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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支付 他传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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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临近期末。教室里贴满了倒计时的便利贴,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焦虑的味道。
王琳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把一道有机推断题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翻到下一题。讲题他可以的。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化学式、反应条件、电子转移的路径——有标准答案的世界,他从来不需要犹豫。
但刘阳不行。那张卷子摊在刘阳桌面上,第三道选择题空着,第五道空着,实验填空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他趴在那儿,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一道关于氧化还原的题目,表情像在看一篇完全陌生的文字。王琳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卷子,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电子转移的箭头。
"你看,它从这边过去,价态变了……"刘阳嗯了一声,眼睛跟着箭头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他伸手揉了揉后颈,往后仰了一下:"不行,我看不懂,这什么玩意儿。"王琳把箭头画得更清楚了一点,重新讲了一遍。刘阳又看了一回,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你再说一遍,从头说。"王琳又说了一遍。刘阳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完了,期末要完蛋了,我爸肯定得收拾我。"
王琳握着笔,看着那个后脑勺,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被窗外的光映成很浅的棕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再试一次",但话还没出口,刘阳忽然抬起头转过来,脸上换了一副表情——眼睛微微往下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撇,五官拼出一张"我真的不行了"的脸。他往王琳的方向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要不你给我传答案吧。"
他说完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虎牙尖儿隐隐晃了一下。王琳握着笔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刘阳的脸,那副"帮帮我"的表情像一张网,慢慢收拢过来。
王琳从小没做过越界的事,他怕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高一元旦晚会他被点名唱歌,选了刘阳喜欢的《火柴天堂》,开口的瞬间声音抖了一下,为了掩饰他把整首歌提速了一倍,唱得像赶集。全场笑了。但那天晚自习后刘阳走在他旁边,忽然侧过身说:"要是只唱给我一个人听,肯定好听。"王琳没有抬头。但那天晚上熄灯后,他用正常的、慢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现在刘阳坐在他面前,用那张可怜兮兮的脸说"给我传答案吧"。王琳捏着笔,指腹在笔杆上反复摩挲。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看着刘阳的脸,想起元旦晚会那天他说的"只唱给我一个人听肯定好听"。传答案也是"只有你知道"的东西。那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了他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怎么传。"
刘阳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得近了一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用小灵通发给我。"
王琳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我……没发过。"
"没事。你发我收。"刘阳偏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哄的意味,"选择题就行。别的不用。"
王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笔尖抵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考试那天,王琳握着笔坐在自己的考位上。化学卷子发下来,他低头扫了一遍——都是他会的。选择题六分钟写完,填空三分钟,大题顺着做下去,中间没有停过一次笔。他做完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钟,刚过四十分钟。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课桌底下攥了一下校服裤,手心有一层薄汗。他等第一个交卷的人站起来。老师说过"满四十五分钟可以交卷"。时间一点一点挪过去,他盯着墙上那口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心跳就跟着紧一下。四十五分钟到了。有人站起来交卷了。王琳握着自己的卷子,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卷子递给监考老师。老师接过去。他转身,走出教室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楼梯拐角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按亮屏幕。按键的手在发抖。ABCD输进去,看了两遍,确认没错,按下发送。屏幕显示"发送成功"。他把小灵通塞回口袋,在拐角站了两秒钟,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往回走,走进考场,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剩下的时间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草稿纸上一行字都没有写。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发出去了。他收到了。他用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化学卷子发下来,王琳的右上角写着一个红色的"100"。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表情。余光往对角靠窗的位置瞟了一眼——刘阳的卷子也发下来了,右上角写着"60"。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假装看自己的卷子。60分。选择题如果全对,按照比例换算差不多就是这个分数。他用了。他没有全对,但用了。那个分数"不难看"。体育生考60分化学,至少不会被他爸收拾。
王琳把卷子折好放进书桌里,站起来去接水。他走过刘阳座位旁边的时候没有停步,没有看他,像平时一样。但刘阳的手忽然从桌面上伸过来,快得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拽住了他的帽衫帽子。王琳被拽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脚步停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刘阳已经站起来,侧过身,隔着那件薄薄的帽衫的布料,在他后颈偏上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快到像错觉。鼻尖的热气隔着布料透过来,擦过那一小片皮肤,然后刘阳就松手坐回去了。
王琳僵在原地。后颈那一小块地方像被烙了一下,烫得他说不出话。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他站了几秒,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杯水。水是凉的。后颈还是烫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过头顶。黑暗中把手绕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贴上去的时候已经什么温度都摸不到了。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过。隔着帽衫,薄薄的一层布,温热的、迅速的、不容他反应就收回去的。他在被子里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他想的是:他亲了我。后颈。隔着衣服。他主动的。然后他想:他是因为化学考了60分才亲的。还是因为想亲才亲的。两个念头轮流在黑暗里转,他翻了两次身,被子蒙得更紧了。最后没有给那两种可能性分出胜负。他只是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然后在那个"可能只是因为他考了60分"和"也可能不只是因为那个"之间的空隙里,闭着眼,慢慢地睡着了。
他支付了一次作弊。但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支付更多的东西——每一次看向刘阳的目光,每一次被他牵住的手,每一次在黑暗里独自咀嚼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这里拿走什么。
第二天早上,王琳在书桌最底层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他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没有署名。
"昨天谢谢你。"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他把纸条对折,夹进了课本里。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