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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冰火淬真诀,琴心始见卿 今日这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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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琴音不同。
初时艰涩,似蹚雪而行,步步维艰。渐渐地,指下生出了力道——那不是风尘中练就的圆熟,而是从骨血里透出的韧劲。宫商之间,哀怨犹在,却多了三分沉静、七分执拗。
她在琴声里说:我看见了。我懂得。
看见那人为她白了额角,为鸣儿耗损真元,为她十七年如一日地守着这方山谷。看见自己何其愚钝,竟将泰山之重当作寻常,将沧海之情看作故常。
琴音渐急,如珠落玉盘。
竹林风起,竹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打在琴弦上,溅开细碎的水光。
洞内,寒池生烟。
箫枕月盘坐池中,周身真气如雾蒸腾。她正以本门“无忧诀”导引内息,修补因强拔寒毒而受损的奇经八脉。池水刺骨,她却须借这股极寒镇住心脉中残存的火毒。
忽有琴音破雾而来。
第一个泛音刚落,她搭在膝上的食指便微微一颤。
她闭目凝神,任那琴音丝丝缕缕渗入耳中。初闻是悔——不是追悔前尘,而是悔悟太迟。再听是怯——非惧世俗眼光,是怕深情难偿。可那宫商深处,却有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道,笨拙却真切,如冻土下挣扎的新芽。
箫枕月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旋即抿紧。
可她周身蒸腾的白气,却不知不觉柔和了三分。池水依旧寒,石壁依旧冷,可那十七年筑起的心防,竟被这琴曲一寸寸化开了。
琴声透过石隙,在洞中幽幽回荡。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陆亦欢刚入谷不久,夜夜惊梦。她便坐在亦欢楼外的石阶上,握着一管洞箫,吹些不成调的江南小曲。箫声低回,楼内的啜泣便渐渐止了。
原来有些话,琴能诉,箫能应。
竹影西斜时,琴声方歇。
陆亦欢按住犹自微颤的弦,指尖已磨得发红。她抬眼望向石室方向,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那人应是听见了的。
她抱起琴,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像卸下了什么经年的重担。
竹叶簌簌,掩去了她的背影。
石室内,箫枕月缓缓睁开眼。
寒池映着洞顶微光,水面上她的倒影模糊不清。可那双眼,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笑意又渐渐爬上爱笑之人的眉眼。
她低声道:“痴人……”
也不知是说弹琴的那个,还是听琴的这个。
洞外,一只翠羽山雀落在青石台上,歪头瞧着方才陆亦欢坐过的地方。
箫枕月闭关已有三日,石室内的雾气渐薄。
箫枕月自寒池起身,水珠顺着青衣下摆滴落,在池边石上溅开细密的水花。她伸手取过石壁上挂着的旧袍——那是陆亦欢去年为她缝的,袖口处绣着几茎墨竹,针脚细密得过分。
指腹拂过竹叶纹路,眼中笑意更深。
正要披衣,忽听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步子起落间带着三分虚浮、七分急切——是鸣儿。
果然,不过片刻,竹帘外便传来鹿鸣儿压低的嗓音:“师父……您出关了吗?”
箫枕月系好衣带,掀帘而出。
鹿鸣儿站在洞外石阶上,一身素白中衣外只罩了件薄衫,长发未绾,松松垂在肩头。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唇色却已恢复了三分红润,只是眉宇间隐现焦躁——那是内息不调之相。
“胡闹。”箫枕月蹙眉,“谁许你下床的?”
“师父……”鹿鸣儿咬了咬唇,“我觉得经脉中真气乱窜,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似火烧……实在躺不住。”
箫枕月执起她手腕,三指轻搭脉门。
凝神细察片刻,她面色渐凝:“奇了……毒虽拔尽,却将你体内‘无忧诀’根基彻底搅动了。”她抬眼看向鹿鸣儿,“你可记得,我传你心法时说过,此功分‘日息’与‘月息’二脉?”
鹿鸣儿点头:“日息刚猛炽烈,走阳维、阳跷诸脉;月息阴柔绵长,行阴维、阴跷诸络。平日修炼,须二息并行,如日月轮转,方得中和。”
“不错。”箫枕月收回手,神色严肃,“你此番身中‘焚心刺骨’之毒,寒热交攻,竟阴差阳错引动了体内二息——寒毒激得月息暴涨,热毒催得日息狂飙。如今二息失了调和,在你经脉中冲撞厮杀,若不导引归元,怕是要致阴阳逆乱、经脉俱损。”
鹿鸣儿脸色发白:“师父,师父,那该如何?甚是难受……”
箫枕月沉吟片刻,起身道:“随我来。”
她引鹿鸣儿重回洞内深处,却不是往寒池,而是绕过一方天然石屏。屏后竟隐着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太极两仪图,阴阳鱼眼处各嵌一枚异石——左青右赤,隐隐生光。
推门而入,室内景象令鹿鸣儿怔住。
这石室不大,陈设简朴,最奇的是地面:左半边铺着青玉,触手生寒,玉面上天然纹路竟似月华流转;右半边铺着赤岩,隐隐透出暖意,岩脉纹路如日光辐射。正中一道天然石缝,有温泉汩汩涌出,水汽蒸腾间,寒热二气在此交融调和,形成一种玄妙的平衡。
“这是‘两仪洞’。”箫枕月盘膝坐在青玉与赤岩的交界线上,“昔年师祖创‘无忧诀’,便是在此参透日月轮转、阴阳互济之理。你且坐我对面。”
鹿鸣儿依言坐下。甫一落座,左半身便觉寒意透骨,月息自然流转加速;右半身却暖流熨帖,日息随之蓬勃鼓荡。冰火交织之感非但不难受,反有种说不出的酣畅。
“闭目,凝神。”箫枕月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我将以自身真气导引你二息归元。记住——月息盛时守‘膻中’,日息起时通‘命门’。二息如潮汐,涨落有时,你只需顺势而为,不可强抑,亦不可纵弛。”
言罢,她双掌轻按鹿鸣儿肩头“肩井穴”。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这真气竟也分作两股:一股清凉如月华,循她左侧阴脉下行;一股温热如朝阳,沿右侧阳脉上涌。
鹿鸣儿只觉体内那两股横冲直撞的日息月息,在这道外力的精妙引导下,渐渐褪去躁戾,如野马归槽、怒涛入港。月息沉入丹田气海,化作一泊幽潭;日息升腾凝作一轮旭日。二息虽分处上下,却隐隐呼应,如天地悬隔而气息相通。
不知过了多久,箫枕月收掌,额角已见细密汗珠——这般精细导引,耗神尤甚于耗力。
鹿鸣儿缓缓睁眼,只觉周身说不出的舒泰。内息非但浑厚些许,更妙在刚柔并济、收发随心。她试着催动真气,左掌泛起淡淡青气,右掌涌起微微红芒,双掌一合,竟在掌心聚起一团温润气劲。
“师父,这……”
“这便是‘冰火同源’初成的征兆。”箫枕月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你能因祸得福,平时练功偷懒,此番际遇竟将“无忧”的日息月息入门,也是造化。”箫枕月起身,眼中笑意温润:“去吧,今日先好生歇息。调息导引之法,须连行三日,不可间断。”
“谢谢师父……”鹿鸣儿心虚低头,低头不敢看向师父。
“师父这几日耗了大半真气为我解毒,师父定是不生我的气的吧。”
“我以后定会小心谨慎,不会闯祸了。”
“师父,我听二师姐说……”却见一旁的墨兰抓耳挠腮,二师姐说?二师姐什么都不曾说!
鹿鸣儿接着说道:“师父,我娘那天在竹林那边弹了好久的琴,你可听到?”
箫枕月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竹林风起,吹动两人衣袂。鹿鸣儿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竹叶,耳根却渐渐红了——她本是存了几分打趣的心思,话出口才觉莽撞。
“听到了。”箫枕月的声音很平静。
鹿鸣儿抬眼,偷偷打量师父神色。却见箫枕月眼中并无恼意,反有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那曲子……”鹿鸣儿壮着胆子问,“弹得好么?”
箫枕月望向竹林深处,那里雾气未散,石室隐约可见。良久,才轻声道:
“你娘弹琴,不在技法。”
这话说得含蓄,鹿鸣儿却听懂了。她想起幼时母亲本想教她学琴,母亲总说:“指法易学,心法难求。琴为心声,指为心使。”那时她不懂,听娘亲说着这些指法、琴意直打瞌睡,如今却忽然明白——那曲里,每一个颤音、每一次揉弦,都是母亲十七年来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师父……”鹿鸣儿声音低下来,“我娘她……这些年,其实很苦吧?”
箫枕月收回目光,看向她:“为何这么问?”
“娘亲从前的事她虽从未同我讲,可我知道,她夜里常醒,醒了便坐在窗边看月亮。”鹿鸣儿抿了抿唇,“有时我悄悄过去,她就愣愣地站在窗前。”
这话说得稚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箫枕月眼中那抹笑意深了些,抬手轻抚鹿鸣儿的发顶。
“师父,”她吸了吸鼻子,“我……”
“去吧。”箫枕月打断她,声音温和,“好好歇息,明日还要练功。”
鹿鸣儿重重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父!”
“嗯?”
“我娘弹的那曲子……您若喜欢,我去告诉娘亲,让她常弹给您听!”
说罢,不等箫枕月回应,便一溜烟跑远了。青石小径上,只余竹影摇曳,和她渐远的脚步声,却不似大病初愈。
箫枕月立在原地,望着鹿鸣儿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极轻地摇头失笑。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见陆亦欢正端着一盏宁神汤在竹径那头。月白襦裙,墨发轻绾,烛光从亦欢楼窗内透出,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