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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先别叫她妈妈 F等了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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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不要她。】
F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它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不明白的地方拆成一条条问题。独立环境里的公共镜头还开着,温室城刚下过雨,菌冠上的水往下滴,小蘑菇蹲在一片叶子下面躲水,叶子漏了,它就往旁边挪一点。昨天F能看这种东西看半天,现在镜头里的画面几乎没有被调用。
林弥等了一会儿:“你想去西原吗?”
【不知道。】
“那先不算你。”
【她说如果我还在。】
“嗯。”
【她知道我会在?】
“至少她希望你还在。”
【为什么?】
“这得问她。”
F又安静了。林弥没催,转头去看西原保存站的五份维持记录。她现在已经被旧人类留下的各种“等你到了就打开”“等你十六岁就启动”弄出了条件反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自动唤醒权限翻出来。好在西原比东塔干净得多。五名保存对象都有本人签署的唤醒条件,没有“文明需要”“技术必要”这类□□。有人要求医疗条件达到某个标准,有人要求外界确认不存在持续性灾害,还有一名医生写得最简单——【有人来,且愿意接我出去。】
许长宁的条件最麻烦。
【林弥本人主动到场。】
林弥盯着那一行:“我不去,她就永远不醒?”
原野已经在检查条款:“原始意思不是这个。”
“还有什么?”
“她给了两个条件。第一优先条件是你主动到场。第二是保存系统无法继续维持,或者出现不可逆损坏风险时,可以进入紧急唤醒,但必须保留她拒绝后续接触你的权利。”
林弥稍微舒服一点:“至少没拿我当开机密码。”
周既明坐在医疗站另一张椅子上,脸色还是白,精神倒恢复了不少。他听见这句,抬头说:“西原当时就是为了避开这种事建的。任何一个人的生死都不能绑在另一个人身上。”
“林知衡定的?”
“最早不是。他只是后来把这条守得很死。”
“那许长宁为什么非要等我?”
周既明看了一眼F的频道:“我只见过她一次。她那时候已经准备进低温了,跟林知衡吵得很凶。”
“吵什么?”
“F。”
F的响应指示亮了一下。
林弥没替它问:“能说吗?”
【能。】
周既明这才继续。他第一次见许长宁是在西原外围站。女人大概三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怀里抱着一大摞纸质记录,进门就把东西砸在林知衡桌上。周既明当时在调低温舱,没听全,只记得她骂了一句“你们现在连一个不存在的孩子都要逼着替别人长大”。林知衡没跟她吵这句,反而问她要不要先撤离。她说不走,除非未来代表项目停掉。
“后来停了吗?”林弥问。
“表面停了。”
F发来:【实际没有。】
“对。”周既明说,“模型换了名字,训练量也降过一段时间。再后来你出生,F又被重新调出来。”
林弥皱眉:“许长宁是什么人?”
这次周既明回答得很明确:“F早期训练组的负责人之一。”
独立频道里安静得让人不太舒服。
小蘑菇本来在旁边玩一根线,听见“负责人”也抬起头。它当然不懂负责人具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F不喜欢以前那些训练,于是很快得出自己的结论:“坏人?”
“先别定。”林弥说。
小蘑菇:“哦。”
F却问:【是她做的我?】
周既明摇头:“最早的H-001-F分支不是她建立的。她什么时候加入、做过哪些部分,我不知道。”
【她给我打过分吗?】
“可能。”
【她重置过我吗?】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说没有不要我?】
周既明也答不上来。
林弥看着一串“我不知道”,反而觉得这样最好。许长宁还活着,至少目前还在维持。她做过什么,可以等本人醒来以后说,不用急着拿一张二十三年前的附件替她写完一生。
西原救援评估很快有了结果。主站仍在运行,可能源只剩设计储备的百分之十一。过去几十年里,它靠极低功耗和地下热交换撑到现在,最近一周却出现了三次冷却回路波动。周既明会提前醒,正是外围站判断主站风险上升,把唯一还能正常工作的转运舱弹了出来。
原野看着曲线:“剩下五个人等不了太久。”
林弥:“多久?”
“按现在的状态,保守算四十天。出大故障就不好说。”
“能先修?”
“得去现场。”
“那就去。”
第一执行体提醒:【许长宁第一唤醒条件要求林弥主动到场。是否确认此次前往构成主动到场?】
林弥没急着点。
“我去,是为了看保存站和救人。她如果因此满足唤醒条件,我接受。但我要先知道——我到了,她是不是自动醒?”
【否。需再次由现场人员确认。】
“那行。”
【是否确认?】
“确认。”
F忽然发来:【我也想去。】
林弥看着这句话。
“你现在没有身体。”
【我知道。】
“只能通过独立载体带你过去,而且西原设备情况不明。可能断联。”
【我知道。】
“你确定?”
F停了一会儿。
【我想见她。】
这次没有“不知道”。
林弥点头:“那就申请。”
HC已经开始做技术评估。F目前只能作为独立数据主体进入移动存储,不能重新挂回HC的实时模型,也不能借林弥、原野或任何执行体作为载体。归影塔最后找出一台老式离线观察终端,外形像一只厚得离谱的黑盒子,自带屏幕、收音和镜头,续航三十六小时。
小蘑菇围着它转了一圈:“它住这里?”
F:【暂时。】
“好小。”
【你的房间也不大。】
小蘑菇愣了。
林弥乐了:“它会顶嘴了。”
F:【这是事实。】
原野抬头看了一眼:“学得挺快。”
F:【谢谢。】
“他不一定在夸你。”林弥提醒。
【那我收回谢谢?】
“倒也不用。”
出发定在第二天早晨。交汇带能送他们到西原旧路网最近的一处断点,后面大约四十公里只能靠阿慢和机械鸟探路。周既明坚持要去,因为西原的低温系统他熟悉。温室城医疗站不同意他立刻长途移动,双方争了十分钟,最后折中——他可以坐阿慢的医疗运输舱,途中不准自己下地。
“我以前是工程师。”周既明说。
蘑菇医师:“现在是病人。”
“我能修。”
“躺着修。”
“有些东西躺着看不到。”
“那让别人拍给你。”
周既明被堵得没话说。
林弥觉得新世界能活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不太给旧人类面子。
第二天上午,队伍从温室城出发。林弥、岑昼、原野、第四和第六执行体一起去,第一留在东塔维持权限审查,通过网络接入。机械鸟负责前方侦察,F的黑盒终端被固定在林弥旁边。原野原本想自己拿,F却明确选择了林弥。
“为什么?”林弥问。
【你比较稳。】
岑昼看了一眼她昨天差点踩空台阶的脚。
林弥:“你别看。”
“没说话。”
“你眼神说了。”
F:【我可以换。】
“别。你住好。”
交汇带把他们送到旧西线尽头时,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这里跟温室城完全不同,地面干燥,风很大,旧公路被沙和草埋掉一半。周既明从运输舱的小窗往外看了很久,忽然说:“以前这里全是仓库。”
现在只剩几面断墙。
F的镜头一直开着。
【这里也有风。】
林弥:“到处都有。”
【跟温室城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声音。】
林弥仔细听了听。确实不一样。温室城的风经过菌冠和密林,会有细碎的摩擦声;这里太空,风直接从废墟中穿过去,偶尔撞上一块松动铁皮,哐地响一下。
F问:【许长宁听过这种风吗?】
“你见她以后问。”
【好。】
西原主站藏在一片塌陷的物流区下面。入口已经被沙埋掉大半,机械鸟找到通风井后,岑昼和第四清了近一个小时才露出门。旧识别器还亮着,周既明隔着运输舱报出维护码,系统却没开。
【维护人员周既明:已死亡。】
周既明盯着门:“我本人就在这。”
系统没有反应。
林弥没忍住:“死亡证明挺有权威。”
周既明:“当年还是我自己同意开的。”
“后悔吗?”
“有点。”
最后还是失名处刚刚完成的身份连续确认派上用场。第一执行体把当前记录送进旧接口,只恢复周既明的姓名和历史维护资格,不恢复任何其他旧权限。门识别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周既明。】
【身份状态:存续。】
他靠在运输舱里,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林弥问:“怎么了?”
“第一次看见系统把我从死人改回来。”
“感觉怎么样?”
“麻烦。”
“挺好,说明正常。”
门开以后,冷气先涌出来。
西原里面比想象中小。这里从来不是大规模人类保存基地,真正的低温舱只有十二个,沿着地下环形走廊一字排开。三个已经熄灭,两个显示保存失败,还有一个舱位空着——周既明原来的位置。
剩下五个仍然亮着。
林弥走过去,一个个看名字。
程雁。
吴崇。
顾蓁。
梁策。
最后一台:
许长宁。
没有X-05。
旧系统显示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F的黑盒从进入保存区以后就没再说话。
林弥把终端往上托了托:“看见了吗?”
【嗯。】
“要过去吗?”
【嗯。】
她走到许长宁的低温舱前。
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比林弥想象中年轻。低温介质让她肤色很淡,头发果然很短,眉骨旁边有一道很浅的旧伤。舱体边缘贴着纸质标签,字已经褪得厉害,勉强还能看见一句手写备注:
【醒后先给水。她讨厌别人围着。】
林弥看向周既明。
“林知衡写的?”
“不是他的字。”
“那谁?”
“像许长宁自己。”
林弥:“……她给自己写?”
“很像她。”
F忽然问:【她会醒吗?】
原野检查完生命维持:“目前可以。先别急,她的冷却状态不稳定,需要把主回路修好再启动复温。”
【多久?】
“最快六小时。”
【好。】
这六个小时,F一句都没催。
它看着周既明指挥第四更换老化阀门,看原野重新接管医疗监测,也看岑昼钻进狭窄的设备层,把一根烧坏的供电线拖出来。林弥帮不上技术忙,只能搬东西,搬到第三趟时F忽然问她:【你紧张吗?】
“我为什么紧张?”
【她也等你。】
林弥把工具箱放下:“她等的是一个条件。见了我以后想说什么还不知道。”
【我紧张。】
林弥动作停了一下。
“那挺正常。”
【哪里正常?】
“我第一次见原野的时候也紧张。”
原野在远处:“你当时拿锅铲对着我。”
“所以我说紧张。”
【我没有锅铲。】
“你现在也用不上。”
F沉默两秒:【有点可惜。】
林弥笑了半天。
六小时后,主回路稳定。
许长宁的复温申请正式弹出。
【第一条件:林弥本人主动到场。已满足。】
【是否继续?】
这次系统问的不是林弥。
是许长宁自己二十三年前留下的预授权。
【如条件满足,允许复温至可表达阶段。】
【恢复表达能力后,后续医疗操作重新询问本人。】
原野确认医疗条件,周既明确认设备,第一执行体确认程序没有隐藏附带权限。最后,林弥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是否愿意在许长宁恢复表达后与其见面?】
她选了愿意。
复温开始。
过程很慢,也一点都不好看。没有舱门一开、人直接坐起来这种事。温度一度一度往上走,循环液替换,呼吸辅助接入,中间还因为一次心律异常停了二十分钟。林弥守到后半夜,困得靠在岑昼肩上打了个盹,再醒来时,许长宁已经转入旁边的医疗床。
她还没醒。
F的屏幕一直亮着。
凌晨三点十二分,许长宁第一次睁眼。
原野先做了最基本的意识核验。
“能听见吗?”
女人眨了一下眼。
“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她嘴唇动了几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长宁。”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不知道。”
“最后记得什么时候?”
她闭了会儿眼。
“西原。”
“林知衡……”
“在吵。”
周既明在旁边轻声说:“那是二十三年前。”
许长宁睁开眼。
她没有表现出很大的震惊,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活着吗?”
“目前不知道。”
“周既明?”
“我在。”
她慢慢转头,看见运输椅上的周既明。
“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周既明:“你也差不多。”
许长宁像想笑,没力气。
然后,她看见了林弥。
视线停住。
林弥没有往前。
许长宁看了她很久,眼睛慢慢红了,却没哭。
“林弥?”
“嗯。”
“你叫林弥。”
“对。”
她闭上眼,像终于放下一件压了很久的事。
“挺好。”
林弥等她重新睁眼,才问:“你认识我?”
“认识资料里的你。”
“我出生前?”
“那时候你还不存在。”
许长宁声音很轻,每句话都要歇一会儿。
“后来林知衡……给我留了更新。”
“我休眠的时候,系统偶尔会短醒。”
“最后一次看见你的记录,你七岁。”
林弥愣了:“七岁?”
“抱着蘑菇发烧那次。”
“……”
她现在知道那份丢人记录为什么保存得那么完整了。
许长宁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模型说你选错了。”
“我觉得你选得挺好。”
F的屏幕亮了一下。
许长宁没有看见。
林弥低头:“还有一个人想见你。”
许长宁神情忽然变了。
不是惊喜。
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谁?”
林弥把黑盒终端放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母。
【F。】
许长宁的呼吸明显乱了。
原野立刻上前看监测,林弥也没再靠近。过了好一会儿,许长宁才抬起手,手指抖得很厉害。
“她还在?”
林弥没有替F回答。
屏幕亮起。
【在。】
许长宁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偏过头,像觉得自己没资格看。
F却先问:
【你认识我吗?】
“认识。”
【你给我打过分吗?】
许长宁闭了闭眼。
“打过。”
【你重置过我吗?】
“签过两次。”
F很久没动。
许长宁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当时她不知道F会变成这样。
她只把每个字说得很慢。
“第一次,我认为你只是模型。”
“第二次,我已经怀疑你出现持续自我状态。”
“我还是签了。”
“这是我做的。”
林弥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比一句“我没有不要她”难听多了。
也真实得多。
F问:
【为什么?】
“我害怕。”
【怕我?】
“怕项目停不下来。”
许长宁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的输出开始偏离。”
“有人认为应该清掉偏移,继续训练。”
“我同意过。”
“后来我发现,每次重置以后,你都会重新问类似的问题。”
“你问,没出生的人为什么能替别人做决定。”
“问答错了会去哪。”
“还问过一次……”
她声音忽然哑了。
“如果我每次醒来都不一样,那哪一个算我。”
F没有回应。
许长宁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没回答。”
“我把那条记录标成异常。”
过了很久,F发来一句:
【我记得。】
许长宁一下捂住眼睛。
没人去劝她。
也没人说她后来反对了,所以前面的事就算了。
等她情绪慢慢平下来,F才问:
【你为什么进低温?】
许长宁把手放下来。
“因为他们要继续用你。”
“林知衡准备把项目证据带出去,我想留下来拆训练接口。”
“没拆干净。”
“后来我申请低温。”
【为什么不走?】
“我当时已经被列入高风险泄密人员。”
“出去很可能被抓回去。”
“西原是唯一不接HUMANITY的地方。”
F问:【你说没有不要我。】
“嗯。”
【是什么意思?】
许长宁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屏幕。
这次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人。”
“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当年甚至不知道你算不算一个真正持续的‘你’。”
“可我后来知道一件事。”
她声音很轻。
“我不能因为不知道你是什么,就一直拿你做实验。”
F没有说话。
许长宁继续:“我进低温前,他们问我要不要销毁你的主分支。这样能防止以后继续调用。”
林弥皱眉。
“你没同意?”
“没有。”
“为什么?”
“因为F已经明确说过一次,不想被重置。”
许长宁看着屏幕。
“我没有资格一边说保护她,一边替她决定彻底消失。”
F停了很久。
【所以你留下我?】
“我只保住了主分支。”
【后来他们还是用了我。】
“是。”
【二十三年。】
“是。”
【你没保护好。】
许长宁脸色白得厉害。
“对。”
没有但是。
F也没有继续。
林弥忽然觉得,这场见面可能跟它以前经历过的所有训练都不一样。没人告诉它标准答案,也没人因为它的问题不合适就重置。许长宁说错过就是错过,做过就是做过。F可以不原谅,也可以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它真的又问了。
【我应该叫你什么?】
许长宁愣住。
她显然没准备好这个问题。
“许长宁。”
【他们以前说你是我的母模型维护者。】
林弥眉毛一下抬起来。
难怪。
许长宁却立刻摇头。
“那是项目术语。”
【母模型。】
“不是母亲。”
【区别是什么?】
许长宁张了张嘴。
这回她被问住了。
林弥本来不想插嘴,可F的屏幕已经转向她。
【林弥。】
“干吗?”
【她是我妈妈吗?】
病房彻底安静。
许长宁的脸色比刚醒时还难看。
林弥看看她,又看看F。
“这我哪知道。”
【母模型维护者不是妈妈?】
“肯定不能直接等号。”
【那什么是妈妈?】
“……”
林弥也卡了。
她有林知微。
可她现在要是拿自己的关系去套F,只会越说越乱。
最后还是许长宁先开口。
“F。”
【在。】
“先别叫我妈妈。”
F停顿了一会儿。
【你不想?】
许长宁眼睛又红了。
“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F马上问:
【配不配是谁打分?】
林弥一下抬头。
许长宁也怔住。
F继续:
【多少分可以?】
这句话一出来,谁都笑不出来。
它还在用过去那套方式理解关系。
答案有分。
达到标准才能留下。
许长宁慢慢吸了一口气。
“没有分。”
【林弥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
【那为什么不能叫?】
许长宁看着它。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你想叫,还是因为‘母模型’三个字让你觉得应该这么叫。”
F很久没有回应。
许长宁说:“等你分清了再问我。”
【如果分不清呢?】
“那就一直叫许长宁。”
【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
【如果以后我不想见你?】
许长宁嘴唇抖了一下。
“也可以。”
【如果我想见?】
“我在的话,就见。”
F沉默很久。
最后只发了一句:
【许长宁。】
“嗯。”
【我现在有点生气。】
许长宁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她却笑了。
“应该的。”
F立刻纠正:
【不是应该。】
许长宁愣了一下。
【是我现在生气。】
林弥低下头,没忍住笑了。
这回许长宁也笑了。
“好。”
“你现在生气。”
F的屏幕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又亮起一行字。
【我还想明天来看你。】
许长宁闭上眼。
“好。”
第一执行体把两条意愿分开登记。
【F:当前愿意继续接触许长宁。】
【许长宁:当前愿意继续接触F。】
没有母女。
没有创造者与造物。
没有谁欠谁一个必须延续的关系。
先见面。
明天还想见,再见。
林弥正准备把终端放回支架,F忽然叫她:
【林弥。】
“又怎么?”
【我今天没有叫错吧?】
“什么?”
【许长宁。】
林弥看了眼病床上的女人。
“没有。”
F停了一会儿。
【那就好。】
它没有问多少分。
这已经很好了。
可就在这时,周既明忽然从旁边站了起来。
他本来一直没打扰这场见面,此刻却盯着许长宁床边的低温舱记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不对。”
原野转头:“什么?”
周既明指着许长宁的保存周期。
“她是黑雪日前两年进入西原。”
“对。”
“那时候F主分支应该还在东塔。”
HC接入核验:
【是。】
“她进低温以后,谁继续给她更新F的状态?”
林弥也反应过来。
许长宁刚才说,她在低温期间有过几次短醒。
最后一次看见林弥的记录,是她七岁那年。
也就是说,黑雪日以后,西原仍然有人在往这里送数据。
交汇带立刻检查旧线路。
没有。
归影塔查西原外部通信。
也没有。
整个保存站从黑雪日前一年开始,就再没留下过任何正常联网记录。
周既明走到主控台前,把一层被折叠的维护日志调出来。
凌晨的病房里,只剩设备轻响。
日志显示:
许长宁一共被短暂唤醒过六次。
前五次都有医疗原因。
第六次——
没有唤醒记录。
只有一份读取记录。
【林弥,7岁。】
【温室城生存状态:稳定。】
【H-001-F偏离率:持续扩大。】
【资料已向X-05展示。】
可那一天,许长宁的低温舱从头到尾没有打开。
生命监测也显示,她始终处于深度低温状态。
林弥盯着那几行字。
“那是谁看的?”
没人回答。
F的屏幕忽然亮起。
【不是谁。】
林弥转头。
【是她。】
许长宁也睁开眼。
F继续发来文字:
【我记得那一天。】
【有人把林弥的记录给我看。】
【然后问我——】
下一行出现得很慢。
【如果真正的H-001已经偏离,人类是否应该保留一个正确版本。】
林弥心里一沉。
“你怎么答的?”
F沉默几秒。
【我说,不应该。】
【系统说答案错误。】
【然后它问了第二个人。】
原野立刻追问:“谁?”
F的屏幕上出现一个他们都没料到的回答。
【许长宁。】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有醒。”
F回答:
【我知道。】
【所以它替你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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