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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台审堇 天将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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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骑士们进了教堂。
铁靴踏过碎石地面的声响把伊索尔德从浅眠中惊醒。她睁开眼,怀里莱拉还在睡着,呼吸短促但不乱,眉间的褶皱在火光透进来之前已经平了。伊索尔德没有动,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把下巴贴在她发顶多贴了一息,然后才轻轻把人唤醒。
莱拉睁眼的时候瞳孔散了半息才重新聚拢,她看了看伊索尔德,又看了看门口列队而立的白甲骑士,然后低头从衣襟上摸了摸那根光秃秃的花茎。还在。托叶蜷着,底端挨着昨晚拢起来的那摊花末,碎屑沾在茎根处像一层薄薄的褐土。
她慢慢坐起来,把那截花茎重新别好,把油布包里残余的花末连同昨晚那一小堆一起拢进掌心里,倒进油布底层的角落,重新系好揣进怀里。整个过程她的手在轻微发抖,但动作从容不迫,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赴约的人,出门前整理衣襟和头发,对着一面不存在的镜子做最后的检视。
伊索尔德站在她身边,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莱拉抬眼看了她一下,很短的、微微弯了一瞬的、像晨光擦过霜堇花茎最顶端那点残存的潮气似的目光。
然后她们转身,被骑士们押出了教堂。
黎明前的天是灰蓝色的,冷得像深秋的井水。教堂外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一座火刑高台,白石砌的基座,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干柴,柴堆被码成整齐的梯形,顶部平坦,像一张窄而高的床。柴堆两侧各立着一根铁柱,柱上缀着铁环。
高台下方,左边整整齐齐排列着从圣庭运来的白堇花束。上百朵盛放的白堇被修士们插在花架上,密密地铺成一片白色的堇墙,暖香在晨风里压过来,浓得像一床厚被褥裹住人的口鼻。右边则堆着从石室收缴来的霜凝堇干花,被倾倒在铁匣周围铺成一道墨紫色的带,干枯的花瓣被风吹得不断起落,像一层活着的紫色细雪在自行翻涌。
白堇在左,霜堇在右。中间隔着一道宽两丈的空地,空地上立着柴堆。
伊索尔德被押上高台,铁链把她的双腕锁在左侧的铁柱上。莱拉被锁在右侧的铁柱上。两个人隔着整座柴堆的距离望着彼此,铁链的长度不足以让她们靠近,但目光可以越过柴堆顶端那些干燥的枯枝和松脂木屑,稳稳地落在对方身上。
高台下方已经站满了人。附近的村民、流民、圣庭的修士和骑士,还有从城里专程赶来"见证邪祟被净除"的信众,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旧教堂前整片空地。人声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伊索尔德从那片嘈杂里分辨不出具体的字句,只听到一片浑浊的、兴奋的、嘈杂的嗡嗡声。
主教登上高台。他身着深蓝祭袍,白堇花冠层层叠叠堆了满头,手中的圣杖顶端镶嵌着冰种堇晶,在黎明初现的天光里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在柴堆前方站定,面向下方的人群,抬手示意。人声缓缓退下去,退到最后一个人闭上嘴的时候,空地上静得连晨风卷起霜堇干花瓣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主教开口了。他的声音被扩音石加持过,空旷的荒野上每一个字都荡出了长长的尾音,像钟磬余响盘桓着不肯散。"白堇,神明之花,不染尘垢,喻示世间至纯至洁的秩序与圣光。霜堇,邪祟妖花,生于阴湿暗渠,喻示浊暗、病痛与悖逆神明的罪孽。两者天生相斥,水火不容。圣典有载,若令白堇与霜堇纠缠共处,必致神光晦暗、邪祟滋生,世间秩序将溃散于无形——"
他的目光从下方的人群抬起来,缓缓转向高台上锁着的两个人。"然,圣女伊索尔德与妖女莱拉,明知圣典诫律、明知双花不容,仍执意将白堇与霜堇纠缠一处,以圣花赠妖人,以妖花染圣体。白堇沾染霜寒,霜堇染上暖意,两者本不该共存的花在她们手中生生缠绕,亵渎神明定下的秩序,玷污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
主教抬手,圣杖指向柴堆上方那只粗陶浅钵。浅钵里三朵蔫透了的白堇已经腐烂发黑,软塌塌的花瓣贴着钵壁,腐败的甜腥气随着晨风不断扩散。"这钵白堇,是圣女亲手从圣庭花圃窃来、赠予妖女的。它们曾是圣洁的象征,如今因与霜堇共处而腐坏衰败。霜堇的邪气腐蚀了白堇的神性,这是最大的罪证。"
他又指向柴堆底部铺着的那层墨紫色干花。"这些霜凝堇,是妖女藏匿于暗渠石室、以邪花入药蛊惑流民的实证。妖花遍地,根蔓纠缠,若非及时发现,整座贫民窟都将被邪祟浸透。"
下方的人群响起一片压抑的躁动,有人在低声念诵圣典经文,有人把随身携带的白堇花束举过头顶摇晃。伊索尔德站在铁柱旁边,铁链勒着她的腕骨,她没有看主教,没有看下方的人群,也没有看左边铺天盖地的白堇墙。她看着右边那层被晨风吹得不断起落的霜堇干花,墨紫色的碎瓣在风里打着旋升起来又落回去,像一群离了根还在固执地飞行的蝴蝶。
莱拉隔着柴堆望向她。那根光秃秃的霜堇花茎还别在她衣襟上,托叶彻底蜷成了墨绿色的一粒,像一颗被风干了最后一滴汁液的种子。她站在右侧铁柱旁,铁链锁着她的双臂和脚踝,瘦得像一幅只剩骨架的画,但她的目光穿过柴堆顶端那些干燥的枯枝和松脂块,稳稳地落在伊索尔德身上,像一株堇花的根穿过层层碎石和冻土探向另一株的根系。
主教的宣读还在继续。他列举着霜堇的药方里毒害了多少人的说法,说圣女如何被蛊惑失去神性,说双花纠缠如何引动了神明震怒。伊索尔德没有在听那些话。她听着风声,风从霜堇干花带的方向吹过来,卷着细碎的墨紫色粉末拂过她的指尖和锁骨,凉的,干涩的,像某个人的吻落在皮肤上一样轻。
然后主教的声音骤然升高,收束成最后一段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楔子钉进枯木深处。"——故此,圣庭最高审判庭判决如下:堇花妖女莱拉,携霜凝堇蛊惑人心、诱使圣女堕入罪渊,处以火刑焚尽。叛教圣女伊索尔德,背弃神明、亵渎白堇、与妖花妖人厮混,同以火刑焚之。所有霜凝堇物证,连同这钵被玷污的白堇——"他顿了顿,圣杖尖端正对着柴堆顶端那只粗陶浅钵,"——一并投入烈焰,焚至灰烬,不留分毫。邪祟既除,神明秩序复归圣白,世间再无双堇纠缠之妄孽。"
他收回圣杖,退后半步,转身面朝下方的人群。"点火。"
两名修士举着火把走上前来。火光在晨风里被拉成长长的橘色缎带,朝柴堆底部引过去。伊索尔德看见第一缕火舌舔上干枯的松脂木屑时,干燥的柴火发出"嗤"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终于被说破了最后的秘密。火顺着枯草和松脂朝柴堆上层蔓延,浓烟开始升腾,灰白色的烟柱斜斜地朝东边飘去,遮住了黎明天边正在泛起的那一线暖光。
柴堆顶端的粗陶浅钵在底下的热浪里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腐白堇被热气熏得塌陷得更深了,发黑的花瓣贴在钵壁上慢慢炭化。底层铺着的霜堇干花最先被火焰舔到,墨紫色的花瓣遇火即卷,蜷缩成一粒粒黑褐色的炭球,细碎地爆开又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雨倒着下。
伊索尔德站在左侧铁柱旁,感觉到热浪正从柴堆中央朝她涌来,把她脸上的皮肤烤得干燥而紧绷。她的手被铁链锁着无法抬起,但她转过了头,隔着升腾的灰烟和摇动的火焰望向右侧。
莱拉也正望着她。火焰在她们之间不断升高,把两个人隔成了两道在热浪里微微晃动的影子。莱拉的唇角牵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个弧度,像她在暗渠石室里接过那束白堇时的神情,又像她在旧花园石板上摊开掌心里的两朵花时的神情。然后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隔着火光的扭曲和灰烟的遮蔽,伊索尔德看清了那个口型。
"根还在。"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她的嘴唇也动了动,口型很慢很清楚。她说的是:"我知道。"
火在她身侧燃起来了,橘红的热浪舔上铁柱,铁链被烤得发烫,贴着腕骨的金属开始传来灼痛。她迎着那阵痛没有缩手,只是把目光从莱拉脸上缓缓移开,垂下眼,透过跃动的火焰看向柴堆底层那些正在炭化的霜堇干花。墨紫色的花瓣变成黑色,黑色变成灰白,灰白碎成细粉散进烟里。它们从石室里被掘出来,被运过整座城,被堆在这座高台上,此刻终于要在火焰里走完最后的行程。
她看着那些花碎。看着白堇墙的暖香被浓烟吞没。看着霜堇带在热浪里整片整片地卷曲塌缩。左侧的白堇和右侧的霜堇隔着一道火的距离各自消亡着,但它们消亡后的炭灰被同一阵风卷起来,在烟柱里打着旋撞在一处,白的灰的和紫的灰的分不清了。
火焰越燃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