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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爱丁堡大学暮秋的黄昏,天色总是落得很慢,像被人刻意按住了时间。

      整片天空被落日晕开一片低柔的浅橘灰,薄云轻拢,柔光漫溢,轻轻覆在校园哥特式尖顶的石墙上。大片中央草坪落满被秋风扫落的橡树叶,深棕叠浅黄,层层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绵软细碎,每一步都带着安静的沙沙轻响。空气里永远裹着雨后不散的湿冷草木气息,清冽、干净,带着独属于爱丁堡深秋的寡淡温柔。

      姜晚结束了医学院整整一天的实操课程。

      白大褂衣角还带着洗不掉的淡淡消毒药剂味,混在潮湿晚风里,清冷又独特。她卸下实训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指尖微微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背着沉甸甸的专业课本,刻意绕开喧闹的主干道,沿着僻静的灌木丛小道慢慢往宿舍走。

      整条小路安静得只剩风声叶落。

      可就在拐过矮灌丛的瞬间,姜晚脚步轻轻一顿。

      落叶堆积的暮色深处,她看见了沈惜辞。

      今日的沈惜辞,和她平日所见的任何模样都截然不同。

      没有上课时规整严谨的衬衫,没有对接海外视频会议时冷肃沉稳的正装,没有处理商事时眼底藏不住的锋利审慎。她穿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灰针织衫,质地温软衬得肩线清薄利落,长发彻底松下来,随意披在肩头,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碎发贴在侧脸,冲淡了她身上所有惯有的距离感。

      她半跪在厚厚的落叶堆上,姿态松弛又温柔,掌心摊开一小袋分装猫粮,一点点慢悠悠撒在干净的落叶层上。

      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怯怯依偎在她膝边,小脑袋埋得极深,埋头大口进食,喉咙里滚出细碎又治愈的呼噜声。

      素来眉眼清淡、情绪极淡、极少笑的沈惜辞,此刻眼尾浅浅弯着,噙着一抹极轻极软的笑意。温柔藏在落霞眼底,藏在晚风眉间,淡得不易察觉,却足够让姜晚心头轻轻一颤。

      这是她从未对外展露、唯独落在暮色与小猫面前的松弛柔软。

      姜晚下意识放轻所有脚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安静。

      她缓步走近,声音轻软温柔,破开暮色静谧:“好巧啊。”

      沈惜辞闻声抬眸。

      眼底那点温柔笑意没有骤然消散,只是轻轻敛了几分,依旧带着暖意落向她,淡淡应声:“嗯,下课了?”

      “嗯,刚结束全天实操。”姜晚顺势在她身侧轻轻蹲下,白大褂下摆轻轻落在落叶上,指尖无意识拨弄了两下脚边卷曲的枯叶,眉眼温顺,轻声絮语,“我最近每天下课都走这条路,就是想看看这几只小猫。医学院实操课压力太大了,一整天对着标本、器械、病例,神经绷得紧紧的,只有路过这里看看它们,心里才能松口气。”

      沈惜辞指尖依旧轻轻顺着猫咪后背蓬松的软毛,动作耐心又轻柔,听着她细碎的倾诉,低声回道:“学医辛苦。”

      短短四个字,不华丽,却格外体恤。

      姜晚闻言心头微暖,忍不住继续跟她多说几句:“真的很累。每天早八进实训楼,晚六才出来,还要整理实训报告、复盘操作失误,这周还要交一篇临床医学综述,我熬了两晚还是改不满意。”

      她微微鼓着腮帮子,带着一点少女软糯的小抱怨:“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进度好慢,越学越觉得医学太深、太谨慎,一点错都不能有。”

      沈惜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指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小猫,暮色落在她眼睫上,温柔得很清晰:“慢慢来,相信你可以的。”

      简单一句肯定,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姜晚耳尖悄悄热了些,低头看着小猫进食的模样,犹豫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她,轻声试探:“那……我以后都直接叫你学姐,可以吗?之前一直不敢乱喊,怕太冒昧了。”

      沈惜辞垂眸望向她,目光轻轻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柔光,从容颔首:“可以。随你。”

      得到许可,姜晚瞬间眉眼一亮,心头所有拘谨尽数散开,清甜软糯地唤了一声:“学姐。”

      这一声称呼,温柔又亲昵,轻轻落进风里。

      沈惜辞应声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姜晚攥了攥指尖,终于问出自己藏了很久、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语气小心翼翼:“学姐,你今年是不是就要毕业了啊?”

      “嗯。”沈惜辞淡淡应下。

      姜晚心跳轻轻一沉,接着追问,声音轻了许多:“那你会留在这继续深造吗?”

      这是她心底偷偷藏着的期许。

      如果她留在这座城市,她们就还能这样岁岁年年、暮色相伴。

      可沈惜辞的回答,温柔却干脆:“不留在这。集团安排,毕业后去英国内陆分部短期驻派,接手一段收尾商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风还是软的,叶还是轻的,可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像被秋风扫走了一大片温热。

      她低头捻着枯叶,声音轻轻发闷:“内陆离这里很远吧。”

      “跨城。”沈惜辞道。

      “那……会很忙对不对?”姜晚抬眼看她,眼底藏不住落寞,“你平时上课、处理公司事情就已经很忙了,驻派之后,肯定更没有空闲了。”

      她最怕的不是距离,是从此杳无交集、再也没有这样温柔的黄昏相遇。

      沈惜辞太敏锐,一眼看穿她低落的情绪。

      她停下抚猫的手,沉默两秒,看着少女垂眸蔫软的模样,主动开口,语气笃定又温柔,刻意安抚她:“忙归忙,不影响见面。”

      姜晚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细碎光亮:“真的?就算你去内陆工作,也可以见面吗?”

      “嗯。”沈惜辞轻轻点头,字句稳妥,“车程不算远,我可以调时间。想见,就能见。”

      这句话像温柔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姜晚心底所有的不安与落寞。

      她眉眼重新舒展,小声认真确认:“那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沈惜辞答得干脆。

      橘白小猫吃饱了,慵懒地蜷在两人中间,团成毛茸茸一团,眯眼打盹,小爪子时不时轻轻蹬一下落叶,模样憨态可掬。

      暮色越沉越浓,晚风带起深秋的湿凉,吹得人肩头发凉。

      沈惜辞将空了的粮袋折好收进兜里,从容起身,随即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姜晚的小臂,稳稳将她拉起。

      “地上凉,别蹲太久。”她低声提醒。

      “好。”姜晚乖乖应声。

      两人并肩起身,顺着铺满落叶的悠长校道慢慢往宿舍区走。

      路很长,风很轻,钟声从远处钟楼层层漫开,温柔缓慢。

      姜晚走在她身侧,慢慢找回了心情,又忍不住开始跟她碎碎闲谈:“学姐你其实不用总专门来这里喂猫的,你课业和工作都比我忙多了。”

      “顺路。”沈惜辞淡淡道。

      “哪有天天这么顺路的。”姜晚小声拆穿她,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笃定,“你就是特意过来的。”

      沈惜辞侧眸看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不否认,也不解释,只轻轻一句:“无妨。”

      姜晚心头软软的,继续跟她说话:“我其实每天都会提前装猫粮,就是想着万一能碰到你。”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时候碰不到,我就自己蹲在这里喂,喂完再回宿舍。感觉每天傍晚这点时间,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沈惜辞静静听着,轻声问:“实训很累?”

      “超级累。”姜晚立刻点头,开启碎碎吐槽模式,“这周胸腔实操考核,要求精准度特别高,一点点偏差都要重新来。我反复练了一下午,手腕都酸了,晚上回宿舍连打字都没力气。”

      她侧头看向沈惜辞,眼里带着一点求助的软意:“而且我那个交叉课题也好难,医疗投融资,我越查资料越乱,临床体系和资本市场逻辑完全不一样,我总找不到平衡点。”

      沈惜辞脚步微顿,从容开口,条理清晰又通俗:“你不用强行贴合资本逻辑。你的根基是临床、是公益、是医疗本质,资本只是辅助工具。”

      她极简两句,再次点透她困扰已久的瓶颈。

      姜晚瞬间豁然开朗,眼睛亮起来:“对!我就是一直搞反顺序!我总想着迁就市场案例,结果越写越别扭!”

      看着她瞬间舒展的眉眼,沈惜辞语气更柔了些:“我最近整理了一套临床医学适配投融资的精简案例,剔除了纯商业博弈的复杂内容,全部贴合公立医院公益体系,你今晚拿去看,写报告省力很多。”

      姜晚又惊喜又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你都帮我好多次了。”

      “不算麻烦。”沈惜辞淡淡回,“你的课题有价值,值得细做。”

      一路闲谈细碎温柔,从课业聊到日常,从课题聊到未来。

      姜晚话多、软糯、鲜活,把一天所有细碎情绪都愿意讲给她听;沈惜辞话少、温柔、兜底,句句精简,却句句都落在她心上。

      自这天暮秋喂猫谈心之后,剩下的半学期,成了两人异国校园最温存、最绵长的时光。

      往后每一个黄昏,姜晚下课必绕草坪。

      只要暮色降落,落叶风起,灌木丛边总会有两道安静相伴的身影。

      姜晚会源源不断跟她碎碎念:
      “学姐今天实训室出小意外了,同学操作手抖吓我一跳。”
      “今天食堂的餐好咸,我吃不惯。”
      “我新买的古籍医学图谱到了,改天带给你看。”
      “最近天天下雨,潮得我被子都湿漉漉的。”

      沈惜辞永远耐心听着,偶尔应声,偶尔解惑,偶尔轻声安抚。

      “操作谨慎是对的。”
      “少吃重口,你胃弱。”
      “好,我想看。”
      “雨天路滑,下课慢走。”

      秋雨连绵的日子里,沈惜辞的黑伞永远准时停在医学院楼下。

      某次大雨,姜晚跑出实训楼,看见她撑伞立在雨雾里,半边肩膀全湿,连忙快步跑过去,着急开口:“学姐!你怎么不躲一下雨!肩膀都湿了!”

      沈惜辞垂眸看着她慌张的模样,语气平静:“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姜晚心口一紧,又暖又酸:“下次你可以躲屋檐下的,不用一直站雨里等我。”

      “没事。”沈惜辞轻轻偏伞,把更多空间留给她,“你更重要。”

      简单一句,轻得像雨声,却重得落在姜晚心底。

      雨天同行路上,姜晚小声跟她说:“学姐,你真的对我太好了。”

      沈惜辞目视前方,雨声淅沥,她轻声回道:“只对你这样,姜晚。”

      姜晚脚步一顿,耳尖瞬间滚烫,不敢抬头看她。

      周末空闲时,姜晚会拉着她逛遍市区小众角落。

      在旧书店,姜晚蹲在书摊前翻翻捡捡,抬头看向身后安静等着她的人,笑眯眯问:“学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慢啊?你平时做事那么快,跟我逛街肯定很不习惯。”

      沈惜辞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柔道:“跟你在一起,不用赶时间。”

      “那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她答得认真,“看你就不无聊。”

      在医学博物馆,姜晚盯着古老的医学器械展柜,轻声感慨:“以前学医只觉得枯燥,现在看看前人的研究,突然觉得这条路好神圣。”

      沈惜辞站在她身侧,低声附和:“你走得很稳,心性干净,很适合学医。”

      被她肯定,姜晚心底甜甜的,小声笃定:“我以后想做很温柔的医生,像学姐对我一样温柔。”

      日复一日,温柔堆叠,暧昧疯长。

      姜晚心底越来越笃定——

      沈惜辞的短暂离开,只是暂时别离。

      她们有约定,有牵绊,有独属于彼此的黄昏与秘密。

      她悄悄买了一枚银色小猫吊坠,细细打磨,纹路温柔,藏在抽屉最深处。

      她无数次悄悄想象毕业典礼那天,要亲手给沈惜辞戴上,笑着跟她说:“学姐,等你回来。”

      她满心都是干净的期盼、温柔的等待、纯粹的喜欢。

      可她一无所知。

      她所见的永远是沈惜辞温柔从容、事事兜底的一面,却从未见过她独自承压、步步涉险的暗处。

      沈氏海外商事庞大复杂,早年扩张时抢占大量欧洲市场资源,结下诸多宿敌。那些人蛰伏数年,紧盯沈家海外负责人的一切破绽。

      沈惜辞年少掌权、独自留守国外结业、独揽分公司收尾业务,身边无长辈坐镇,成了仇家最完美的针对目标。

      近期暗处风波愈演愈烈,监视、摸排、隐晦威胁、商业陷阱层层叠加。

      有合作方假意示好设局,有竞品暗中搜集她的个人作息试图制造舆论漏洞,更有恶意势力悄悄盯紧她身边的人际关系,想从她在意的人身上突破软肋。

      所有汹涌黑暗、所有阴诡算计、所有步步危机,沈惜辞全部独自吞下。

      她从不对姜晚提半个字。

      某次深夜处理完恶意商事举报,她疲惫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零星灯火,眼底是姜晚从未见过的冷冽沉郁。

      助理在电话里低声劝她:“沈小姐,对方已经开始摸排您的私交,要不要暂时减少和姜同学的接触,规避风险?”

      沈惜辞沉默良久,声线冷而坚定:“不用。”

      “可是——”

      “风险我担。”她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她干干净净读书就好,不用卷入任何纷争。”

      “我护得住。”

      她宁愿自己步步谨慎、夜夜承压、独自对抗所有暗处汹涌,也绝不肯让半分肮脏风雨,落在姜晚纯粹温柔的世界里。

      白日里,她依旧温柔陪她喂猫、陪她闲谈、陪她淋雨、陪她闲逛,耐心听她碎碎念,细心帮她解难题,稳稳给她所有温柔与偏爱。

      暮色依旧温柔,落叶依旧纷飞。

      只是无人知晓——

      这片温柔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那场看似短暂的毕业别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异地相隔。

      是一个人倾尽所有、隐忍无声、只为护住另一个人岁岁平安的,最沉重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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