发凉的温和。
“小猫。”
“都说了不是……”
“畑当番。”
南泉立刻闭嘴。
本丸的畑在庭院西侧,越过一片低矮竹篱便能看见。那里原本只是几畦普通菜地,后来被短刀们扩建出一角花圃,被粟田口们种过小番茄,被歌仙种过几株据说很风雅但最后长得过于奔放的香草,被陆奥守试着埋过不知名种子,被长谷部贴过“禁止无计划实验”的木牌。那块木牌后来被鹤丸悄悄改成“欢迎有计划惊吓”,再后来又被长谷部改回去。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木牌背面写满了双方交战记录,成了本丸畑地另一种意义上的历史文书。
今日分配给南泉和山鸟毛的工作并不复杂:松土,浇水,种下新来的种子,再把前几日被雨压歪的支架扶正。
问题在于,那袋种子来自万屋,标签上端端正正写着“猫草”。
审神者拿到种子时,也沉默了很久。
她本来只是随手把它和其他种子放在一起,想着本丸里有小老虎,也有喜欢观察植物的孩子,种一点并无坏处。直到分配内番时,她看见今日畑当番轮到南泉,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变成清晨之后的第二场灾难。
但内番表已经写好,长谷部已经盖章,歌仙已经说过“频繁更改安排不够雅致”,所以审神者只能怀着一种微妙的愧疚,将种子交给山鸟毛。
山鸟毛接过种子,读了标签。
南泉也看见了。
风从畑边吹过,刚松开的泥土散出潮湿气息。远处厨房传来烤鱼翻面的声音,本丸的一天正稳稳向前走。只有南泉一文字站在畑边,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看见了时之政府最新研发的精神攻击武器。
“这是什么?”他问。
审神者斟酌着说:“草。”
“前面那个字呢?”
“形容词。”
“主,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喵。”
审神者移开目光。
则宗坐在廊下喝茶,隔着一段距离看热闹。他完全没有要参与劳动的意思,理由是隐居老人今日负责监督美的生成。五虎退的小老虎还占着纸箱,乱和秋田已经去厨房帮忙,留下南泉面对山鸟毛、审神者和一袋猫草种子,像一名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的勇士。
山鸟毛将种子袋放在掌心,语气依旧平稳:“既然分配到了,就种下吧。”
“头儿。”南泉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这件事需要重新商议。”
“理由?”
“这会加重诅咒。”
“只是植物。”
“名字很危险。”
“名字并不会改变本质。”
“我的名字就改变了本质啊,喵!”
这话一出口,畑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南泉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反驳,想像平时那样把话说得又凶又快,用气势盖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可话音落地后,清晨那些玩笑、纸箱、包装纸、小老虎和猫草忽然都退远了。只剩“名字”这件事本身,像一片很薄的叶子,轻轻落在泥土上。
南泉一文字这个名字,本来就和一只被斩成两半的猫、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说不清真假的逸闻缠在一起。刀剑男士由人的记忆、传说和刀身自身的历史显现,而他显现之后,最先背负的就是这个让人哭笑不得又摆脱不掉的诅咒。他说自己原本该更高大、更可怖、更像一把能让人畏惧的刀。可所有人看见他,往往先听见那声不受控制的“喵”。
他讨厌吗?
当然讨厌。
至少他觉得自己应该讨厌。
可本丸里的人又总能把这种讨厌变得很轻。短刀们会认真问他猫是不是也需要梳毛,鹤丸会在纸箱上写“南泉专用陷阱”,歌仙会一边嫌弃不风雅一边替他把乱掉的发尾梳顺,审神者会在他远征回来后把容易滚动的小球状刀装收远一点,山鸟毛会叫他小猫,却也会在他出阵前替他确认护甲,告诉他一文字的鸟不该折翼。则宗最过分,什么都能说成美,连他被诅咒扭出来的别扭都不放过。
所以南泉有时候也会混乱。
他到底是在和诅咒作战,还是在和被大家温柔对待的自己作战?
泥土被风吹得微微发干。审神者没有立刻说话,山鸟毛也没有。廊下那边,茶盏轻轻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响了一下。
则宗笑意淡了些,却仍旧是那副悠闲模样。
“小子,名字会带来形状。”他说,“可形状不是牢笼。你不喜欢,便慢慢磨;磨不掉,也可以长成自己的样子。”
南泉抿了抿唇。
山鸟毛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袋,随后将它递给南泉。
“种下它。”他说,“不是因为你像猫,而是因为这是今日分配给你的工作。若有人借此取笑一文字,我会处理。若你自己先退后,那便不合体面。”
南泉看着那袋种子。
山鸟毛的话听起来很像训诫,却没有锋利的责备。他从不把“体面”说成华丽衣装或端正姿态那么简单的东西。对他而言,一文字的体面更像一种站稳的方式:被看见也好,被误解也好,被调侃也好,都先不要自己把脚从土地上挪开。
南泉不太擅长这种话。
他更擅长炸毛,擅长反驳,擅长在别人靠近时先亮出爪子,擅长把不好意思藏在凶巴巴的语气后面。可山鸟毛和则宗偏偏都很会绕过他的爪子,直接把那点别扭拎出来晒太阳。
这让他非常不自在。
也非常没办法。
他一把接过种子袋,别过脸,耳根有点红:“种就种。不就是草吗,喵。”
审神者立刻递上小铲子,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南泉瞪了她一眼。
审神者望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本丸西侧的畑地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和平。山鸟毛负责扶正支架,动作稳而细致,像整理一处真正的鸟巢。南泉蹲在畦边挖小坑,动作一开始带着明显怨气,铲子落下去时泥土都像被他当成诅咒本体处理。可挖着挖着,他的力道慢慢放轻了。种子很小,落在掌心时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它们撒进土里,再覆上一层薄泥,最后用指背轻轻压平。
那动作实在不像在对抗诅咒。
更像是在安置某种小小的、暂时还看不见未来的东西。
审神者站在一旁记录内番完成情况,心里悄悄把“猫草”两个字划掉,改成“实验性牧草”。虽然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恐怕瞒不过任何人,但至少能让南泉今日查看内番记录时少炸一次毛。
则宗坐在廊下,看着畑边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山鸟毛白色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南泉金发被晨光照得蓬乱柔软。他们一个沉稳,一个别扭,一个像收拢羽翼的鸟,一个像不承认自己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可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脚边是刚埋下去的种子,身后是逐渐热闹起来的本丸。
这座本丸暂时还没有凑齐一文字。
日光不在,姬鹤不在,道誉也不在。属于他们的房间还空着,刀帐里某些位置仍旧沉默,锻刀炉偶尔吐出火星,却还没有把那些将来会让南泉头疼、让山鸟毛欣慰、让则宗笑得更开心的家人送到这里。
但空位并不意味着缺失。
它也可以意味着等待。
等待某一天,新的脚步声穿过廊下;等待有人对南泉说出新的称呼;等待一文字的鸟巢越来越吵,吵到连纸箱都不够藏;等待南泉一文字在一次次“我才不是猫”的反驳里,慢慢习惯自己被许多人记挂。
到了早饭前,畑当番终于结束。
南泉把铲子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山鸟毛检查完支架,点头表示合格。审神者在登记表上写下完成,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代表“无事故”。
她刚画完,廊下方向忽然传来五虎退紧张的声音。
“那、那个……南泉先生!”
南泉回头:“怎么了?”
五虎退抱着小老虎站在廊下,表情有点无措。那只原本占据纸箱的小老虎已经离开,而纸箱里此刻多了一个浅浅的窝。更重要的是,不知是谁把南泉先前掉在箱边的红绳拖了进去,规规矩矩盘成一团,像在宣告这里已经拥有新主人。
乱站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秋田小声说:“纸箱好像……被小老虎占领了。”
南泉沉默。
山鸟毛看向纸箱,神情平静。
则宗慢悠悠展开折扇。
审神者在“无事故”的圆圈旁边,默默加了一笔,改成了“待观察”。
南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可靠、凶狠,并且完全不在乎区区一个纸箱。他走到廊下,低头看着那只理直气壮趴在箱子里的小老虎。小老虎抬头看他,尾巴尖轻轻一扫,把红绳往怀里勾了勾。
南泉的眼神动摇了一瞬。
然后他说:“这是物资公用,不可以独占,喵。”
乱终于笑出声。
五虎退慌忙道歉:“对、对不起,我会把它抱出来的……”
“不用。”南泉立刻别过脸,“它想待就待吧。我又不需要纸箱。”
审神者:“真的?”
南泉:“真的。”
则宗:“小子,说这话时不要一直看箱子,会更可信。”
南泉:“御前!”
山鸟毛抬手,轻轻按在南泉肩上。南泉立刻住嘴,虽然脸上还写满了不服。山鸟毛看了一眼纸箱里的小老虎,又看向南泉,语气温和而自然:“既然如此,午后再向万屋订几个箱子吧。”
南泉猛地抬头。
“不是给你。”山鸟毛补充,“给本丸整理物资。”
南泉眼睛里的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闻言又强行压下,咳了一声:“哦。整理物资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喵。”
审神者配合地点头:“嗯,整理物资。”
则宗笑着敲了敲折扇:“那我要一个晒太阳的位置。”
乱举手:“我也想要!可以贴花纸吗?”
秋田认真思考:“如果大家都要的话,是不是应该做编号?”
五虎退小声问:“小老虎们可以一起用吗?”
廊下顿时热闹起来。关于纸箱的归属、装饰、摆放位置、是否需要铺软垫、是否允许鹤丸在里面设置惊吓机关等问题,很快发展成一场小型本丸会议。南泉原本还想维持“我不感兴趣”的姿态,可听到“铺软垫”三个字时,他的耳朵似乎在灵魂层面竖了起来;听到“惊吓机关”时,他又立刻表示强烈反对,理由是那会危害本丸物资安全。
审神者看着他一本正经加入讨论,忽然觉得今天早晨的报告可以晚一点再写。
时之政府的表格永远很多,历史修正主义者也不会因为本丸种了猫草就停止行动。到了该出阵的时候,刀剑男士们仍会披上战装,踏入被扭曲的时间缝隙,在刀光与尘土之间守住那些不能被改变的过去。
可是,在那些沉重任务抵达之前,本丸也拥有这样的早晨。
有风铃,有米饭香,有被占领的纸箱,有刚种下的猫草,有隐居老人看热闹,有一文字的头儿替小猫找台阶,有审神者把内番记录上的“猫草”改成“实验性牧草”,还有南泉一文字站在廊下,凶巴巴地宣布纸箱属于公共物资,尾音却轻轻拐出一声怎么也藏不住的喵。
庭院里的阳光慢慢升高。
纸箱里的小老虎打了个滚。
南泉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畑地方向。那里还看不出任何发芽迹象,只是一小片湿润而平整的泥土。可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去了。也许过几天,会有细细的绿芽冒出来;也许会长得歪歪斜斜,被短刀们围着观察;也许有一天,他会被迫承认那片草长得还不错。
当然,只是草不错。
和猫没有关系。
南泉这样想着,抱起手臂,站在晨光里哼了一声。
“今天也要快点解开诅咒啊,喵。”
山鸟毛听见了,却没有拆穿。他只是望着这座逐渐苏醒的本丸,眼底掠过一点极轻的笑意。
“会的。”他说。
则宗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解开也不错。”
“御前——!”
这一次,南泉的声音穿过廊下,惊起庭院里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又很快落回来,像是已经习惯这座鸟巢每日清晨都会有点吵。
本丸今天也很和平。
至少,在午饭前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