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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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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爸爸花30块,窝在一家小宾馆的布草间睡了一晚。第二天,他绷着一张脸,拉着我去校外医院的心理诊室。
量表结果显示,我患有重度的抑郁症。
医生建议我药物和心理治疗一块进行,效果更好。爸爸沉默了很久,颤着手指问:“要治好的话,大概要花多少钱啊?”
“心理治疗一次300到500左右,一周一次,持续两个月。”
医生似乎看出了爸爸的窘迫,推了推眼镜,一板一眼道,“实在不行可以先药物治疗,一个月也就一百左右,先吃两个月——”
爸爸的头快埋到地面去了。
“我不吃药。”
没等医生说完,我就拉着爸爸离开了。
一直走。
走到医院外没有人的地方,我才鼓起勇气说:“我不用吃药,只要退学我就能好。”
爸爸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想分辨我话里有几分可信度。
过了一会,他重重叹了口气,对我说:“走吧,去收拾东西。”
爸爸坐在宿舍楼外的台阶抽廉价的香烟,我进去寝室里收拾东西。
那天是周日,室友都窝在寝室聊天吃东西,我一进去,里面瞬时安静。
见我拿出行李箱开始装东西,她们之间对了对眼神,有个室友出声问我:“诶,你这是要,转学了吗?”
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没解释说是退学。
她们也没再问。
我的行李当中,衣服和鞋子以及生活用品没多少,最头疼的是高中两年的课本教材,我说要不直接卖了吧,省的带回去。但爸爸死活不肯,直接扔给我两个蛇皮袋。
收拾完,我走出宿舍楼时,看到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爸爸正垂着头和他解释,隐隐听到一连串的对不住。
我走过去,轻声说我都收拾好了。班主任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有怀疑,审视和不可置信。
“抑郁症?抑郁症可是有自杀倾向的。”他扫了眼我两只裸露的手臂,没有半点自残痕迹。
我在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是只有他才会说出的话啊。
忽的想起学校里流传的关于班主任的传闻,他姓雷,因为总是不苟言笑,绷着一张臭脸,讲话也死板没有温度,被所有人戏称为“雷公”。
每次一看到他就会紧张的说不出话,但这次要离开了,也没有要担惊受怕的以后了。
我没理他,漠然地拉拉爸爸的衣角,小声说:“走吧,晚点没有车了。”
真好,终于要离开了。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爸爸用扁担挑着我的两袋书,走在后面。
穿过教学楼时,我停住脚步,往高二(4)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爸爸也跟着看过去,问我在看什么,我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再次拖动行李箱。
再见了,市一中。
再见了……
*
回到家的大半个月。
奶奶逮着机会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回来了。爸爸始终保持沉默。直到某天吃饭时,我说我退学了,爸爸也同意了,准备去外地打工时。
奶奶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抄起扫帚就追着我爸打。
“天杀的,我老姜家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会读书的苗!你竟然让她去打工……”
“你问问她好好读书了嘛,课都躲着不去上了还念什么书!”
奶奶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叫抑郁症。
只是问我是不是在那个学校不开心,不开心的话就换一个学校。
我底子好,奶奶不想让我进普通高中,想把我塞进县一中借读。我过往成绩很不错,家里到处托关系最后倒是成了,只是借读费要8000元。
整整8000块,那甚至够我一年多的生活费了。
爸爸整日坐在门前的石板上抽烟。
我知道他拿不出这个钱,弟弟也才上初中,以后还要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干脆说:“要不算了吧,不读也无所谓。”
我觉得我的人生并不会因为考上一个大学就能变好。
最后还是奶奶掏出了棺材本,用红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万块。奶奶年纪大了,庄稼也干不动了,就在镇上找了个扫街倒垃圾的活,一个月才600块。
8000块,加上日常花销,她得存整整两年。
去县一中交了借读费,但还要搞定学籍转回来的事。爸爸带我去市一中办转学籍材料时,我在校园里瞎逛时无意看见了许怀聿。
那天下午,他们班似乎在上体育课,深秋天气,他穿着长袖运动套装,浅色的身影在洒满阳光的篮球场上跃动。
和记忆中的他一样耀眼。
我愣了片刻。
转身要走时,恰和边喝水边聊天的两个女生撞上,她的水弄湿了我一大片衣服。
是吕慧丹,她无措地看着我:“同学你没事吧,抱歉,我没看到你。”
霎时感觉到身后有目光投来。
即使带了口罩,我还是心虚地害怕被任何人认出来,于是低着头说句“没事”就匆匆走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许怀聿。
而我自始至终,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