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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砖下的先声 砖底取程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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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东屋窗台外侧的砖缝里,积了多年的灰。
苏静姝蹲下来时大衣下摆直接触到了地面。她没用钥匙去撬,先用手沿砖缝摸了一遍——第三排第二块砖的边缘和其他砖之间有缝隙,宽度大约一枚硬币的厚度,填缝物不是水泥,是干透的旧土。她用钥匙尖沿着缝轻轻划了一圈,土粒脱落,砖块有了轻微的松动。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用指尖扣住砖沿向上提了一下。砖起来了。
底下是一个窄长的凹槽,深度约一掌。槽底铺着一层防水油布,边角被折得整齐,压着油布的是另外一小块石头。她取出油布包裹时手感平直,不重,像里面装着纸质物品。油布表面没有尘土渗透的痕迹,密封得很好。
她站起来,把油布放在窗台平面上展开。里面是一本深灰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字。翻开的阻力适中,纸张已经充分干燥但没有脆化,说明存放环境避光且湿度稳定。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日期——比她爷爷地图上的红圈早了五年。下方只有一行字,笔迹干净,横画平直,收笔处不下压。
“这个窗台可以看到那块地。看得到的地方,不一定站得到。”
落款只签了一个字:程。
苏静姝没有立刻往后翻。她把扉页上的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自己也坐到了窗台边缘。季清扬没有走近,他站在距离窗台约两步的位置,视线落在她翻开笔记本的动作上,但没有靠过来看内容。
她翻到第二页。纸张的边角上有两道对折痕迹,说明这本笔记曾被放在更小的容器里转运过。第二页的内容是气象记录——日期、风向、湿度、云层厚度。第三页到第七页内容相似,标注的都是同一个月的数据。从第八页开始,记录从“天气”变成了“视角”。
“今天下午两点,从窗台边缘望向东南方向,能看到那棵树和围栏之间的空隙。空隙的宽度在两点到三点之间最大。”
她翻到第十二页。页面上出现了一张用铅笔画的小型方位图。图上没有比例尺,只画了一道从窗台位置出发的延长线,落点标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方向修正0.5度,落点会移到围栏外侧的空地上。”
苏静姝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0.5度。这个数字她见过两次了——周家测算中的花盆位移残留值,以及33.5与34度之间的差值。被爷爷修正过一次、被她修正过一次的那个0.5,在这本笔记本里已经出现过一次了,比爷爷画地图早了五年。
她继续往后翻。在第十五页的末尾,有一段被划掉的话。划痕很重,钢笔反复描过三四遍,但底层的字迹仍可辨认。她侧了一下笔记本的角度,让光从侧面照过纸面,读到被划去之前的内容:
“如果有一天有人推开了窗台后面的那扇门,他会发现这个窗台不是最早被用来观测的位置。”
下面没有署名。划掉这段话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签名或日期标记。
苏静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风从窗台侧面吹来,吹动了她手里笔记本的封皮边缘。“这个窗台不是最早被用来观测的位置。”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给这句话称重。
季清扬这时才走近一步,站到了窗台侧面。“他在这本笔记里提到过更早的位置在哪里吗?”
“没有。”苏静姝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被划掉那段话的前后几页,“他只写了‘不是最早’的结论,没有写更早的位置在哪。但他在第十二页画的那道方位图,落点位置和爷爷地图上的修正终点重叠。他修正了0.5度,和爷爷修正的方向一致。”
她合上笔记本,握住它竖立在窗台上,和书架上的《诗经》相隔一条窗台的长度。“写这本笔记的人不是爷爷,也不是周成岳。程——比他们两个都早。他先测出了那0.5度的偏差,然后把它留在了窗台底下。”
季清扬的视线落在那本笔记的封面上。“周成岳说砖底下放的是‘爷爷的合伙人’的痕迹。但笔记的署名是程。这个姓在苏家的家族记录中出现过吗?”
苏静姝沉默了一下。“苏氏创立初期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姓程的人,所占份额不到百分之三,在公司成立第二年退出了。”她抬头看他,“我没有见过任何这个人的记录资料,连名字都是只在旧文件里出现过一次。”
她把笔记本收进大衣内袋,与另外两封信隔着一层布料并排放着。“程退出苏氏的时间点,和这本笔记本里被划掉那句话的书写时间接近。他离开之前,把方位修正值留在了砖底下。”
风从窗台方向吹过来,把她大衣内袋里笔记本封皮的一角掀动了一瞬。她按住了它。
“还有谁来过这个窗台,这个窗台底下除了笔记还放过什么。”她把窗台表面的灰重新扫平,把那块砖放回原位,用脚掌压了一下,砖缝里的土重新填紧了,“周成岳说他放的是钥匙。但他没有说他第一次放钥匙之前,砖底下已经放了别的东西。”
她直起身。那本灰封笔记本在大衣内袋的左侧,周成岳的钥匙和沈鹤年传回的旧钥匙在另一侧。两边的重量大致平衡。
季清扬站在窗台侧面,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他手里握着那杯她还没动的茶,杯壁上已经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笔记本里提到的那扇窗台后面的门——它在哪个位置?”
苏静姝低头看着窗台台面,刚才放砖的位置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朝东屋后面那道门不是通往院子的,是通往一间被封死的旧资料室。”她偏头看向朝东屋后墙的方向,“那间资料室在房子改造的时候被封住了,入口被封在了墙体的夹层里。如果砖底下存放的钥匙和那扇门对应,那道资料室的门可能还开着——只是入口被封住了。”
季清扬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后墙的方向。“入口怎么进去?”
苏静姝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枚周成岳给的旧钥匙,把它和笔记本放在同一只手的掌心里。钥匙的齿纹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笔记本里面没有写入口的位置。但写笔记本的人应该是在那间资料室里完成过记录的。他既然能把笔记本放在窗台砖底下,就说明他能进出那间屋子。”
她转身走回窗台边,把钥匙放回大衣内袋。笔记本封皮的内侧有细微的压痕,是在被合上很久之后才形成的。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封皮内侧的空白页上,看到了一道极淡的铅笔痕迹——是被写完之后又擦掉的。侧过光看,只剩几个不成词的断笔。但在最后一笔的末端,有一个朝右下角收去的弧度,和朝东屋书架那本《诗经》书脊底部的磨损方向一致。
她合上笔记本,收进内袋。“入口在书架后面。”
季清扬在窗台侧面站了一会儿,把她的茶杯放在了窗台边缘靠里的位置。“现在去开?”
苏静姝看了一眼后墙的方向,日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斜的阴影分界线。“等天黑再开。白天那面墙的位置从院子里能看见。”
她把窗台面上最后一点灰拂掉,站起来。大衣内袋里的笔记本和钥匙并排倚着她的身体,隔着布料传递各自的轮廓。笔记本的封皮边缘是硬边,钥匙的齿纹是细锯齿状,两样东西朝相反的方向抵着布料。
季清扬把她放在窗台上的茶拿起来,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被她的手指蹭掉了大半圈。
天还没黑。还有几个小时。她把笔记本从内袋里取出来重新翻开,翻到第十二页那道铅笔草图,视线在那道被修正了0.5度的延长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
那扇门被封住很久了。
但今天天黑之后,封住它的人留下的第一把钥匙,会被人从砖底取出来,插进一道没人碰过三十几年的锁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