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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的味道 春天来了, ...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王琳是在某天早上走出楼道时发现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味道,湿润的、带点甜的,像泥土被晒暖之后翻出来的那种气息。他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肺里,凉丝丝的,不扎人。冬天那种割脸的干冷已经彻底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不再发红了。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合拢,暖的。

      他往学校走,脚步比平时轻。梧桐树的枝桠上那些芽点已经长开了,嫩绿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拱在灰褐色的树皮上。他路过时抬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枝,芽尖软软的,毛茸茸的,碰到指尖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点。走进校门的时候他看见刘阳正从篮球馆那边过来。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上了目光,刘阳冲他举了一下手里的豆浆——大概是食堂买的——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面前的时候那股气息先到了——和冬天的味道不太一样了。冬天的时候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气息被冷空气压着,薄薄的,像一层棉被叠紧了收在箱底。现在春天到了,那股味道像被解了冻,从刘阳的领口、袖口、发梢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暖融融的,蓬松的,像有人把一整床棉被摊在阳光下晒了两个小时。王琳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

      “看什么呢?”刘阳把豆浆递过来,“喝不喝?”

      “不了,我吃了。”

      “你吃了?”刘阳偏头看他,“你以前不是不吃早饭吗?”

      “……最近吃了。”

      “行吧。”刘阳自己吸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王琳走的时候注意到刘阳的校服外套换成薄的了——冬天的羽绒服终于换掉了。浅蓝色的校服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白T恤领口露出锁骨边上一小截皮肤。他看着那一小片皮肤停了一秒,然后赶紧把视线移开。他走在刘阳旁边,春天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那股气息和豆浆的甜味,混成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想一直待在这段路上的味道。

      那天上地理课的时候,老师讲到城市的气候特征,说了一句“咱们这儿春天短,一转眼就没了”。王琳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没动。他往窗外看了看——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蓝色,不像冬天那种灰蒙蒙的白,是那种真正的、透亮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蓝。几朵云挂在天边,懒洋洋的,像画上去的。他盯着那片天看了很久,久到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他低下头假装记笔记,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画了一朵小小的云。他在云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像风。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那一小片划掉了。划完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天还在那里,蓝得让他有点恍惚。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天是什么颜色。他每天走的路是固定的,目光是固定的,他只看自己该看的东西——课本、跑道、终点线。但最近不一样了。他走在路上会抬头看树梢,会注意到路边花坛里冒出来的新芽,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因为风里有什么气味让他想起了前一天的梦。他的世界正在变得比之前大,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边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扩。他不知道那幅画要扩到哪里。但他知道刘阳站在画的中央。

      王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慢慢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那个刻板冷清的少年了。他会顶嘴了,会死撑了,会在说完“我乐意”之后心跳快得连笔都握不稳了——但嘴角是压不住的。

      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坐在他前面的栾玥。

      那天午休,她转过来,下巴搁在王琳桌沿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笃定:“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王琳手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毛边。

      “……哪有什么情况。”

      语气是稳的,耳朵却红得彻底。

      栾玥“呦”了一声:“没什么情况?你以为能逃得过本小姐的法眼?”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刘阳的方向瞄了一眼。她坐在王琳前面,转头看刘阳的时候视线正好从王琳脸前扫过去——这个角度让她把王琳整张脸从白到红的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完了——王琳整张脸都红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垂死挣扎:“没有呀……”声音比刚才虚了三分。话音还没落,刘阳正好从后排走过来——他座位在后排靠窗,每天经过王琳旁边是必经之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王琳满脸通红,伸手就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温温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手没擦干的凉意。

      “你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

      王琳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耳朵、脸、脖子,全线失守。

      “……没、没有。可能穿得有点热。”

      刘阳的手在他额头上多停了一秒才收回去,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你这体质也太差了”,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栾玥全程没说话。但王琳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正用一种极其炙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刘阳的背影。刘阳走出去两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回过头看了栾玥一眼:“……你盯着我干嘛?”栾玥收回目光,翻了一个白眼:“看看不行啊。”然后转过身去。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动。她在等。等刘阳走远,等王琳的呼吸恢复正常,等周围的目光都散开。然后她慢慢低下头,从书桌里抽出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压进课本下面。

      周雨薇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笑什么?”

      栾玥回:“没笑。”

      然后对着纸条笑出了声。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春天彻底来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排丁香开得比往年都盛,紫色的花穗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从二楼走廊路过都能闻到一阵一阵的甜香。

      某个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王琳在写物理作业,写到一半笔没水了,翻了翻笔袋,没找到备用笔芯。他正犹豫要不要找前桌栾玥借,桌角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他抬头。刘阳站在他旁边,手里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有一道被咬过的牙印,是刘阳自己那支。“先用我的。”王琳接过笔,低头说了声“谢谢”。笔杆上还带着刘阳掌心的温度,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被太阳晒透的气息。他握着那支笔写完了整页作业,写完之后没有立刻还回去,在指间多转了一圈。

      放学的时候刘阳走在他旁边,随口问了一句:“笔好用吗?”“还行。”“送你了。”刘阳偏过头看他,虎牙露出来,“我还有一支。”王琳握着那支笔,没有推。他把笔放进笔袋里,拉链拉好,然后抬头看了刘阳一眼。“谢谢。”这一次说“谢谢”的时候,他没有躲开目光。刘阳被他看得顿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梧桐树。王琳的嘴角弯了一下。

      栾玥走在他们前面几步的位置——她是走读生,跟王琳家方向不同,出校门就该分开了——但她今天特意放慢了脚步,把刚才那一幕全部收进了眼里。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塞回口袋。春天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丁香花的香气和傍晚特有的凉意。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梧桐树的树影之间明明灭灭地晃着。

      王琳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攥着笔袋的拉链头。那里面的那支笔,笔杆上有一道牙印,是刘阳咬过的。他没有松开。一直攥到进家门。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支笔从笔袋里取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黑色的笔杆,普通的型号,除了那道浅浅的牙印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他把笔放回笔袋,拉好拉链,然后翻开化学课本,继续写作业。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P+S=?”问号还在。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然后合上课本,继续写作业。他什么都没写上去,但他知道那个问号已经开始有答案了。只是他还不敢把答案写出来。但他把笔放回笔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刘阳最近送他东西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偶尔,现在是每次见面都有什么。像在给他存什么东西。像在走之前把能给的都给了。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深想。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王琳照例去篮球馆侧门等刘阳。他站在那盏路灯底下,路灯还没亮,天还亮着——春天了,白昼变长了。他靠着灯杆,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篮球馆侧门那扇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也比以前亮了。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了一阵花香。他转过头——路边那排花坛里,有几丛丁香已经开了。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花瓣很小,密密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散出一阵浓甜的气息。他走过去,站在那丛丁香旁边,弯腰凑近了一朵。那股香气猛地涌进鼻子里,甜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他和刘阳并肩走,路边开满了丁香花,紫色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现在他站在真实的丁香花前面,看着那些紫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光里微微发亮,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了一下,不疼,酸酸的、热热的,像一个泡泡从心底升上来,越胀越大,快要撑不住了。

      “闻什么呢?”刘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琳猛地站直了,转过身。刘阳站在侧门外面,球包搭在肩上,头发湿着,白T恤领口那一圈被汗浸深了颜色。他正看着王琳,嘴角弯着。“丁香开了。”王琳说。他侧开身子,让刘阳看到那丛花。刘阳走过来,弯腰闻了一下。“还挺香的。”他说,直起身,看了王琳一眼,“你站这儿闻多久了?”“刚到。”“骗人。”刘阳笑了一声,伸手在王琳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了。”

      两个人并肩往七路站台走。王琳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刘阳走里边。经过那丛丁香的时候刘阳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但王琳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慢了小半步,像是在陪他一起闻那阵花香。王琳低着头,嘴角弯着,没有让刘阳看见。他走在春天的傍晚里,风把丁香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刘阳走在他旁边,那股被太阳晒透的气息混在花香里,让整条路都变成了一种他舍不得走完的味道。到了七路站台,刘阳等车。王琳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春天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柔柔的,不冷。王琳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淡紫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带浅浅的橘黄。他看着那片天,忽然说了一句:“天变长了。”刘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嗯,快了。”停了停又说,“以后我训练完出来天还亮着,就不用你在路灯底下等了。”“那我也可以在路灯底下等。”刘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王琳没看他,还看着天。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耳朵开始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一句——“也可以”三个字太重了,像某种他本来想藏起来但没藏好的东西,从话缝里漏了出去。他赶紧补了一句:“反正也没事。”刘阳没接话。七路车来了。他上车之前转过头看了王琳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王琳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端详什么。但刘阳什么都没说,只是照旧说了句“到了发短信”,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王琳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开走。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丁香花的香气从远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又淡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刚才那句话。“那我也可以在路灯底下等。”他说出来了。像把一颗自己攥了很久的糖纸拆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亮晶晶的东西。他不知道刘阳听懂了没有。也不知道刘阳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说出来之后心里轻松了一点点,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一小口。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边那棵老丁香也开了。香气浓得铺了整整一条人行道。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他想,如果哪天刘阳路过这里,他可以指给他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刘阳路过另一丛丁香的时候,也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收到了那条短信:“我今天路过那丛丁香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王琳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刘阳停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七路站台上刘阳上车前看了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他以为以后会有机会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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