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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归人 “我叫陆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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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七,四川·甘孜
“原来自己转动,才能够找到光,太阳一直都在那地方。黑夜那么漫长,是为了更渴望,迎接清晨第一道曙光……”
“——咔嚓。”
转弯的那一刻,哼着歌的庄林菀突然发现手上的方向盘失去控制,接着这辆白色SUV就向山壁那侧快速滑动。
伴随一声巨响,她连人带车结结实实掉进了断裂的冰沟里。
庄林菀惊魂未定,大口喘息了好半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没受伤,才终于恢复一点理智,她原本以为自己要一路滑进悬崖了。
车载音响里的醇厚女声还若无其事继续唱着,她拼命踩了几脚油门,却只听车轮嗡嗡空转,溅起了一堆细碎的冰碴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底。
可车辆依旧纹丝未动。
“不是这么倒霉吧!”
——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盘山路上陷了车。
仪表盘的温度显示现在是零下八度,即便隔着车窗玻璃,寒意也从缝隙中透进来。她一个江南姑娘,在这种高海拔地区待久了只怕很快就会高反缺氧。
庄林菀回头望了眼后排座位上那几个空空如也的氧气瓶,从副驾驶座抄起羽绒服,裹上外套下了车。开门的瞬间,狂风就将车门吹得大敞开,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雪地靴一踩,她半只脚又陷进冰窟窿,连带着袜子也湿了一大片。
但身上的寒冷远不及陷车危险,她忙跑到车尾猛推,可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完全是杯水车薪。
头顶乌云飘来,天色一点点变暗。庄林菀四周空无一人,甚至连原先随处可见活蹦乱跳的土拨鼠都见不着了。
身前是令人胆寒的万丈深渊,身后是高耸入云的茫茫雪山,她又害怕又委屈,终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真是够惨的,人家阖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漂泊在外,连出来散个心都还要被困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她发泄性地朝轮胎猛踹了好几脚,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滴滴——”
正当她视线模糊的时候,身后转弯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喇叭声和车轮因猛踩刹车发出的尖锐叫声,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碾着碎冰停了下来。
庄林菀猛然回头,刺眼的车灯在雪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光带,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下一刻,车内的男人就下了车。
他穿着件深色冲锋衣,将帽檐压得很低。她虽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远远的也能看出那人的身形轮廓高大挺拔。
两人虽说是素昧平生,可在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刻出现一个大活人,庄林菀也觉得踏实了不少。
“陷车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不过他像是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举着手电筒半蹲下来,先是摸了摸冰沟的深度,接着又研究了下轮胎打滑的痕迹。
“转弯的时候开太快了,你第一次开这种路吧?”
庄林菀吸了吸鼻子:“嗯……”
他回头瞟了她一眼,本要转回身,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她脸上。
眼前的姑娘约莫二十二三岁,眼角隐约能看见晶莹剔透的水珠,两只手撑着下巴紧紧攥着羽绒服的领口,防止帽子被风吹落。
刚下车那会儿他其实还挺生气的,冰雪路段本来上坡就比较困难,这时候最忌讳停车。靠山崖那边的路已经被厚厚的冰封死了,前车居然还在转弯处停下来,这样再起步就很容易打滑,完全就不给后车留活路。
可下来看到是个姑娘,甚至人都吓成这样了,脊背都还是挺得直直的,他倒还真张不开嘴了。
“你,一个人来旅游的?”她的车还没熄火,男人难以置信地隔着车窗往里面扫了一眼,车后排除了一堆杂物,的确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嗯……”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省道上到处都是暗冰,就算是当地人都得开配备专业雪地轮胎的四驱车,而她一个看起来连泥路都没走过的城里姑娘却独自开着辆两驱车就准备翻越海拔近五千米的扎瓦拉垭口,简直是不要命了。
“格聂南线的山路即便是夏季都算不上好开,更何况还是这种风雪交加的冬季。”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冰碴子,看向她,“车上有拖车绳吗?”
“应该……没有吧?”庄林菀愣了愣,回想了下租车时交接的物品,“租车老板没提过有这个。”
她来得匆忙,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摆脱现实的一切,随便租了辆车就一个劲儿地往大山里跑。也纯粹是没什么经验,连最基本的安全问题都没考虑。
她刚刚敢硬着头皮往上接着走,完全是因为掉头回去下坡的路她更没把握。
“防滑链也没有?”
“……”
男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她依稀感觉刚刚他在用眼神骂她,心里嘟囔了句:“他不会是打算不管我了吧?”
庄林菀往那边探了探头,虽然担心得不行还是咬着牙没敢出声。只见男人上车打火后缓慢爬坡,压着冰从她身旁掠过去。
“哎——”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然后在不远处一个薄冰的地带把车稳稳停了下来。发现他并不是打算把她扔在原地扬长而去,庄林菀稍稍松了一口气。
男人跳下车从后备箱里翻找出一条加粗的拖车绳,还有一双备用手套,顺手丢了过去。
“手套带上。”
庄林菀接过,是一双男士的羊皮手套,看着倒是蛮暖和的。
她拿到鼻尖一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岩石的腥涩味。但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她自己的手套还不知道待在箱子里的哪个角落呢。
那人把手套丢给庄林菀之后就没再理她,一个人弯腰将拖车绳的两端都固定好。她想过去帮忙,但的确不知道从何做起。而且看他如此娴熟利落的动作,估计是常跑这段路的当地人,庄林菀感觉这回有救了。
“你……在找什么?”
装好拖车绳之后,她以为男人要回去开始拉车,结果他却走到排水沟那边开始翻找什么东西。庄林菀在他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声。
“石头,找一块大一点平一点的。”
“哦。”她低头环顾四周,随手搬起一块山上滚下来的落石,“这个行吗?”
他垂眼瞄了下眼前的姑娘,两只手捧着块石头就跟礼仪小姐抱着奖品托盘似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从她手中接过:“行。”
他将石块垫在陷进冰窟窿的车轮前面,庄林菀才明白这是想给车轮借力爬出来。
“上车,打火,挂空挡,我帮你拉。”他偏了偏头,扔下这么一句话就上了车,见她还站在原地便摇下车窗,“愣着干嘛?快上车。”
“哦哦。”庄林菀像是如梦初醒般乖乖跑回了驾驶座。
她陷车的地方冰层还不算特别厚,所以几番引擎轰鸣声之后,她的车就从冰沟里被拽了出来。男人又拉着她往前拖了一小段,最终停在了相对安全的碎冰上。
庄林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这时候才开始觉得后怕。大过年的,就算喊救援估计都没那么快过来。要是没遇上好心人帮忙,低温、缺氧,只怕哪个都能要她的命。
等她推开车门想要道谢的时候,男人已经自顾自地解开了拖车绳,正低头仔细擦拭上面的雪水。
“那个,谢……谢谢你啊。”庄林菀伸手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块钱现金,又不好意思往外掏。
男人抬头回了句:“没事,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互相帮忙。但是这儿温度低,冬天基本上一下雪就会结冰,你以后尽量还是不要一个人往这儿跑。”
他抬头的瞬间帽子往后坠了些,她这才看清男人的长相:五官硬朗、眉眼深邃,看模样的确像是当地人。只不过他的原生皮肤应该很白,脸和手都是那种长期日晒风吹形成的小麦色,只有刚刚不经意露出来的手腕很白皙。
男人望了望前面的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上面的冰恐怕会更厚,就算是装了防滑链都不好上去。”他指了指上面另一个转弯处,“你看那边的路基本上都要被堵死了,要是再碰上个会车,你肯定开不出去。”
“啊?那我……”难道要一个人这么打道回府吗?
庄林菀回头望了眼下坡的路,觉得自己恐高症都要犯了。
“这样吧,我顺路,你跟在我车后面,压着我的车轨走,会相对安全一些。但你转弯的时候不能再开这么快了,上下坡也不要猛踩油门刹车。”
男人将盘好的拖车绳扔回后备箱,转身发现她还捏着衣角杵在原地,以为是对他有些不信任,便直接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他的工作证。
“我叫陆藏峤,川藏铁路的隧道工程师。”
汉族名字?不过倒是挺别致的。
她低头一看,视线很快就被工作牌上的证件照吸引了过去。照片里的男人浓眉大眼,留着十分清爽的寸头,穿着浅蓝色的工作衬衫,颇有点基建行业精英人士的意味。
庄林菀没领会他的意思,手悬在半空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犹豫老半天最终只好掏了掏羽绒服口袋,回敬他一张身份证。
“庄林菀,一个……”她心虚地眨了两下眼,“无业游民。”
硕士毕业之后,导师推荐她考到了隔壁大学的出版社做编辑,不过来之前她刚办完了离职手续,所以现在的的确确就是一名无业游民。
陆藏峤闻言有些诧异,他觉得这姑娘的脑回路有点意思,但看着面对面互掏证件的两人,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