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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毕业 毕业展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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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到第四年的时候,巩书瑶快要毕业了。
她大三那年已经在准备毕业创作了,画室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有时候周末也去。江奕没有催她回来吃饭,但她每次推开画室的门,都能在桌角看见一杯用保温杯装好的热水。水是热的,杯壁贴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点之前回来"或者"今天降温,外套在门口"。
巩书瑶把那些纸条攒下来,夹进速写本里,已经攒了小半本了。毕业展定在五月中旬。巩书瑶把作品送过去的前一天晚上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摞画和一卷透明胶带。江奕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给画框贴标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紧张吗?"江奕问。
巩书瑶正在贴最后一张标签,手很稳。"不太紧张。就是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你自己觉得画完了就行。"
巩书瑶把最后一张标签按平整,抬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那摞画。她选了一组六幅,全是手——江奕的右手在不同的时刻:端杯子的、握剪刀的、放在琴键上的、搭在摇椅扶手上的、牵着她的手的、早晨醒来搭在枕头边缘的。每一幅的下角都用铅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第___天"。从第一天到第四十三天。
江奕蹲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画按顺序排好,又收起来装进画筒里。"你那幅两只手碰到一起的,不展?"
巩书瑶正在拉画筒的拉链,手停了一下。"那幅不展。那幅是我的。"
江奕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伸手把巩书瑶从地板上拉起来。"明天我送你去。"
巩书瑶握着她的手站起来。"你坐第一排。"
江奕看着她。"我什么时候不坐第一排。"
毕业展那天早上巩书瑶比平时起得早。她站在镜子前面把衬衫扣子系好,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江奕靠在门框上看她系扣子,看了一会儿说:"第三颗扣歪了。"巩书瑶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她把第三颗解开重新扣上,转身看了江奕一眼。"好了吗?"
江奕走过来,伸手把她衬衫领子翻正了,又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拿掉。"好了。"
展厅不大,在学校美术馆二楼东侧。巩书瑶的作品挂在靠里的那面墙上,进门走到底就能看见。六幅画一字排开,每一幅都是一个人的右手,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光线下。展厅里人不多,几个同学在作品前面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走开了。指导老师周行站在巩书瑶那组画前面看了很长时间,看完之后走到巩书瑶旁边说了一句:"你后来画的跟大一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你的画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展厅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午后的阳光从东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白色的光带。巩书瑶那组画挂在靠里的墙面上,六幅手在光里安静地陈列着,铅笔画线条在阳光照射下显出比室内灯光下更丰富的层次——有些地方的反光被压住了,阴影变得更软,那些指尖的弧度在自然光里像真的有温度。
周行是从侧门进来的。他在展厅里转了一圈之后又走回巩书瑶那组画前面,停下来,伸手扶了一下眼镜。他看着第一幅画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看后面几幅。他看画的时候有一点习惯性的动作——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食指在裤缝边缘轻轻敲着。
巩书瑶站在几米外看见他停在自己那组画前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周行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这组画,我看了两次了。"他指着第一幅,"这一张,你大一上学期画的?"
巩书瑶看了一眼。"嗯。刚入学的时候画的。那时候线条还紧。"
周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第三幅。"这张是你们大一下学期?"巩书瑶说:"对。那时候画得松一些了。"
周行没有再追问具体的年份。他站在那组画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大一的时候交上来的作业,线条很准,但是画里的人是没有温度的。你画静物、画石膏像、画模特,每一笔都对,但是看的人感觉不到你在画的那个人在呼吸。"他指了指那组画里的最后一幅,"现在你画的这只手——"他停了一下,"看的人会觉得这只手是活的,它会动。"
巩书瑶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周行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评判,像在确认什么。"你画了四年。从冷的画到暖的,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过问。"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了一下镜框,"但你最后这组画,比我带过的很多学生都好。你找到了一种把'看着'和'画着'连起来的方式。"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展厅走向门口的侧影,推门出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组画——六幅手,从第一天的紧张到第四十三天的松弛,中间的跨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旁边。她没有转头,知道是江奕。
江奕站在那幅"第四十三天"前面,看了一会儿。"他刚才说你的画活了。"
巩书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说我大一的时候画的画是冷的。"
"大一的时候你画的石膏像。"
巩书瑶想了想。"对。那时候画室里摆了一整排石膏像。高而基、伏尔泰、荷马。全是冷的。"
江奕看着那幅"第四十三天"。"现在你画的手是热的。"
巩书瑶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那组画前面,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脚边。江奕看了一会儿之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巩书瑶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上沾着一点铅笔灰,指尖有一小块浅灰色的痕迹,像是刚才整理画框时蹭上去的。
江奕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巩书瑶的指尖。指尖微凉,染着铅笔灰的触感是哑的。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指,没有说话。
中午从展厅出来的时候巩书瑶手里多了一束花。江奕在门口等她的时候带过来的,白洋桔梗配浅绿色尤加利叶,用牛皮纸扎着,跟大一那年考完期末江奕送她的那束一样。巩书瑶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为什么又是这个?"
江奕走在她旁边。"因为你第一次在花店包花的时候包的就是这个。包得不太好,但样子对了。"
巩书瑶抱着那束花走着,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淡,被阳光晒过之后带了一点暖意。她走了一段路之后说:"江奕。"
"嗯。"
"我毕业了。"
江奕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嗯。毕业了。"
巩书瑶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去学校了,天天在花店里待着。"
江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巩书瑶抱着花走在旁边,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走路的姿势跟大一的时候差不多,但肩膀比以前松了一些。
"那以后天天在花店里待着。"江奕说。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抱着那束花走了一段路,然后把手伸过去,在两个人的衣料之间碰了碰江奕的手指。江奕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一截一截地落在她们身上又离开。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巩书瑶停下来,站在那盆茉莉前面弯腰看了看。茉莉开了第四批了,花苞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每一朵都开得完整。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边缘,然后直起身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江奕跟着她走进来,门在身后合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巩书瑶站在自己作品旁边,看着那六幅画。"画了四年了。"
周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走开了。巩书瑶站在画前面,目光落在那幅"第四十三天"上——画的是江奕早晨醒来时搭在枕头边的手,手指松松地蜷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指节上投下极淡的光影。她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她旁边。她没有转头,知道是江奕。
江奕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一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大一下学期。那天早上你先醒了,手放在枕头边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光刚好落在你手指上,就画了。"
江奕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幅画。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幅'碰到一起'的你没展。"
巩书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幅是我的。"
江奕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组画前面,展厅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停在别的作品前面低声交谈。阳光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巩书瑶那组画的表面上,把铅笔画上的线条照得更清晰了一些。巩书瑶站在那里,感觉到江奕站在她旁边的身体是温的,衣料的边缘偶尔碰一下她的手臂。
"江奕。"
"嗯。"
"你以后想听什么曲子,我帮你写下来。"
江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巩书瑶没有看她,还看着那组画。"你会写谱?"
"不会。但我会画。"巩书瑶说,"你弹给我听,我就画。画完了你知道那首曲子的样子了。"
江奕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着画。"那你得画很多。"
巩书瑶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那组画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巩书瑶的那六幅画一字排开,每一幅都是同一只手,在不同的时间里,被同一个人画了下来。
中午从展厅出来的时候巩书瑶手里多了一束花——江奕在门口等她的时候带过来的,白洋桔梗配浅绿色尤加利叶,用牛皮纸扎着,跟大一那年考完期末江奕送她的那束一样。巩书瑶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为什么又是这个?"
江奕走在她旁边。"因为你第一次在花店包花的时候包的就是这个。包得不太好,但样子对了。"
巩书瑶抱着那束花走着,低头闻了一下。花香很淡,被阳光晒过之后带了一点暖意。她走了一段路之后说:"江奕。"
"嗯。"
"我毕业了。"
江奕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嗯。毕业了。"
巩书瑶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去学校了,天天在花店里待着。"
江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巩书瑶抱着花走在旁边,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走路的姿势跟大一的时候差不多,但肩膀比以前松了一些。
"那以后天天在花店里待着。"江奕说。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抱着那束花走了一段路,然后把手伸过去,在两个人的衣料之间碰了碰江奕的手指。江奕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一截一截地落在她们身上又离开。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