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双花同尘   火熄的 ...

  •   火熄的时候已经过了午。
      高台上的柴堆塌成了一座低矮的灰丘,焦黑的木炭交错堆叠着,缝隙里透出残余的暗红色光点,像将熄未熄的炉膛最后一层呼吸。浓烟不再升腾了,只有细碎的白灰被余热产生的微风推着,沿着灰丘表面缓慢地流动着,像一层活的、浅灰色的细雪正朝低处滑落。
      没有人去动那座灰丘。
      审判的人群早已散尽。白堇墙被火焰烤塌了大半,残存的几排花架歪在灰烬边缘,上面萎顿的白堇垂着头,花瓣焦黄卷曲,暖香被烟味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一种干枯的、纸张烧过后的涩气。右侧的霜堇带烧得更彻底,墨紫色的花末铺了薄薄一层在灰丘的右边,像一道深色的影子附着在浅灰的底色上。
      主教早走了。修士们收了火把和圣杖,白甲骑士列队撤离。旧教堂前的空地上最后只剩风,把灰丘表面的浮灰一层层吹起来,白的和紫的混着,扬在半空中缠成一缕缕淡灰色的烟线,飘过倒塌的石柱和损毁的圣像,飘过空了的窗洞和残破的拱门,朝更远的荒坡散去。
      傍晚时分起了风。北风从黄土梁顶灌下来,裹着沙土掠过空地,把灰丘表面的炭灰大面积地卷起来。那些灰扬到半空时被夕阳照成一片碎金的颜色,细密的、闪光的、像一场倒着下的尘埃雨飘向天际线的尽头。灰丘的轮廓在风里不断缩小变矮,顶层的白灰被吹走了,底层的黑炭露出来;又一阵风把黑炭的碎末也掀了起来,残存的那点墨紫色粉末被最后一股气流扬上高空,和灰白色的炭屑混在一处,打着旋越飘越远,直到肉眼再也追不上。
      第二日清早,有教廷派来的杂役来清理场地。他们把余烬铲进铁车,把塌了的花架残骸拖走,把烧焦的石块从空地上搬开。铁锹铲过灰丘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灰雾,他们在雾里弯腰干活,谁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灰被倒进铁车后和别处的灰烬混在一起,运到城外的荒沟里倾倒了。风吹过来,灰从沟底升起来,薄薄地铺了一小片地面,没多久就被新落的尘土盖住了。
      第三日,圣庭从花圃移栽了新的白堇到旧教堂前的空地上。修士们掘了浅坑,把带着土团的白堇幼苗一株株栽下去,浇了水,四周用白石围了矮栏。新堇的叶片嫩绿,花苞还含着没有开,暖香细弱地浮在初冬干冷的空气里,像一层刚铺上去的薄蜜。它们在焦黑的地面上重新扎了根,和脚底下那层混合了两种花灰的泥土隔着半尺的新土互不相知,干干净净地、规规矩矩地朝着日光舒展着叶子。
      傍晚有风吹过,新栽的白堇幼苗微微晃了晃。风把地面最表层那点浮土卷起来,带出极淡的、几乎辨不清是什么的一缕涩香,像什么东西在彻底消散前最后呼出的一口气。风中那点气息拂过白堇嫩绿的叶片,叶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堇苗长高了,花苞次第绽开,新栽的花圃在来年春天开满了繁盛的白色花朵。教廷的祭典照常在这里举行,信众们捧着新摘的白堇来祈愿,花瓣落在白石地面上,被后来人的脚步踏碎了,混进泥土里,等下一季新花开出来,没有人记得脚下曾经埋过什么东西。
      贫民窟暗渠的石室被彻底封死了。碎石把入口填得严严实实,石台上残余的药臼碎片和陶碗被收了,墙角那些被掘断的霜堇根茎在潮湿的缝隙里最后又发了一次芽,但没等叶子舒开,就被后续浇灌的石灰水蚀尽了。那几丛霜堇再也没有长出来。
      旧教堂空地的白堇花圃里有一天长出了一株不一样的苗。混在整片白堇幼苗之间,那株苗的叶子泛着极浅的墨紫色,比旁边的白堇矮了一截,蜷着没展开。修士巡圃时看见了它,弯腰拔出来扔在路边,说大概是哪棵野草混进了花圃。那株苗被扔在碎石地上晒了一天就蔫了,黄昏时分被风吹走,落在荒地深处,再没人找见过。
      城里没人再提起圣女的名字。圣庭的名册上她那一页被整张撕掉了,后面补抄的页数把空缺填得平整无痕。白堇花冠新换了一顶,戴在继任圣女头上时信徒们顶礼膜拜,没人记得上一顶被当众扯碎时那些花瓣落在高台上沾了多少灰。堇花妖女的名字也从告示墙上揭掉了,新的告示贴上去盖住旧痕,浆糊干了之后连痕迹都看不出,像那里从头到尾只贴过一张白纸。
      日子流水一样地过。
      冬去了春来,白堇花圃的堇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旧教堂在某个雨季塌了最后一截残墙,碎石堆成废墟被野草覆盖。风从荒坡上刮过来的时候带起地面的尘土,偶尔会有一小片灰褐色的细末从土里翻出来被吹上半空,轻得不能再轻,像一片早就枯透了的堇花碎瓣。它在风里飘着,和别的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来自哪里,是谁留下的,在日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落在远处新长的草叶上,被露水裹着沉进了泥土。
      那一片细末最终会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它和白堇花圃的肥土挨着,和暗渠封死的墙缝里残余的霜堇根屑挨着,和废墟深处某截朽木底下的腐殖质挨着,所有的碎片在土里慢慢融合着、分解着、变成同一种最基础的暗色沉积。
      没有人记得那天火柱燃了多久。没有人记得火中有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没有人记得她们衣襟上缠着的一束花,白的和紫的用同一根麻线系着,从石室带到荒地,从荒地带上高台,在火里变成同一撮灰。
      世间的花还在开。白堇在花圃里年年盛放,霜堇在阴湿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抽芽。它们各自按着自己被定义的方式活着、枯着、被摘下来供奉或者被铲除焚毁。只是再也找不到一株白堇的边缘染着霜气,再也找不到一株霜堇的花心沁着暖意。圣花就只是圣花,妖花就只是妖花,它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不会再被跨过的界线,笔直的,干净地划在每一种典籍和每一个教条里。
      只有风偶尔吹过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时,会带起一缕极淡的、不知属于谁的气息。那气息太轻了,轻得像人走过去之后衣角带起的一阵尾风,转瞬就散了。没有人会驻足去闻它,没有人会想起这阵风曾经裹着两种堇花的香气穿过暗渠石室的缝隙、拂过城西旧花园的石板、落在那间废弃教堂焦黑的地面上。
      风接着往前吹。吹过新栽的白堇花圃,吹过封死的暗渠入口,吹过荒坡上零星的野草,吹过远山近岭和低矮的城际线。风中没有任何花的形状,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只有干燥的、普通的、属于时间和尘土的气息,亘古不变地吹着,不记得什么,也不挽留什么。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白堇花圃被暮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新开的花在微风里轻轻点着头,影子落在焦土已经彻底被新土覆盖的地面上,安然地、洁净地、理所应当地开着。
      它们不知道脚下三尺深的土里曾经有什么。它们不需要知道。
      风最后吹过那片空地时,扬起来一点极细的灰。那灰在落日的余晖里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像一片极小的堇花形状的剪影在空中悬了悬。然后风息了,它落下去,混进泥土,再也不见了。
      世间再无白堇与霜堇相拥的光景。
      只有焦黑的土层深处,两株堇花的根在彻底分解之前曾经挨在一起,最后一寸的距离被火焰和灰烬填满,融成同一种暗色。它们从土里来,回土里去,以烧尽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相触,然后变成谁也分不出来、谁也不会去找的,最普通的尘土。
      尘土之上,新的花还在开。年年岁岁,不知疲倦。
      风继续吹着,带着那片再也无法辨认的灰,穿过荒坡和废墟,穿过白堇花圃的矮栏和暗渠封死的石缝,越过高台残余的焦黑基石和城郊废弃的旧花园围墙,朝更远更远的地方去了。
      无人记得。无人铭记。一切和来时一样,干干净净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