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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监   净天监 ...

  •   净天监不在洛阳城里。

      它在洛阳城北的一座矮山上,背靠山体,面朝南。从山脚到监门,要爬三百级石阶。石阶两侧种着侧柏,树龄很久了,树干粗到两人合抱,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只在午后漏下几粒光斑,像散开的墨点。侧柏底下没有杂草,土面平整,像有人每天都来打扫。

      沈知寒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第一级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石阶沿着山势蜿蜒向上,被侧柏树冠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最上面一段,和一座灰白色的门楼。门楼上悬着一方漆纱木匾,黑底飞白,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净天监”。匾额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年款已漫漶不清,只隐约辨出“太和”二字。

      他迈上石阶。

      脚步落在青石面上的声音很轻。他走了很久。走到门楼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门框——青石质的,凉,和他左半边脸的温度一样。门内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厅。大厅里亮着一盏灯。灯是青铜豆形灯,灯盏里燃着暗黄色的火焰。火焰不晃,像静止的,像名士服散后那种“火在内里烧”的安静。

      灯下坐着一个人。崔琰。

      他坐在一张髹漆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展开的图。图上画着什么——隐约能看见山川轮廓、水系脉络,以及用朱砂标出的几个点。他的左手搁在图上,指间一枚黑玉带钩在灯下泛着暗光。他穿着一件宽袖青袍,腰束大带,衣料是细麻织成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不像沈知寒那样石化的,是活人的、瘦削的。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回来了?”

      沈知寒在木案前三步处站定。

      “回来了。”

      “它停了?”

      “停了。”

      “停在哪?”

      “停在一处深色土域上。它认出我了。它停下来等王持剑来问它。”

      “——它问完它了?”

      “问完了。它说不回来。停在前面,替她看着后面。”

      崔琰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

      “那你应该也告诉她了——你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祂现在在哪。”

      沈知寒的右眼垂了一下。

      “我告诉她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

      崔琰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在灯光里比上次在邺城茶肆里更瘦了一些,眼窝微微下陷,像一个人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他看着沈知寒,左手食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叩。

      “祂不在底下了。”

      “祂从地底下翻上来了。”

      “祂在——”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名。

      那个地名从崔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知寒的石质左眼——那颗从来没有动过的石珠——忽然微微亮了一线。像什么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那里不是空的。”

      “那里以前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

      崔琰把面前的图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图上,朱砂标出的几个点之中,最靠南的那一个,已经被他用浓墨重新描了一遍。那个位置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两个字:裂隙。

      “祂从地底翻上来之后,停在那道裂隙下面。没有继续动。没有扩散。祂在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

      “你回来了,祂才下一步。”

      “你回来之前,祂不动。你回来之后——祂就知道——该往哪走了。”

      沈知寒低头看着那张图。朱砂标出的那个点,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血迹。

      “……祂知道你会告诉我?”

      崔琰把左手从图上收回去,搁在膝上。黑玉带钩内侧的纹路在灯下微微蠕动了一下。

      “祂知道。”

      “祂一直知道。”

      “祂——”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更轻的话。

      “——祂在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之后,带着答案去找她。”

      “祂在等你告诉她——祂在那里。”

      “祂在等你——替祂把她引过去。”

      沈知寒的右眼微微睁大了。他看着崔琰。

      “……你让我替祂引她过来?”

      崔琰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放在膝上,看着沈知寒。

      “不是引。”

      “是让她自己走过来。”

      “你告诉她祂在那里。她就会走过去。因为她手里有剑——她斩过注视。她斩过裂隙。她斩过一切她看见的东西。”

      “——她会走过去。不需要你引。”

      “你只需要告诉她位置。”

      沈知寒站在灯下。他左眼的石珠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原来的灰白色。他看着面前那张图,看着那个被浓墨描过的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她走过去之后呢?”

      崔琰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灯影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沈知寒,嘴角有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人终于把棋盘上的最后一步摆好了之后,自己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子。

      “她走过去之后——她会挥第一剑。”

      “你站远一点看就行。”

      沈知寒看着那张图,又看着崔琰。

      “……你早就知道她会走到那一步?”

      崔琰把图卷起来,搁在木案一侧。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事。

      “我知道她会走到那一步。我只是不知道她走多久。她走得很慢——比我预计的慢。”

      “——但她还是走到了。”

      “你回来告诉我了。”

      “她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现在剩下的——”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绕过木案,走到沈知寒面前。他比他矮半寸,但他看着他,语气没有波澜。

      “——剩下的,是让她走过去。走到那道裂隙前面。然后拔剑。”

      “——我们等她拔完第一剑。”

      沈知寒站在原地,石质的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崔琰,右眼里的光正在慢慢地、像一盏灯被拧小一样,收拢成一线。

      “……她拔完第一剑之后呢?”

      崔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木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把灯盏往自己面前移了半寸。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拔完第一剑之后——”

      “——你就知道了。”

      “你会在那里看见她拔完的。”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桌上那卷被卷起来的图。没有再说话。

      沈知寒站在灯影里,没有再问。

      他转身,穿过甬道,走回门楼外面。夜风从侧柏冠之间穿过来,吹在他的石质左脸上。那颗石珠里,映着远处南方的天空——暗色的,没有星,像有一层厚重的幕布覆盖着整片南方。

      他站在门楼外面,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她会挥第一剑的。”

      “她挥完之后——”

      “——我会看见的。”

      他走下石阶。

      三百级。侧柏影在头顶合拢。暗绿色的穹顶之下,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像在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数到第一百七十三级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像在调整气息。然后他继续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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