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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奶奶的电话 林晚禾在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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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晚禾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十二遍的策划方案,光标在“传播矩阵搭建”几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办公室的灯只开了她头顶这一盏,其余三十七张工位沉在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管道里风走过的声音。
她已经连续加班十一天了。项目总监的位置看着光鲜,底下是每日三省吾身的焦虑:方案够不够新?数据够不够漂亮?竞品是不是又跑在了前面?这座城市从不等人,你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后面已经有人踩着你的脚印超过去了。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没立刻接,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最后一段结语。等那串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是老家隔壁张婶的电话——她才愣了一下。张婶从不主动给她打电话。
“喂,张婶?”
“晚禾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你奶奶……不太好。你今天能回来一趟不?”
林晚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了。
“什么叫不太好?”
“今天下午还好好的,傍晚突然就不认人了,叫谁也不应。你堂叔送她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张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医生说年纪大了,让我们有个准备。”
有个准备。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三颗冰凉的石子。
林晚禾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那杯凉透的咖啡、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张疲惫而茫然的脸。这座城市凌晨三点的夜色从四十三层的落地窗灌进来,灰蒙蒙的,像兑了水的墨。
“我现在就订票。”她说。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高铁票最早的一班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她匆匆收拾了桌上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没来得及吃的苹果——塞进包里就往电梯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份改了十二遍的方案保存、关闭,在桌面上留了一个便签贴:“请假,家里有事。”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闭上眼。
奶奶。
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那些很久不曾翻动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想起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回青云村,奶奶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她,远远看见她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跑过来,就笑眯眯地招手。奶奶的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嗓门亮得像村头那只大公鸡。
“晚禾回来啦——”那一声喊,隔着大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然后就是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奶奶围裙上沾着面粉,给她煮红糖荷包蛋,两个,一定要吃完。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把奶奶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奶奶一边搅锅里的蛋一边哼歌。
那些歌她记不全了。什么“排排坐,蒸糯糯,糯糯香,卖仔姜”-,什么“月亮光光,照满山岗”-。调子弯弯绕绕的,带着青云村那一带特有的乡音,每个字尾都拖得长长的,像山间的路。
奶奶说这些歌是她小时候她奶奶教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咱们青云村的女娃,不会唱几首童谣可不行。”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玩。
后来长大了,去外面上学、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奶奶在电话那头说“我挺好的,你别操心”,她就真的没怎么操心。奶奶的身体一向硬朗,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下地摘菜、上灶做饭,村里人都说林奶奶是棵不老松。
可那棵不老松,怎么突然就倒了呢?
高铁在晨光里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水泥森林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林晚禾靠着窗,一夜没睡的眼睛酸涩发胀,却怎么也闭不上。邻座是个中年男人,正在跟同伴抱怨:“现在农村哪还有人啊,我老家那个村,年轻的全出去了,就剩些老头老太太……”
林晚禾把脸转向窗外。
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白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远处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着,屋顶的烟囱没有一缕烟。她想起奶奶说过,从前这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炊烟能把半个村子罩住,“远远看过去,像盖了层薄纱。”
现在那层薄纱没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张婶发来的消息:“你奶奶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别着急,路上小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其实她着急。急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奶奶的笔记本。她突然想起这个东西。去年过年回家,她帮奶奶整理柜子,在一个蓝印花布包裹着的旧木匣子里见过一个笔记本,封面都磨得看不出颜色了,边角卷着。她当时想拿出来看,奶奶却一把按住了,笑眯眯地说:“这个不急,等我走了你再瞧。”
她当时还笑奶奶:“您说这个干什么,您且活着呢。”
奶奶没接话,只是把那木匣子又仔仔细细地放回了柜子深处。
现在想来,奶奶那时候大概就已经在准备了。准备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准备说那句她当时没听进去的话。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林晚禾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那些田里长满了草。
她记得小时候,青云村周围的每一寸地都有人种。水稻、油菜、棉花,轮着来,一年四季田里都有颜色。春天是嫩绿的秧苗,夏天是金黄的稻浪,秋天是白花花的棉花地,冬天也不闲着,翻地、积肥,为来年做准备。那时候村里的人多,天不亮就有牛铃声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出来,然后是大人的说笑声、孩子的打闹声、鸡鸭的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把整座山吵醒。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
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青云村的消息,最近的一条还是三年前的,说村里修了条水泥路。再往前翻,是县里表彰“最美乡村教师”,奶奶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的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林晚禾盯着那张照片,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见奶奶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公司正好有个项目在邻市,她挤了一天时间绕回青云村,待了不到六个小时就匆匆走了。奶奶在院门口送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摘的青菜和几个鸡蛋。她说“奶奶我不要,城里什么都有”,奶奶非塞给她,说“城里的哪有咱家地里的好”。
她接过来,说了句“奶奶我下次再回来看您”,就上了车。
后视镜里,奶奶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下次。她总说下次。可下次到底是哪次?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青云县。
林晚禾拎起包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车厢里的人陆续起身,她跟着人群往车门走,经过那个抱怨农村没人的中年男人身边时,听见他又说了一句:“现在回去干嘛?啥也没有了。”
啥也没有了。
她走出车站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迎面扑来。青云县高铁站是前年才通的车,修得簇新簇新的,出站口外却是一片空旷——几辆摩托车在等客,司机们靠在车座上打盹,看见有人出来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没有出租车。她叫了辆网约车,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人接单。
车是辆破旧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去青云村?那路可不好走。”
“修了水泥路了。”
“修是修了,弯弯绕绕的,外面的人不爱去。”司机发动车子,“你是回来看老人的吧?那个村现在就剩些老人家了。”
林晚禾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县城,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开始还能看见几家小卖部和修车铺,再往前走,就只剩下连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几栋空房子。有些房子的窗户破了,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有些房子的门锁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迹都模糊了。
“这房子没人住了?”她问。
司机瞄了一眼:“早没人了。主人家都在城里买了房,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就空着。你看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片白墙黑瓦的房子,“那一片原来住了二十几户,现在只剩三家还有人,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林晚禾想起一个数据。她在某个报告里看过,说中国每天有上百个自然村在消失-。那时候她只是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那些消失的村子就躺在车窗外面,一栋一栋空置的老屋像是被掏空了的贝壳,只剩下壳还立在那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她认得这条路——过了这片竹林就是青云村了。小时候每次走这条路她都特别兴奋,因为知道马上就能见到奶奶了。她会把脸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竹子,一根、两根、三根……数着数着就到了。
现在她依然把脸贴在车窗上,可心里什么兴奋都没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恐慌。
竹林到了尽头,视野突然开阔。
青云村。
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了,还在村口,比记忆里更粗了一些,枝丫伸得老远,像一把撑开了的巨伞。树下坐着几个人,远远看去都是花白的头发。没有孩子在旁边跑,没有年轻人在聊天,只有几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几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车子在槐树下停住,几个老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
“哟,这不是晚禾吗?”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是村东头的刘大爷,缺了颗门牙,笑起来嘴瘪瘪的,“回来啦?”
“刘大爷。”她叫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我奶奶……”
刘大爷的笑容收了一下,叹了口气:“快去吧,你堂叔在呢。”
她拎着包往奶奶家跑。那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先穿过打谷场,左拐,经过王奶奶家的染布坊,再右拐,看到那棵歪脖子枣树就到了。可她现在走在这条路上,觉得一切都变了。
打谷场空了。从前秋收的时候,这里铺满了金黄的稻谷,大人赶着牛拉石磙碾场,孩子们在旁边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的香气。现在场地上长满了杂草,中间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轮子都瘪了。
王奶奶家的染布坊也关了。那扇曾经刷着蓝漆的木门紧锁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带着石灰和靛蓝味道的气息-。她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看王奶奶染布,白色的布从染缸里捞出来,在空气中慢慢变成蓝色,像变魔术一样-。那时候王奶奶家的院子里天天晾着蓝白相间的花布,风一吹,像一片蓝色的海浪。
现在那片海干了。
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没人摘。树下那扇黑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福”字,褪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林晚禾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堂叔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看见她进来就站起来:“晚禾来了。”
“奶奶呢?”
“在屋里,刚又睡了。”堂叔的声音很轻,“医生说……就是时间问题了。她的器官都在衰竭,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等着。”
林晚禾点点头,往屋里走。
堂屋的光线很暗,窗户拉着半旧的窗帘,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条细细的河。奶奶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枯瘦得像一截老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手。
凉的。
“奶奶。”她喊了一声。
奶奶没有反应,呼吸很轻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她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裂着,起了白色的皮。
林晚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奶奶就是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见奶奶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凉毛巾。那时候她觉得奶奶是永远不会老的,永远不会病的,永远不会离开的。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不会。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堂叔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叔,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堂叔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奶奶要是知道你饿着肚子守她,该心疼了。”
堂叔出去了。屋里又只剩下她和奶奶,还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了——墙上贴着她小学时得的奖状,纸都黄了边角;柜子上摆着奶奶用了大半辈子的搪瓷茶缸,磕掉了好几块瓷;窗台上放着那盆奶奶养了十几年的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的,却还活着。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注意到床头柜的抽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熟悉的蓝印花布的角-。她轻轻拉开抽屉,那个蓝印花布包裹着的旧木匣子就躺在里面,和她去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没打开。
奶奶说过,等她走了再瞧。她现在还不想瞧。好像不打开那个匣子,奶奶就还没准备好要走,就还能再撑一撑。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多,屋子里就已经需要开灯了。堂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放在她手边:“趁热吃。”
她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是熟悉的味道——奶奶做面条也是这样,汤头清淡,放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叔,”她低声问,“奶奶……还有什么话留下吗?”
堂叔沉默了一会儿:“她清醒的时候念叨过你。说晚禾还没回来,晚禾还没回来……别的没说什么。”
林晚禾把碗放下,又去握奶奶的手。
“奶奶,我回来了。”她把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我回来了,您醒醒好不好?”
奶奶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见奶奶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嘴唇也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她赶紧凑近:“奶奶?奶奶?”
奶奶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瞳孔转了转,慢慢聚焦在她的脸上。然后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将灭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瞬。
“晚……禾……”
“是我,奶奶,是我。”
奶奶的嘴唇费力地张合着,声音比蚊子还轻:“回……来了……”
“回来了,我不走了。”林晚禾紧紧握着她的手,“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奶奶的嘴角似乎往上牵了牵,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她不确定是不是一个笑。然后奶奶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微弱。
但那只手,还轻轻攥着她的手指。
林晚禾就那么坐着,一动不敢动。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堂屋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梯形。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是刘大爷和王奶奶他们来了,在堂屋里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一首童谣。奶奶教她的,很久很久以前。
“月亮光光,照满山岗,山岗下面,是我家乡。家乡有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是我娘……”
后面的词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奶奶唱这首歌的时候,总是望着远处的山,眼神又温柔又遥远,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不懂奶奶在看什么。
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