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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雀番外 小满,你看 ...

  •   我叫阿雀。

      这名字不是爹娘给的。

      我没有爹娘,也没有正经来处。听人牙子说,我小时候差点断了气,后来不知怎么又活了,被几经转手,最后卖进了姒府外院。

      姒府不缺我这样的人。

      扫院的,添灯油的,擦祭器的,搬旧命牌的,死了一个,很快就能再买一个。

      管事嫌我跑得快,嘴也快,说我像只雀,便叫我阿雀。

      我觉得挺好。

      雀小,轻,不值钱,可总想着往墙外飞。

      我从小就知道,低处的人最容易背错。

      主子摔坏的东西,可以说是我们摔的;命灯出了问题,可以说是我们冲撞的;人没了,也只要在册上抹去一笔,便像从未活过。

      所以我学会了跑,学会了藏,学会了看人脸色,也学会了记事。

      谁换了灯油,谁挪了命牌,谁打人不往脸上打,谁闯了祸要外院的人顶罪,我都记得。

      十岁那年,我在命灯房后遇见阿满。

      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了,是那小少爷自己任性,非说姒府往后都该由他说了算。一个小小命灯,他拿来玩玩又如何?

      他说这话时,满院子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劝。

      后来命灯摔碎了,他吓白了脸,管事婆子却转头指着我,说是我手脚不干净,冲撞了命灯。

      我说不是我。

      管事婆子当然看见了。

      旁边那些仆役也都看见了。

      可他们只当没看见。

      管事婆子骂我攀咬主子,说我一张贱嘴不知轻重,扬手就要打我。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真相不是说出来就有用的。

      真相落在谁嘴里,比真相本身更要紧。

      后来是阿满碰翻了灯油,替我挡了一下。

      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管事婆子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却又没有伺候其他主子的尊重

      他看着我,说我生的这样瘦小,打一下怕要躺三天,管事婆子连忙答应着语气却是敷衍,一众人都散场了

      黄昏时,我翻墙出去买唐康,把半块糖糕丢给他。

      他看着我,说:“你这样,迟早要被打死。”

      我说:“那也比憋屈死强。”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笑得不大声。

      因为外院不许人这样笑。

      可那天我忽然觉得,阿满这个人也不是全没胆子。

      他只是把胆子藏得深。

      后来我常去找他。

      他谨慎,知道什么时候该忍;我倔,知道什么事不能认。我们一个把锋芒藏起来,一个把真相咬住不松口。在姒府外院那几年,我们算是彼此唯一的同盟。

      阿满那时还叫姒满。

      在姒府里,这个名字没什么分量。可我觉得阿满就是阿满,不比谁低,也不该被人藏起来。

      有一年,我蹲在外院墙头,晃着一条腿,手里捏着半块糖糕,问他:

      “阿满,你以后要是真进了命盘,还认不认我?”

      他没有答。

      那时候年纪小,我总想着,若有一日我们两个能从姒氏这个牢笼里逃出去,一定要把外面的世界都冒险一遍。

      要看山,要看海,要在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大笑,要轰轰烈烈地活一回。

      后来,命灯阁出了事。

      我撞破裴氏与姒氏暗中以残命牌试阵。

      他们拿外院死去的人、被除籍的人、牙行买来的孩子做试验。那些人没有完整命籍,死了也无人追问,便被他们当成填补命盘裂痕的材料。残命牌被一块块嵌入阵眼,魂魄被强行扯出,磨成细碎的命纹,再灌进祖命盘的裂缝里。那些孩子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哭声便被阵法吞没了。

      我那时才明白,姒府外院那些不见的人,并不是都被卖走了。有些人,是被用掉了。

      我被抓了。

      他们说我冲撞宗祠,窥探禁阵,罪当该诛。

      阿满为了救我,夜入命殿,把自己的旧命牌送进了祖命盘。

      从那以后,他不再只是姒满。

      他成了姒执衡。

      成了姒氏口中的小家主。

      他救下了我的命。

      而我被逐出姒家,从此流落外城。

      往后的十二年里,我在牙行、黑市、码头、鬼域边市之间替人跑消息,后来入了无名门的情报网。

      他们总说我行事粗陋,疯疯癫癫,像个小子。

      我觉得他们才疯癫。

      什么事是男孩能做的,什么事是女孩该做的,又是谁规定的?

      这世上已经有那么多人被命盘困住了,怎么连活法也要被人一条一条写好?

      走得越远,我越知道,姒府外院不是最苦的地方。

      天下到处都是外院。

      有人没有命籍,有人被改了名字,有人明明活着,却在命盘上早就死了。

      后来我在无名族交到了很多朋友。

      那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半妖、鬼修、散修、被除籍的世家旁支、从命盘上逃出来的无名者。他们乱七八糟,却也热热闹闹。

      没人管我该像个姑娘,还是该像个小子。

      他们只问我能不能跑,能不能记,敢不敢把消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我说:“敢。”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

      可我见不得昨日还和我嘻嘻哈哈约着喝酒的人,明日就因为得罪权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上。

      我也见不得那些与我玩闹的孩童,被人抓去试阵,变成命盘裂痕里一缕连名字都没有的灰。

      我不想再有孩子像阿满一样,从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都不知道墙外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查到温照水的线索藏在无名族旧案里。

      我也查到,她是阿满的母亲。

      阿满与我是过了命的交情。

      他的事,我自然要替他查个水落石出。

      我把温照水的线索拆成三份,分别送了出去。

      裴氏设局清洗无名门暗桩那一夜,我知道那是陷阱,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那一夜若没人去接头,外城几十个无籍孩子都会被抓回去试阵。

      我把孩子们送走,把真正的线索送出,又带着假的残命牌去了鬼域,引开追兵。

      我死在鬼域。死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黑水很冷,冷得像许多年前姒府外院的夜。

      我知道无名族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孩子们也送出去了,线索也送出去了。

      我这一生,虽然不长,可该跑的路跑完了,该送的消息送到了,该救的人也救下了。

      我原本觉得自己该很痛快。

      可是临到最后,我突然想起了阿满。

      很多年没见了。

      也不知道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

      听说他已经成了姒执衡,成了姒氏的承命人,性子也比从前冷了许多。

      这样也好。

      冷一点,就不容易被人欺负。

      可我又忍不住想,阿满啊,阿满。

      你真的不会再被欺负了吗?

      姒氏那样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很累?

      若有机会再见,我真想再喊你一声阿满。

      真想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外院墙头那半块糖糕。

      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要逃出去,要去看很远很远的天地。

      阿满。

      你不要忘了自己。

      不要只做姒氏的承命人。

      不要只做他们要你做的姒执衡。

      你也曾是小满。

      你也曾想过自由。

      我死以后,才终于明白,自己原来并非普通人。

      我是檀无咎被仙族镇压时,自身上剥离出去的一缕自我碎片。

      那一缕碎片没有记忆,没有仙力,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它逃过了司录院的黑册,穿过天罚余烬,落入人间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身体里。

      于是世上有了阿雀。

      可我并不觉得,我这一生是假的。

      我吃过的糖糕是真的。

      我翻过的墙是真的。

      我交过的朋友,替无名孩子跑过的路,在鬼域黑水里流尽的血,也都是真的。

      后来,我穿过鬼域的黑水,穿过姒氏森冷的城府,穿过许多年无人知晓的旧事,终于在宿命殿深处的黑暗里,回到了檀无咎身上。

      我想——

      阿满。

      你看。

      我没有失约。

      我先一步逃出去了。

      现在,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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