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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锈钉” 新联邦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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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联邦历五十五年,冬,战争结束后的第六年。
没有采用新的历法,而是在联邦历的基础上加了个新字继续使用,联邦历四十九年战争结束,以此为分界点,往后是新联邦,此前统一被称为旧联邦。
在旧联邦的废墟之上,新联邦建起了一座冰冷、光滑、阶级森严的钢铁丛林。
而对于曾经在旧联邦泥泞中厮杀过的锈钉小队来说,这些和平的时光远远比战争要更加残酷,他们成了时代的弃子,在社会的边缘角落苟且偷生。
新联邦建立起来后领导人便忘了之前的宣言,忘记了为何要推翻旧联邦,或者说他记得,只是把一些人排除在外了而已,就像清理垃圾那样,在他的“清理”下,锈钉小队七零八落,甚至过得比野狗还不如。
在旧联邦里尚且有身份存在,而现在,他们就是污点,是需要被抹除的垃圾,像是污泥一样。
如果要说锈钉小队里混得最“风光”的一位,那一定是方旭,代号极客。
他是小队里的工程兵,基本不在前线,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的代号才正常点,平时总是在营地里猫着用一堆破烂研究装备,战时最不起眼的人在战后竟然风光无限,他靠着自己的技术成为了顶级黑客,从新联邦里博取一线生机。
哪怕他依旧住在贫民窟里,不见天日,但只要连上网,他就是地下世界的幽灵。
前几天林雀在工地食堂吃饭,电视里播放财经频道,背景里那个戴着兜帽,正在被警方通缉的顶级黑客画像,侧脸像极了方旭。
林雀当时就笑出了声,这家伙,现在可是全联邦最有名的通缉犯,走到哪儿都有人拿着画像找他,可比林雀这建筑顾问的名气大太多了。
哑巴在战争结束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
有人说在新联邦的地下拳赛里见过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有人说他在某个化工厂当搬运工,他就像他的代号一样,沉默地溶入了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只有在最极端的暴力中,才能找到一丝存在感。
胖子倒是肉眼可见地富态了,他本名叫王大富,是队伍的炊事兵,刚来时还被老烟嘲笑来着,不是笑他的名字,而是笑这个破烂小队竟然还有专门的炊事兵。
他现在在城郊开了家连锁餐馆,有了老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但他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老战友,不是因为忘恩负义,而是因为新联邦的规矩,《净身法案》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那些“有身份的人”和“没身份的人”隔绝开来。
胖子有自己的店要守,有家人要养,远离是最好的选择。
而水仙,或者说顾清舟,他也活下来了,以一种林雀最不忍直视的方式。
曾经在战场上都想要竭力保持卫生的人在战后竟然成为了卖身的男妓,他依旧住在贫民窟,出入的客人大都是新联邦的上层人士,那些人喜欢他身上那种被生活磨碎了的斯文气,喜欢他在战场上磨练出的躯体。
水仙学会了顺从,学会了在痛苦过后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但他眼底那片空洞,却一天比一天深。
至于老烟,他是锈钉腐烂的根。
林雀提着一袋刚买的退烧药,踩着积水,走进了老烟那间位于蜂巢最深处的出租屋。
虽然同在蜂巢,但是位置不同住宿环境也不同,林雀那间屋子位置高些只是漏水发霉,而老烟这屋子地势低,不仅处处是潮湿难忍,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腐肉和霉斑混合的恶臭,比战争时前线的条件还要恶劣。
老烟靠在床头,那条坏疽的腿已经发黑,但他没法去医院,因为没有身份,医院只会把他当流浪汉扔出去等死。
看到林雀进来,老烟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声音嘶哑,“你来干什么?看老子这副德行有多恶心?滚!别他妈管我!老子是个累赘!死了正好给新联邦腾地方!”
林雀没说话,只是把药重重地摔在桌上,走过去,像战时那样粗暴地撕开老烟腿上的脏布条。
“闭嘴。”林雀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子是队长,只要还有一个兄弟喘着气,老子就得对你们负责,你以为这是在演苦情戏?把嘴闭上给我好好活着!”
“你别在这自以为是了,你那点破工资怎么负责!你去卖屁股负责吗!”老烟挣扎着,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床单,不想让林雀碰那溃烂的伤口。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林雀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当年为了把沈聿推出弹坑留下的旧伤。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林雀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林雀!”
老烟的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嘶吼,他想站起来去扶,却因为腿伤重重摔回了床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直缩在门外走廊阴影里的水仙,看到林雀倒了,再也顾不得躲藏,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衫,那是某个客人“赏”的,虽然款式过时,但很保暖,可此刻这件昂贵的衣服,却和他惊恐的表情格格不入。
“雀哥!老烟!你们……”
水仙僵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粥,他看着屋内狼藉的景象,看着林雀惨白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闯进来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烟喘着粗气,瞪着水仙,又瞪了瞪林雀,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这蜂巢一点也不隔音,他平时咳嗽起来附近七八户租客都听得见,刚才情急之下骂林雀的话肯定全被水仙听见了,这感觉就像当众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
“咳……”老烟别扭地转过头,盯着天花板,生硬地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卖屁股……卖屁股也无所谓,起码活得比老子滋润。”
水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听懂了老烟的潜台词,那不是侮辱,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愧疚和心疼,老烟虽然说话难听脾气火爆,但是对几个战友从来没有恶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门带上,把那碗粥轻轻放在破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扶起林雀,把粥碗递到他嘴边。
林雀靠在墙上,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水仙冰凉的手。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粥,胃里暖了一些,但心里的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掉。
这就是锈钉。
这就是新联邦的冬天。
一群残兵败将,在泥潭里互相拉扯,互相嫌弃,却又在对方倒下时,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