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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茧(上) 寒假,王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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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得比预想中快。期末考试一结束,教室里像被炸开的蜂窝,桌椅挪动声、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告别喊叫混在一起。王琳把课本一摞一摞码进纸箱,封好胶带,抱着下楼。路上碰到栾玥,她冲他笑了笑说“下学期见”,他也点了点头。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他一个人穿过人群,坐公交回了家。
他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坐不住了。书翻在同一页,字一个没进去;化学练习册做了两道,第三道写了一半笔停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薄得像一层纸。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市体育中心的田径馆离家不远,三站公交。寒假期间他恢复半天训练——上午补下学期的课,下午去田径馆。教练高宇给他安排了一套冬季储备期的训练计划,量不大,以维持体能为主。王琳老老实实跑完每天的任务,拉伸,洗澡,换衣服。然后走出田径馆,往左拐,过一个路口,再过一个路口。市一中的校门就在两个街区之外。
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是虚的。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保安认出他,没说话。他站了二十秒,然后看见刘阳从篮球馆侧门出来了——拎着球包,头发湿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刘阳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然后他笑了,虎牙在冬天的薄阳里晃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训练完路过。”王琳说。
“巧。”
“嗯,巧。”
那天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在公交站分了手。王琳上车之后攥着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风里颤着。他盯着其中一棵看了很久,快到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从那天起,那条“两个街区”的路就成了他的固定路线。第一次走的时候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今天顺路”“反正没事”“去看看校队训练强度”——到第三次他就不再找理由了。他就是想去。校门口的保安认识他了,偶尔点一下头。他靠在篮球馆侧门旁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单词本背几个词,背不下去的时候就抬头看那扇厚重的铁皮门。玻璃窗上全是水雾,透不出里面的画面,但他知道刘阳在里面。那个认知本身就够了。
有时候等十分钟、二十分钟。有一次等了快四十分钟,天都快黑了,他才看见那扇铁皮门被推开,刘阳从里面出来。头发湿着,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看见王琳的时候快步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刘阳不信。他伸手去碰王琳的手——指尖冰的,指节也冰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没说话,把王琳的两只手都攥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掌心合拢,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暖炉。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冬天的风里,刘阳皱着眉,王琳低着头,耳朵红着。
“下次别等这么久了,”刘阳闷在领口里说,“到了给我发短信,我早点出来。”
“好。”
王琳知道下次他还是会等。但他也学会了提前发短信问“今天几点结束”,然后掐着时间出现在侧门旁边,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再后来,刘阳出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往那个位置看一眼——如果王琳站在那里,他的脚步会快半拍。如果不站在那里,他会在门口站两秒,摸出小灵通看一眼,屏幕亮一下又按灭,然后才往外走。
这些王琳都看见了。他在侧门旁边的位置,隔着那扇结满水雾的小玻璃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刘阳在里面训练。他知道那扇门推开之后刘阳会快步走过来。他知道刘阳的手会伸过来牵他。他还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又会红。
两个人并肩走过冬天的街道。王琳渐渐发现一件事:他对这种接触变得无障碍了。刘阳伸手过来牵他的时候,他的手会自然地迎上去,角度都不用想,就那么刚刚好扣进指缝里。刘阳把手搭在他后颈上捏一下的时候,他不再僵住,脖子甚至会微微往那个方向偏一偏,像某种条件反射——肌肉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提前做好了准备。刘阳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把他挡在里面,他就安静地贴着墙走,偶尔抬头看刘阳的侧脸。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揣在刘阳的羽绒服口袋里,他不再心跳加速,呼吸平稳,步伐正常。他在任何一个路人眼里,大概都只是一个和同学一起回家的普通高中生。
除了耳朵。不管冬天多冷、风吹得多狠、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只要刘阳的手指扣进来,他的耳尖就开始发烫,从耳廓蔓延到耳垂,红得稳定,红得藏不住。
刘阳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笑了一声,伸手把他的帽子往前拽了拽,盖住耳朵。“你耳朵怎么跟温度计似的,一碰就红。”王琳没接话,把脸往帽子里缩了缩。后来这成了习惯——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刘阳会先伸手把他的帽子拉好,确定两只耳朵都盖住了,再把手揣回自己口袋里去牵他。动作自然,行云流水,像系鞋带一样不需要过脑子。
刘阳从来没问他“你为什么耳朵红”。王琳也从来没解释过。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一个人把答案说出来。说出来就太正式了,太像“需要讨论什么”。他们只是默契地让帽子多承担一份工作,让耳朵在帽檐底下安安静静地红着。
但王琳后来才注意到一件事:每次刘阳牵他的手,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时候,他手腕内侧总有一小片皮肤比周围粗糙。他摸过一次,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