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与石膏像》南云城的布

8、起针 笨拙起

　　第二天下午巩书瑶到花店的时候，江奕已经准备好了。

　　柜台上面摆了两副竹针、两团深灰色的毛线，还有一本翻到第一页的编织入门书。江奕坐在柜台后面，右手松松地搭在桌面上，左手正笨拙地试着把毛线在竹针上绕一个圈。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弹一首很难的曲子。

　　巩书瑶在旁边看了三秒钟，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拿起了竹针。

　　"怎么起针？"她问。

　　江奕把左手里的竹针和毛线递过来，让巩书瑶看清楚她的动作。左手的灵活度比右手好得多，但织东西这种事情两只手都要用，所以江奕的动作还是慢。她一点一点地演示——线头绕在食指上，竹针从线环中穿过去，拉紧，形成一个活结。然后再绕一个，再穿一次，再拉紧。

　　巩书瑶盯着看。等她演示到第七个的时候，巩书瑶说"我试试"。

　　她拿起自己的竹针，把毛线在左手指间绕了一圈。第一下没绕对，线滑了出去。第二下绕紧了但竹针穿不进去。第三下穿进去了但拉出来的环大小不一样。

　　江奕伸手过来把她的线拆掉重新绕了一小段，手指在巩书瑶的手腕外侧碰了一下。

　　"松一点。"她说，"你太使劲了。织东西跟画画不一样，不能每笔都用全力。"

　　巩书瑶"嗯"了一声，放轻了力气重新来。第四次的时候她成功了。虽然环还是有点歪，但起码系住了，竹针稳稳地穿着那个小小的活结。

　　她抬头看了江奕一眼。

　　江奕正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巩书瑶的手指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在花园里看见一棵小苗终于从土里钻了出来。

　　"会了。"巩书瑶说。

　　"嗯，会了。"江奕低下头开始给自己起针，"你学东西确实快。"

　　两个人在花店的柜台前面坐着，各起各的针。江奕的动作慢，起完十几针就要停下来活动一下右手，手指伸开又蜷起来，再伸开。巩书瑶则一直在往前赶，起完了一整排抬头看一眼江奕的，发现比自己多两针，又默默地拆掉重起了。

　　"别跟我比。"江奕没抬头，"我织了二十年了。左手织的也比你快。"

　　巩书瑶把竹针放在腿上，看着江奕左手流畅地在毛线之间穿行，右手偶尔辅助一下把线头拨正。动作很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虽然只剩左手主控但速度和节奏都没有乱。

　　"你以前经常织？"巩书瑶问。

　　江奕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以前练琴手指累了就织一会儿。从二十多岁就开始织了。织过很多围巾，织过手套、帽子、毛衣。大部分都送人了。"

　　"送谁了？"

　　江奕停顿了一下。"以前的学生。朋友。邻居家的小孩。还有——"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几年前给自己织过一条围巾。织完那天手开始疼的。之后就没再织过。"

　　巩书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竹针，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起针。江奕也没有继续说话。花店里很安静，窗口的风铃偶尔响一声，门外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巩书瑶织出了第一行。歪歪扭扭的，有的针脚松有的紧，看起来像一条不太健康的毛虫。她把织片举起来给江奕看。

　　江奕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第一行，这样不错了。"她把织片还回来，"第二行的时候注意收紧松的那几针。用手捋一下，线就匀了。"

　　巩书瑶接过来，低头用手把那几针松的地方轻轻捋了捋。毛线确实均匀了一些，歪歪扭扭的虫看起来稍微顺眼了。

　　"好看吗？"她问。问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傻。

　　江奕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深灰色毛虫，嘴角慢慢地、很深地弯起来。

　　"好看。"她说，"特别好看。"

　　巩书瑶又把织片举起来看了看。还是歪的。但她没有拆掉，把它放在膝盖上，重新拿起了竹针继续织第二行。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第一段已经织了大概十厘米。歪归歪，但确实是围巾的样子了。她把织片小心地裹好放进帆布袋里，经过柜台的时候江奕从后面伸过左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回去别织太晚。眼睛会累。"

　　巩书瑶"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投下橘黄色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帆布袋里露出的一小截深灰色毛线。毛线是暖的，被她握了一路，已经捂出了体温。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