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笔笔短篇小说集》笔匪有伞

13、陶罐夫人传记 永安元

　　永安元年，深宫长寒。

　　我叫陆真，六岁入宫，是太后亲自挑来、专管给新皇煮药的小宫女。

　　宫里人人皆知，新皇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他年方十四，体弱骨薄，终日咳喘缠绵，药石不离口。可偏偏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眉眼妖媚入骨，肌肤莹白似玉，唇色天然嫣红，病弱添了破碎的艳，是整座紫禁城，最绝美、也最卑贱的存在。

　　他是傀儡皇帝，无权无势，朝局被权臣把持，宫里的太监、宫外的权贵，无人敬畏他。

　　人人都盼他死。

　　可人人，又都贪恋他那张绝世妩媚的脸。

　　深宫龌龊，无人敢明说，却人人在行龌龊事。
　　权臣欺凌他，内侍亵渎他，无人将他当作九五之尊，只当是一只可供把玩、随时可碾死的病弱艳物。

　　他沉默隐忍，日日卧在病榻，任由旁人折辱，从不反抗。

　　而我，是唯一日日守着他、陪着他的人。

　　我年岁太小，懵懂无知，只遵太后旨意，每日蹲在偏殿小厨，抱着一只粗陶药罐，文火慢熬。

　　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药香常年缠在我指尖、衣袖、发丝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抱着陶罐长大，熬着他续命的药，守着这朵风雨飘摇、人人觊觎的深宫艳花。

　　在冰冷肮脏、人人欺辱他的深宫里，于我而言，他是最好最好的人。

　　他从不凶我，不斥我，待我温温柔柔。
　　会在我蹲得脚麻时，轻声让我起身歇息；会在药苦时，悄悄塞我一颗蜜饯；会垂着长长的眼睫，轻声对我说一句：辛苦你了，小真。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也是贫瘠童年里，唯一给过我暖意的人。

　　我从六岁便心悦他，这份卑微的迷恋，藏在每一次煮药、每一次喂药、每一次静静凝望里，生根发芽，深入骨髓。

　　深宫阴暗，他活得太苦，太压抑。

　　无人知晓，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带我走进无人的密室。

　　那是深宫唯一干净、无人打扰的方寸之地。

　　他病弱、隐忍、被世人肆意折辱，唯独在密室里，能做一回自己。

　　他要了我。
　　一共三次。

　　没有温柔铺垫，带着久病积压的偏执、孤寂与破釜沉舟的贪恋。
　　他依旧沉默，眉眼绝美苍白，唯独眼底翻涌着无人见过的汹涌。

　　我甘之如饴。
　　哪怕尊卑有别，哪怕罔顾宫规，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我迷恋他，甘愿为他沉沦。

　　三次密室温存，我怀了龙胎。

　　这是死寂深宫里，无人预料的变数，更是权臣斩除他的最好契机。

　　他们不敢直接弑帝，便想断他羽翼、绝他子嗣、废他根基。

　　朝臣密谋，宦官作祟，他们要彻底毁了这位病秧子帝王。

　　他们忌惮这腹中孩子，更恨唯一真心待他的我。

　　为折辱帝王、断他心神，他们寻来剧毒麻药，强行灌进我口中。

　　毒药蚀肤入骨。

　　不过半日，我光洁的脸颊便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褐麻子，凹凸溃烂，丑陋狰狞。

　　昔日干净清秀的小宫女，一朝被毁容颜，成了人人避之、耻于相看的麻子丑女。

　　他们要我痛，要我毁，要让他亲眼看着，唯一属于自己的温暖，被生生碾碎。

　　容貌尽毁，剧毒侵体，胎象骤危。

　　我拖着残破的身子，熬着剧痛，苟延残喘。

　　腹中孩儿终究没能活下来。

　　是个死胎。

　　十月空落，骨肉剥离，气血崩竭。

　　我躺在冰冷的宫砖上，看着不远处病榻上、眉眼绝美却无力护我的帝王，满心满眼还是痴念。

　　我不怕毁容，不怕剧毒，不怕世人唾弃。
　　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我这一生，从六岁入宫，满心满眼皆是他。
　　他是我的天光，我的执念，我的全部。

　　可我终究，守不住他，守不住孩子，守不住我们唯一的念想。

　　弥留之际，气息散尽，我彻底闭了眼，寂然离世。

　　宫里人草草掩去我的尸身，无人悼念，无人惋惜。
　　只当是一个卑微宫女，枉死深宫。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此落幕。

　　无人知晓，那位常年病弱、看似无力的帝王，藏着通天秘术。

　　他忍尽折辱，熬尽病痛，暗中修习禁术招魂。

　　只为救我。

　　以自身龙气损耗、逆天折寿为代价，他逆天而行，召我亡魂、续我性命，硬生生将我从黄泉拉了回来。

　　我活了。

　　可我醒来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缠绵病痛尽数褪去，他久病痊愈，身体康健，彻底摆脱了病秧子的宿命。

　　他终于拿回皇权，压下权臣，稳住朝堂。

　　可他不要我了。

　　他亲手将复生的我，托付给温和仁厚的皇弟，再三嘱托护我一生安稳、衣食无忧。

　　而后，他转身离去，彻底弃我。

　　他以大国帝君之尊，迎娶貌美尊贵的邻国公主，缔结盛世联姻，坐拥万里江山，坐拥锦绣前程。

　　他摆脱了阴暗肮脏的过去，摆脱了密室隐忍的卑微，摆脱了那段深宫泥泞里、见不得光的温存。

　　唯独摆脱不了的、又狠心舍弃的，是毁了容、死过一次、满心皆是他的我。

　　我被送出深宫，流落民间。

　　前尘深宫恩怨，帝王温柔与绝情，皆成过往云烟。

　　我带着一身斑驳麻子疤痕，带着一颗满目疮痍的心，带着当年常年煮药的粗陶罐子，活在人间。

　　我不谈宫廷，不谈情爱，不谈那位弃我而去的真龙天子。

　　余生岁月，我以陶罐煮药、行医救人，济世渡人。

　　我熬药救人，治贫治苦，温柔待世，岁岁行善。

　　民间无人知我是曾伴帝深宫、怀过龙胎、被毁容枉死的宫女陆真。

　　世人只知，世间有一位面容斑驳、心地至善的女子，常年守一只旧陶罐，煮药救人，慈悲济世，名声传遍四方。

　　百姓尊称我——陶罐夫人。

　　世人歌颂我的仁善，敬佩我的坚韧。
　　无人知晓，我这一生所有的温柔与执念，最初都只为深宫那位绝世病帝。

　　他救我性命，却弃我余生。
　　他给我新生，却永不回头。

　　他坐拥江山美人，盛世安稳。
　　我流落民间，陶罐渡世，余生孤寂。

　　情之一字，终究是——
　　他渡我生，也断我情。
　　我念他一生，终成人间无名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