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相聚》Y奈奈

12、雨天 “雨水

　　“雨水冰凉，可我身边的你滚烫又温暖。那一路短短的路，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温柔。”——裴寂的日记
　　六月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放学铃声刚落，天空就像被谁捅破了个大洞，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在走廊的玻璃窗上织成一片水幕。风裹挟着雨丝往里灌，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人脖颈发僵。
　　初一（2）班的学生们闹哄哄地收拾书包，有人翻出早就备好的伞，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长打电话，还有人聚在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唉声叹气。
　　裴寂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
　　他没带伞。
　　其实也不是忘了，只是习惯了。从小到大，无论晴雨，他都是自己回家。父母从不会问他“带没带伞”，只会关心“作业写完了吗”，仿佛伞这种东西，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里。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积水，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冲进雨里的准备。冰凉的雨水而已，淋透了也没什么，回家洗个热水澡，照样能刷题到深夜。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点急切的呼喊：“裴寂！等等我！”
　　裴寂回过头，看见许清沅举着一把小小的碎花伞，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她的书包颠得老高，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只冒冒失失的小鹿。
　　“你没带伞啊？”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嗯。”裴寂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伞上。那把伞他记得，小学时就见过，蓝底碎花，小巧玲珑，看起来最多只能遮住一个人。
　　“那正好，我送你回家！”许清沅想也没想就说，说着就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走吧，我家跟你家顺路。”
　　“不用了，”裴寂下意识地拒绝，“我自己跑回去就行，很近。”
　　“那怎么行？”许清沅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伞下，“这么大的雨，跑回去会感冒的！到时候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裴寂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撞进一片小小的、带着碎花图案的阴影里。
　　伞确实很小。两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裴寂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橘子味洗发水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意外地好闻。
　　“走吧。”许清沅拽着他，小心翼翼地踏进雨里。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在敲一面小鼓。许清沅把伞柄往裴寂这边推了推，大半的伞面都罩着他，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却完全暴露在雨里。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校服衬衫，深色的水渍从肩膀蔓延开来，像一朵不断晕开的墨花。
　　“伞往你那边挪挪。”裴寂注意到了，伸手想把伞推过去。
　　“没事没事。”许清沅却往旁边躲了躲，笑嘻嘻地说，“我火力壮，淋点雨没事。你可不能淋，你身子骨看着就弱，感冒了就麻烦了。”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脯，像只炫耀自己强壮的小公鸡。
　　裴寂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说“我不弱”，想说“我淋点雨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他着想过了。父母只会告诉他“别生病耽误学习”，却从不会在雨天递过一把伞；以前的同学只会羡慕他的成绩，却不会在意他有没有带伞。
　　只有许清沅，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会在暴雨天里，举着一把小得可怜的伞，把大半的温暖都分给自己，哪怕自己被淋得像只落汤鸡。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两人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许清沅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湿了，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今天的数学作业好难啊，最后一道大题我想了半天都没做出来，明天得请教你了。”
　　“贺朝今天又被夏语茉揍了，因为他把夏语茉的作业本画成了大花脸，笑死我了。”
　　“我姐昨天给我做了饼干，蔓越莓味的，超好吃，明天带给你尝尝。”
　　她的声音被雨声过滤得软软的，像一颗泡在温水里的橘子糖，甜丝丝的，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裴寂默默地听着，脚步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在积水里。冰凉的雨水偶尔会溅到他的裤腿上，带来一阵寒意，可身边的许清沅却像个小太阳，滚烫又温暖，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淋湿而起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积水“哗啦”一声掉下来，正好落在伞面上。许清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裴寂身边靠了靠，伞柄也攥得更紧了。
　　她的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裴寂的四肢百骸。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步也慢了半拍。
　　“这树真坏，吓我一跳。”许清沅拍着胸口，嗔怪地看了老槐树一眼，随即又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肯定被淋成落汤鸡了。”
　　裴寂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因为笑而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眼里映着的雨幕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把小小的碎花伞，像一个被隔绝开来的、温暖的世界。
　　里面没有父母的期待，没有试卷上的分数，没有那些冰冷的比较，只有她的碎碎念，她的笑容，和她身上那股滚烫的温度。
　　“快到你家了。”许清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裴寂抬起头，果然看到了奶奶家的院门。雨水打湿了门扉，梧桐叶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像在欢迎他们。
　　“谢谢你。”他停下脚步，看着许清沅，认真地说。
　　“谢什么呀，顺路嘛。”许清沅摆摆手，把伞往他手里一塞，“伞借你，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怎么办？”裴寂看着她湿了大半的衣服，眉头皱了起来。
　　“我家就在前面，你忘了，我家离你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许清沅指了指不远处的院门，冲他挥挥手，“快进去吧，别感冒了。明天见！”
　　她说完，不等裴寂回答，就转身冲进了雨里。她的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只留下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像朵在雨里顽强绽放的小野花。
　　裴寂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碎花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蓝底碎花，小巧玲珑，伞面上还残留着她的指纹和淡淡的橘子香。
　　雨水还在“哗啦啦”地下着，冰凉刺骨，可他的心里，却像揣着个小太阳，滚烫又温暖。
　　那一路短短的路，不过几百米，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她的碎碎念，她被淋湿的肩膀，她把伞偏向他的动作，她最后的笑容，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这是他第一次，在雨天里，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第一次觉得，原来淋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哪怕雨水再冰凉，也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裴寂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奶奶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回来啦？没淋着吧？”
　　“没有。”裴寂摇摇头，举起手里的碎花伞，“同学借的。”
　　奶奶看着那把伞，笑了：“是隔壁那个小姑娘吧？那孩子真不错。”
　　裴寂没说话，只是把伞轻轻靠在墙角。雨还在下，伞面上的水珠顺着碎花图案慢慢滑落，像一颗颗透明的泪。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仿佛还能听到许清沅的碎碎念，还能感受到她肩膀传来的温度。
　　那一路的温柔，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历多少风雨，这个暴雨天里的下午，这个举着小伞的女孩，这短短几百米的路，都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温柔。
　　第二天，裴寂把伞还给许清沅时，她果然感冒了，鼻音重重的，说话像只小鸭子。
　　“都怪你，非把伞给我。”裴寂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
　　“哪能怪我啊，”许清沅吸了吸鼻子，笑得一脸得意，“说明我身体好，淋点雨就感冒，多有成就感。”
　　裴寂看着她红红的鼻子，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感冒药，放在她桌上。
　　“记得吃。”
　　许清沅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哇，裴寂，你居然会关心人了！”
　　裴寂的耳根悄悄红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昨天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梦，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潮湿，和他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