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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宋柯,照片里的我好看吗? 好看,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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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的假发不见了。
我惊慌地坐起来,伸手摸到光秃秃的头皮,那一瞬间的恐慌几乎让我窒息。然后我看到宋柯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顶假发,正对着晨光仔细端详。
“做得挺好的。”他说,“发丝的走向和密度都很讲究,应该不便宜。”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假发的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被暴露在阳光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那顶假发递过来:“没事,戴着吧,天冷。”
就这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怜悯跟悲痛。他只是把决定权还给了我,你想戴就戴,你不戴也可以,在我这里怎样都行。
我把假发接过来,慢慢戴上,对着车窗的倒影调整好位置。整个过程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给我足够的私人空间来处理这一场小小的“暴露”。
等我弄好了,他才发动车子:“走吧,今天换个角度拍。”
我们在大本营待了五天。
五天里宋柯拍了上千张照片,南迦巴瓦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样子,都被他一一收入镜头。他说要出一本画册,专门拍这一座山,从各个角度、各种天气、各个季节。
“那你得在这里待很久。”我说。
“嗯。”他点头,“明年春天来,后年秋天来。”
他说的“明年”和“后年”,像两块投石问路的石子,在我心里溅起涟漪。我当然知道这些时间跨度与我无关,但他用那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我竟然也恍惚觉得,真的会有明年和后年。
第五天的时候,我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在一块石头上坐着看宋柯拍照,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然后一切就失控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坠落的过程中我听到宋柯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大本营的帐篷里,身上盖着三条睡袋。宋柯跪在我旁边,正在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按住我的人中。
“你癫痫发作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
对一个脑癌患者来说,癫痫发作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但对一个看着我发作的人来说,四分钟大概比四小时还要漫长。
我看到他手指上全是血,是我咬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们得下山。”他说,声音在发抖。
“不。”我抓住他的手,“不去医院。”
“陈纪淮!”
“不去医院。”我重复道,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去医院没有意义。化疗我做过,放疗我做过,手术我做过三次。宋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我不想在病床上浪费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里的光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搏斗。最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种烧红了的滚烫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涌。
“那你想去哪里?”他问。
“留在这里。”我看着帐篷外面那一角露出的蓝天,“我想在雪山下待着。”
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那之后的日子,我们哪儿也没去。
就住在南迦巴瓦脚下的帐篷里,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宋柯每天出去拍照,我就在帐篷里等他回来。有时候我的身体状态好一些,就跟着他走一小段路,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看他忙活。
他给我拍了越来越多的照片,比我过去三十年拍的总和还要多。
做早饭的时候他拍,看书的时候他拍,对着雪山发呆的时候他拍,头痛发作蜷缩成一团的时候他也拍。他的镜头像一只忠诚的眼睛,安静地、贪婪地记录着我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
有一次我问他:“拍这么多做什么?”
他正在换镜头,头都没抬:“怕忘。”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怕忘。他怕忘了我。
一个失去过爱人的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失去本身,而是遗忘。遗忘对方的轮廓、对方的声音、对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遗忘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细节,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模糊、褪色、最终归于空白。
所以他不停地拍,用相机对抗遗忘。就像三年前他没来得及拍下爱人的所有模样,所以这一次他要加倍地、用力地、贪婪地把所有的瞬间都收进镜头里。
我把这个想法说给他听,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我调了调焦距,说:“笑一下。”
我笑了。
快门声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响起,清脆得像一声鸟鸣。往后的日子像高原上融化的雪水,缓慢地、无声地流淌。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癫痫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几天一次变成一天几次。右眼的视力几乎完全丧失,左侧肢体的活动也开始受限,走路的时候需要扶着宋柯的肩膀才能保持平衡。
止痛药已经不太管用了,头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时刻钉在颅骨里,让清醒的每一刻都变成一种折磨。但我不想睡太多,因为睡着了就看不到他了,而我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个明天。
宋柯开始教我认星星,高原的夜晚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密得像碎钻撒在黑丝绒上。他指给我看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告诉我哪一颗是天狼星,哪一颗是织女星。
“以后你看到这些星星的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知道我也在看。”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就像有些照片不需要解释。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南迦巴瓦的雨季来得很突然。
宋柯把我整个人裹进他的睡袋里,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上。他的体温从后背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个移动的火炉,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冷吗?”他问。“不冷了。”
雨声大得几乎要盖住心跳,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清晰地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稳定的,有力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心跳。
“宋柯。”
“嗯。”
“你知道我最多还有多久吗?”
他的手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个月。”我说,“乐观估计。医生说的。”
帐篷外雷声隆隆,闪电把整个天空撕成碎片。他的手在我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
“那这三个月,”他的声音贴着我耳朵传来,低哑而坚定,“你归我。”
我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掉,反而把下巴抵得更紧了一些。
“好。”我说,“归你。”
雨下了一整夜,我们在南迦巴瓦的注视下,相拥到天明。
最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快。
快到我来不及和他吵一次架,来不及和他看一次完整的日出,来不及问他最喜欢的那张照片到底是哪一张。一切都像按下了快进键,时间的流速变得荒谬而残忍。
我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地陷入混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醒来会忘记自己在哪,看到他的脸要好一会儿才能想起他的名字。
但他始终在那里,给我喂水,帮我翻身,在我癫痫发作的时候把手指塞进我嘴里防止我咬伤舌头。他的手指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口,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帐篷里。
我挣扎着坐起来,拄着他的三脚架当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帐篷外面。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远处的身影。宋柯跪在南迦巴瓦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前,正在用什么东西刻着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后,才看清他在刻什么。
是一行字。【宋柯跟陈纪淮在此相遇。】
他的刻工很粗糙,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但他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嵌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把一个人的名字永远留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这石头是花岗岩的,耐风化,大概能撑几百年。”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说过的“怕忘”。他怕自己忘了我,所以用相机拍下了成千上万张照片。但他更怕这个世界忘了我,所以在这座千年雪山脚下,在一块花岗岩上,刻下了我们的名字。
“宋柯。”我的声音气若游丝。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变了。他冲过来扶住我,另一只手去摸我的脉搏,动作又快又准,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急救员。
“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想笑,因为说出来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可能”,而是已经确定的事实。
他把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往回走,步子又稳又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快得惊人,那是他身上唯一暴露真实情绪的地方。
“宋柯。”
“别说话。”
“我要说的。”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谢谢你。”我说,“在路边捡到我,拍了我那么多照片,知道我生病了也没有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滴眼泪从他眼眶里砸下来,落在我脸上,滚烫的。
“陈纪淮,你别说了。”
“还有一句。”我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已经没有了力气。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感受着他所有的战栗和崩塌。
“你的镜头里,”我的声音轻得像最后一缕风,“我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嘴唇。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意味的吻,干燥的、冰凉的、咸的,混杂着泪水、血丝和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气息。它更像是一个句号,一个标点在那个没能说完的问题上。
南迦巴瓦的云雾在这一刻散开了,三角形的峰顶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像一柄真正能刺穿天空的长矛。
阳光从山口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地照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开满碎花的草地上。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一个画面是他举着相机,取景器后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笑。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照片,虽然它永远不会被印出来,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它只存在于两个人的记忆里,一个快要死去的人,和一个会带着这份记忆继续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