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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下凡 诗曰:旧梦 ...

  •   诗曰:

      旧梦红楼泪未干,青峰二客话悲欢。

      人间贵贱谁先定,纸上浮名几度寒。

      役隶卑微皆有骨,公侯富贵亦心肝。

      休凭上下分人鬼,万点灵光照夜阑。

      青埂峰下,古木参天,荒藤绕石。

      其时日色将暮,山岚渐起,远远几声归鸦掠过断崖,惊落野花数点。峰前一条小径,半埋在枯草乱石之间,弯过一道又一道,看不出底。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倒不甚寒,只是一阵一阵,吹得人衣袖也跟着无主。

      便在这风里,路上走来一僧一道。

      那僧头癞足跣,衣衫破旧,手拄铁杖,走一步笑一声;那道人跛足扶拐,肩搭褡裢,口中也不知哼些什么。二人走了半日,虽是仙家脚力,可山路这般不近,到底也走得腿酸,便在一块卧牛石旁坐下歇脚。

      和尚把铁杖横在膝上,叹了一声:“这一场公案,倒也热闹。”

      道人笑了一声:“热闹是热闹,只可惜热闹到头,仍是一个空字。”

      和尚合掌:“正是。富贵也空,情痴也空,金玉木石,终究空空。”

      道人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只是世人看了,怕又哭哭啼啼,怪这个薄命,怜那个无缘。殊不知风月情债,本就如此。”

      二人正说间,忽听山腰那边有人击节而歌。

      那“节”声清清短短,不像木鱼,也不像檀板,倒像是两片木板相击。那调子也怪,昆腔弋阳里不见,步虚词里没有;要说像什么,倒像番邦军中行曲,鼓点齐,脚步稳。

      只听那人唱起:

      有人夸那亚历山,万里过东方;

      有人夸那海力士,搏虎又擒狼。

      有人夸那赫克托,守城血未凉;

      有人夸那利山达,海上卷帆樯。

      鼓声散后谁还酒,战马谁来养?

      英雄死后谁收骨,孤儿谁收场?

      且听黑石敲双板,旧梦换新腔;

      人间多少风流事,翻开尽荒唐。

      道人听得眉头乱皱:“这是什么腔?说佛不像佛,说道也不沾道,要说是曲,连一句平仄都不肯安分。”

      和尚却拍着膝盖一笑:“我方才正想说,西洋兵丁出操,出到半路,被人拐进茶馆听书去了。”

      道人又听了一阵:“这人唱得怪,话却像冲着咱们来的。”

      和尚脸上笑意收了些:“且听他还唱什么。”

      那歌声果然又起:

      有人梦里补青天,有人衔玉下尘寰;

      有人灯前焚旧稿,有人雪里问归帆。

      有人说是情难尽,有人说是命太顽;

      我偏问那金钗册,谁把半页删?

      命册藏深犹怕照,香名写定难;

      朱门话里皆天意,白骨纸中寒。

      若说薄命皆前定,何须众泪潸?

      且把红楼重翻过,问一问人间。

      道人一听“红楼”二字,脸色微变:“和尚,这人唱得越发不像样了。”

      和尚也收了笑:“确是冲着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乱石后转出一人。

      那人不僧不道,也不见冠带,只头上一顶软角巾,身上一袭玄色宽袍,手里拿着两片乌木快板。那板子旧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敲起来清清脆脆。他衣袂随风,眉眼倒灵动,像个说书先生误闯了仙山。

      他见一僧一道,先作一揖:“二位仙长莫怪,小仙方才唱得走板了些。”

      道人冷笑:“何止走板,简直不知是哪家板。”

      那人把快板在掌心轻轻一合:“小仙黑石子,山野散仙,天庭无职,地府无名。平生无甚仙法,只会把古今中外的故事,拆了重讲,讲了再拆。方才那曲子,是从泰西军中旧调偷来的,填得不好,二位权当听个热闹。”

      和尚挑眉:“泰西军中旧调?”

      “是。那边人打仗也要唱歌,唱得齐整,走得也齐整。”黑石子将快板又轻轻一分,“小仙想,人间许多故事也跟这个差不多——鼓点一响,众人便按旧路走。该拔剑的拔剑,该流泪的流泪,孤女自然要寄人篱下,公子也合该悟空出家。日子一久,没人再问一句:这鼓是谁敲的。”

      道人瞥见他手中快板:“你既是仙人,怎么只带这两片木板?”

      黑石子把快板翻了一翻:“仙器太重,小仙带不动。说书人有两片板,也够惊醒半场瞌睡。”

      道人哼了一声:“你倒会省事。”

      “省事也有省事的章程。能用两片板说清的事,何必动用雷霆?”

      和尚又笑起来:“你这散仙,倒真是什么都能分出名目。”

      道人看他一眼:“你这话不浅。近来又说什么书?”

      黑石子把快板往掌心一合:“近来读了一部奇书,前头乃雪芹先生所作,后头又经世人续梦收束,唤作《石头记》,又名《红楼梦》。小仙读了数遍,先是拍案,后是叹息,末了竟有些不服。”

      和尚与道人对看一眼。

      和尚眼中笑意微收:“你也读了这公案?”

      “岂止读了。”黑石子嘴边那点笑意淡下去,“读到那林姑娘焚稿,几乎把茶盏摔了;读到宝二爷出家,又觉他走得未免太快;读到众女儿一一散尽,心中便想,这梦若只是梦,倒也罢了。可若说句句皆命,小仙便要问一句:这命是谁写的?又是谁替她们盖的印?”

      道人眉头一挑:“你敢疑命?”

      黑石子不退:“不敢疑命,只敢疑故事。譬如一个孤女寄人篱下,众人都嫌她多心小性,可少有人去问她田产在不在、凭据齐不齐、父亲那一点清名还能不能护到她。又譬如一个丫鬟出了错,人人骂她不守规矩,骂完便散,没人问她还有没有别处可去。再如一个女子嫁入火坑,旁人叹一句薄命,这事便算完了——可那婚书是谁定的?聘礼是谁收的?火坑又是谁挖的?”

      和尚听了,脸上笑意淡了些:“先生这话,倒有三分意思。”

      道人却把拐杖一顿:“俗,俗不可耐。好端端一部风月宝鉴,到你嘴里,全成田契婚书、银钱文书。”

      黑石子反倒笑了:“仙长此言差矣。银钱俗么?同一锭银子,搁在酒楼里是几碟酒菜,搁在药铺里就是一条命;写进官府文书,便是田产、身契、白纸黑字的去处。这等俗物,要害人也利落,要救人也利落。一味高谈空梦,倒便宜了那些借梦遮丑的。”

      道人听了摇摇头:“依我看,你说那些银钱、身契、官府文书,无非要把满纸风月都翻成账册。但说到底,无非是替那些香名玉貌、诗泪花魂的女儿家叫屈。”

      他盯着黑石子,目光渐冷。

      “可你想过没有?若只替几桩薄命女儿添一条退路,便算改了命么?金钗册上有名的,世人原也肯哭两声;容貌好的,性情清的,遭遇惨的,世人原也肯叹一声可惜。你若只为这些人奔走,仍不过是在旧梦里抹几滴眼泪。”

      黑石子把快板在掌心一转,轻轻一敲。

      “仙长这话,倒替小仙问到根上了。”

      他抬眼看向青埂峰下那一片暮色。

      “若只救几位姑娘,护几个丫鬟,自然不够。人生得好看,哭起来也像诗,世人便肯怜;人生得粗笨,说话难听,行事也不体面,世人便说活该。可小仙偏还要问一句:庶出的孩子一落地,便先欠了嫡出的债么?小厮的魂灵,天生便比公子轻么?丫鬟的心肝,生来便比小姐薄么?奴隶到了天脚下,便比皇帝矮一寸么?”

      和尚沉默片刻。

      黑石子又轻轻敲了一下快板:“再问一句,人站在神仙面前,难道便少一线灵光?仙长们说众生如梦,小仙不敢驳。可梦里的人会疼,会怕,会爱,会不甘。既有这一点灵光,便不能因他身在泥里,就说他的魂也该贱。”

      道人冷笑:“你倒连坏人也要替他开脱?”

      “害人的人,该认他害过人;作恶的事,该照着作恶论。”黑石子手中的快板停住了,“只是论罪以前,也该看一看:他从何处来,受谁驱使,被谁踩着,又把谁踩了下去。若只拿贵贱清浊四字一盖,世上许多错处,便永远说不明白。”

      山风忽然一紧。

      卧牛石旁几片枯叶被卷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到僧道脚边。

      道人盯着黑石子看了半晌,唇边仍是冷的:“你这话说得热闹。人间真到眼前,可不是书场。你要替孤女守田产,便要得罪贪田产的人;你要替丫鬟问退路,便要得罪屋里主子;你要说小厮、丫鬟、奴隶、庶子也有魂灵,上头坐着的人,谁肯点头?”

      黑石子把快板收入袖中:“所以才要下去看一看。”

      和尚抬眼:“你想下凡?”

      “读书人读到不服处,总要批几笔。小仙读到这梦,批纸不够,索性下去添两行。”

      道人看着他:“你说得这样满,若真下去,谁替你收拾?”

      黑石子把袖一拂:“小仙自有分寸。”

      和尚一笑:“分寸二字,最怕说得太早。”

      “二位仙长放心。小仙虽是散仙,也懂章程。”

      道人正要反驳,忽听不远处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黑石子却像被人在背后拍了一下。

      方才还敢同僧道论命、同青天问理的人,忽然把快板一合,往袖中一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袖口原也不乱,他却硬是理了两回;理完袖口,才想起快板塞得太急,露出半截,忙又往里推了推。

      道人看得稀奇,压低声音:“他这是怕谁?”

      和尚忍着笑:“我看不像怕天命。”

      黑石子听见,立刻正色:“敬贤。此乃敬贤。”

      只见山径那头缓缓走来一位仙子。

      她着月白长衣,外罩淡青霞帔,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眉目温和,神色清明。她手中无拂尘,腰间无玉尺,也无香囊环佩,便这样空手而来。山风掠过她衣角,衣角微动,人却极稳。

      黑石子迎上前:“玉衡,你怎么来了?”

      那仙子看他一眼:“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又要把天上地下古今中外一并许出去?”

      黑石子咳了一声:“我不过与二位仙长论几句故事。”

      玉衡子看着他:“你每回说‘不过论几句’,最后总要多牵三五桩因果。”

      道人一听,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方才还以为先生舌战群仙,原来家中另有主簿。”

      和尚也笑:“看他方才气壮如山,见了夫人倒像书生少了一页凭据。”

      黑石子忙抬手:“二位莫要误会。她道号玉衡,并非什么主簿。小仙素来不惧内。”

      玉衡子看了他一眼。

      黑石子立刻改口:“也不是不敬内。敬,是敬贤。”

      道人抚掌:“你这话转得倒快。”

      “章程所至,理当从速。”

      玉衡子神色淡淡:“你平日写下凡文书,若也有这般从速,倒省我许多事。”

      黑石子垂眼:“今日回去便补。”

      和尚笑得更厉害:“好一个今日回去便补。”

      黑石子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她道号玉衡,玉衡者,衡章程,也衡人心。”

      道人扬眉:“章程便罢了,人心也能衡?”

      玉衡子向僧道施了一礼:“不敢衡尽。只能看一看,此时还受不受得住。”

      和尚问:“受不住又如何?”

      “受不住,便先不说;站不稳,便先扶一扶;气快断了,便先叫她回一口气。”玉衡子声音不高,却很稳,“章程若不称人心,便会压死人;人心若不落章程,便会被人随手抹去。”

      黑石子在旁点头:“正是。小仙看故事往哪里塌,她看人还能不能撑住。小仙问旧案从何处起,她问这些旧事压在人身上还有几分活气。小仙会问凭什么,她便问如何办。”

      玉衡子侧目:“你少说两句,人心也少碎两分。”

      道人又笑:“这倒像真话。”

      黑石子不服:“我说的也是真话。”

      玉衡子仍看着他:“你说的话太多,真假便要另称。”

      和尚听得又笑起来。

      玉衡子却没有笑:“他这人心是热的,只是想得太远,落笔太快。今日说要救一人,明日便敢替十年后排章程。若无人问他文书何在、凭据何在、退路何在,只怕好心也会生乱。”

      和尚看着她:“如此说来,你也想管这石头公案?”

      玉衡子垂了垂眼:“若只是管,倒不敢。只是读到那些女孩儿一生,常是被几句闲话、几张纸、一重又一重门,慢慢压窄。命数深远,我等未必改得动;只是若能教她们多识一个字,多留一纸凭据,临到难处肯问一句‘凭什么’——也许,便有一线不同。”

      黑石子立刻接上:“正是!我原说下凡去瞧一瞧。先不说改天换地,至少把那梦里漏写的半本补上。雪芹先生写情写人,是大手笔;后世续梦收束,也有其难。只是故事既在人间流传,便许后人再问几句。”

      道人摇头:“你们一个说故事,一个衡章程人心,倒真像一对怪夫妻。”

      玉衡子神色不动:“怪也罢,不怪也罢。人间的苦,常是一半在故事里,一半在章程里。故事说她该哭,章程却写着谁取走了她的路。若只看一边,终究看不全。”

      黑石子听得点头:“退路要紧。银钱、车马、田契、药方、书信,少一样,临到难处便少一寸活路。”

      玉衡子看他一眼:“可人活着,也不只为这些。”

      黑石子一怔。

      玉衡子缓缓开口:“一张契纸能挡一回欺凌,一匣银子能换一剂药,一条车路能救一条命。可人若醒来,四下无人,心中无一处可归,救回来也只是多受一日冷。你若真要下去,便记着:旧案要问,人也要牵住。莫只替她们开门,还要叫她们知道,门外有人等。”

      黑石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袖中露出的半截快板,片刻后,神色倒比方才郑重许多。

      和尚沉吟许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那物在他指间一沉一稳,光不外露,只在暮色里漾着一点不冷不热的颜色——正是那通灵宝玉。

      黑石子见了,原本嘴边那点笑意慢慢收住。

      道人看向和尚:“你当真要给他?”

      和尚叹了一声:“这石头已走过一遭,梦也醒过一回。只是醒归醒,世人仍在梦里哭。既然这位黑石先生不服,不妨叫他也入梦中看一看。”

      道人盯着黑石子:“只是你须记得,人间非书场。你说书错了,可以改回;人间行差一步,便有人真哭真死。”

      黑石子接过通灵宝玉。

      玉在掌心一沉,像有什么旧梦忽然压到手上。他脸上难得没有贫嘴,只把指节慢慢收住:“小仙记下了。”

      玉衡子也望着那宝玉,神色微动:“既要下凡,便须先把章程列清楚——去哪里,投哪一身,借哪一个名;牵到几家的因果,天曹如何报备;太虚那边若来问,又拿什么话回。一桩桩写下来,再走也不迟。”

      黑石子一把拉住她的手,笑意又回来几分:“夫人同去,我便放心了。许久未下凡,正好看一看这红尘新旧。”

      玉衡子板着脸:“先随我回去,把下凡文书补齐。”

      黑石子脱口:“此等小事……”

      玉衡子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黑石子立刻改口:“此等大事,自然要先补齐。小仙方才口误,二位仙长莫记。”

      一僧一道在旁愣了一愣,跟着便放声笑出来。笑声让山风一接,散在渐起的暮云里,惊飞林间几只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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