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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嫁我 十年信逐 ...

  •   客房的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苏静姝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先去洗了手。水温偏凉,她搓了很久指腹,擦干后才走回来坐下。

      床头的台灯拧到最亮。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因反复翻折起了毛边。圆珠笔的字迹比现在圆润,横竖撇捺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力过猛。日期是十年前九月一号。

      今天开学典礼,你站在主席台上,我坐在最后一排。你念稿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被口水呛到了。很可爱。

      苏静姝的拇指按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天。

      你坐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前桌的男生回头跟你说话,你笑了一下。我回去写了八百字描述那个笑。后来删了。因为写出来就不像了。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她翻得越来越快,从九月翻到十一月,从十一月翻到第二年春天。笔迹在变——圆珠笔换成了钢笔,字距从松散变得紧凑,但每一页的第一行永远是日期,第二行永远是"今天"。

      今天体测,你跑八百米最后一个弯道差点摔了。我冲出去半米又退回来了。你没看见。

      今天期中成绩榜出来,你年级第三。我在榜前站了十分钟,把你的分数背下来了。

      今天下雨了。你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我带着伞从你面前走了三趟。你没抬头。

      苏静姝翻到第二十三页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写了半页就断了,最后一行字被笔尖划掉,墨迹洇成一团。下面重新写了一句:

      今天你哭了。我在楼梯拐角听见你打电话。你说"我只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站在那儿听了三分钟。信攥在手里没递出去。我后来想,可能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走上去。

      她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继续翻。

      高二、高三、高考、大学。每一年的九月一日都有一封——时间跨度从她站在主席台上念稿子的那天,一路铺到她大四毕业那年。第二千一百九十天的信里写:

      今天你毕业了。我在你学校对面的咖啡店坐了四个小时,看完了整个典礼。你穿学士服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瘦一点。我买了那家咖啡店最贵的蛋糕,你出来的时候我让服务员端上来了,但你和你室友聊着天走过去了。蛋糕我吃完了。甜的,不太腻。以后你生日我买给你。

      苏静姝的呼吸轻了一度。

      她翻到第三千天附近。笔迹已经和她现在熟悉的那份协议上的一样了——凌厉、收锋很狠。

      今天你赢了官司。我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你结案陈词的时候说了十七分钟,没有一处停顿。我出来的时候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等你。后来你从侧门走了,大概是怕记者。我写了这封信。不寄了。你赢就行。

      第三百六十五封。

      她翻到那页时指尖忽然变慢了。这一页的字迹和其他所有信都不同——不圆润不凌厉,很平,像写的时候每一笔都在克制力道。

      今天是第三百六十五天了。我还是没寄出去。但明天是第三百六十六天,我可以再写一封。

      她看到这里,呼吸骤然轻了半拍。这句话和几个小时前他在车里说的一模一样。

      但下一页不是第三百六十六封。

      她翻过去时,两张纸之间夹着一张折痕很深的白纸。纸张比本子里用的厚一些,边缘裁得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打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钢笔写的,笔力极重,墨水在"嫁"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小团。

      嫁我。

      日期是去年今天。

      苏静姝的瞳孔缩了一瞬。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再翻回正面时,她看见"嫁我"两个字下方,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像写完之后又用橡皮擦过,但压痕还在。她侧了侧台灯的角度,凑近了辨认。

      那行字是:

      如果她永远不看,这个就当没写过。

      她攥着那张纸的边角,坐了很久。

      台灯的光纹丝不动。窗外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传过来,很远。她低头,把那张纸重新对折,折回它原来的纹路——折痕已经很旧了,说明他叠过很多次,打开又叠上,叠上又打开。

      她把它夹回第三百六十五封和第三百六十六封之间,合上本子。

      然后她站起来,把本子抱在怀里,推开门。

      走廊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穿过客厅时脚步声很轻,沙发区有人影动了一下。

      季清扬没回主卧。他靠在沙发角落,外套没脱,长腿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博界面,季鸿光那条动态的转发数字还在往上跳。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本子上,然后往上移到她的脸。

      "看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静姝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他。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把他的眉骨和颧骨切出深浅两半。他的眼睛比平时深,里面有一点很淡的不确定——和餐桌边他看着她拿起本子时一样。

      "看完了。"

      "那——"

      "第三百六十五封和第三百六十六封之间夹了一张纸。"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写的。铅笔。擦过。"

      季清扬攥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苏静姝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本子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会碎的东西。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他。

      "如果我不看呢?"

      季清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从嗓子里慢慢挤出来的:"你看了。"

      "我问的是如果。"

      安静了片刻。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坐直了身体,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接受质询的人。

      "如果一直不看,"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就一直写。写到你看为止。"

      "第三百六十七天呢?"

      "写。"

      "第两千天?"

      "写。"

      "三千天?"

      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很小的弧度,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沉在底下。

      "写到你点头,或者我写不动了为止。"

      苏静姝看着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站着的角度正好把整个人影罩在他身上。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一次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她伸手,从茶几上的本子里抽出那张纸。没有翻开,没有再看——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放进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和上次那封十年前的信放在一起。

      口袋里已经有一封信了。现在又放进去一张。两张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

      "嫁我。"她说,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动,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就收了手,"这是请求还是——"

      "是询问。"季清扬打断她。他站起来,个子一高就把落地灯的光遮了大半。他在她面前半步的位置站定,低头看她,"询问你愿不愿意。不是要求。不是条件。不是协议条款。"

      "你去年写的。"

      "嗯。"

      "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清扬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在暗处几乎看不见颜色,只留下一排细碎的影子。

      "在想——如果你有一天翻到这里,看见这两个字,会不会觉得那个人很可笑。"

      苏静姝伸手,从口袋里把那两张纸并排取出来。十年信和嫁我纸,一旧一新,叠在一起。她拿着它们,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季清扬。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嗯。"

      "我说过来不及了。我说过你以后不用再写了。我刚才还说——"她顿了顿,拇指在那张"嫁我"纸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嫁我'是询问。"

      她没有说完。她举起那张纸,在两个人之间展开,折痕把"嫁我"两个字分成了四块,但拼起来清清楚楚。

      "我现在回答你。"

      季清扬的呼吸停了。他站在原地,一米八几的个子忽然像被什么定住了,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苏静姝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口袋。然后她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一掌宽。她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他大衣胸口的位置,正对着心脏。

      "好。"

      一个字。和上次的"来不及了"一样短,一样轻。

      但季清扬站在那儿,听见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下——像扛了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接过去了一半。

      "你再说一遍。"

      她没理他。收回手,转身往客房走。高跟鞋在地板上踩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早餐我想吃豆浆。加糖。双倍。"

      她走进客房,门合上了。

      季清扬站在客厅里,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衣料——她手指按过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体温残留。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收不住。他抬手用掌根抵了一下眼睛,又笑了一声。

      茶几上那本子还摊开着。第三百六十五封和第三百六十六封之间那张纸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走过去,合上本子。封面标签纸上那行"给苏静姝。不要怕,慢慢看"旁边——她什么时候写的?笔迹很轻,像是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支铅笔写的:

      看完了。不怕了。

      季清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抱起来,放进自己书房的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的时候他指尖在拉手上停了两秒。

      手机亮了。陈屿发来一条消息:"哥,你上热搜了#季清扬求婚成功#——不是你还没求吧?"

      季清扬没回。他走到客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距门板半寸的地方收住了。

      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

      但他知道她在。灯火亮着。

      他收回手,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对着门板轻声说了一句话。

      "晚安,苏静姝。"

      里面顿了两秒。然后传出来一声很轻的、隔着门板的回应:

      "晚安。"

      他靠着门框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那声"晚安"他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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