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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罗衣惊宴 北尚国,永 ...

  •   北尚国,永安二十七年,深秋。

      大都督府的暖阁里熏着浓郁的沉水香,丝竹声绕着描金梁柱转了几圈,落在沈芙初的水袖上。她立在舞姬队列的最末,赤足踩在冰凉的水磨青砖地上,绣着缠枝莲的裙摆垂到脚踝,随着乐声轻晃。今日是大都督裴衷五十岁的寿辰,府里开了夜宴,皇城尚都里与之交好的显贵都来了,她们这些养在府里的乐伎,自然要出来助兴。

      “动作都利落点,没看见三殿下和各位大人都在吗?要是跳错了一步,仔细你们的皮!”教舞的嬷嬷站在屏风后面,压低了声音呵斥,手里的藤条在半空中挥了挥,吓得前排的几个小舞姬肩膀都抖了抖。

      芙初垂下眼睫,掩去眸子里的情绪。进府三年,这样的宴席她参加过不下二十次,早把《霓裳曲》的舞步刻进了骨头里——抬臂、旋身、下腰,每一个角度都被教舞嬷嬷用藤条抽打过数十次,就算闭着眼也不会错。可今天她总觉得心神不宁,方才换舞衣的时候,袖口的银线无端端勾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像个不吉利的预兆。

      她抬眼扫过席间,撞进裴家大公子裴砚的目光里。他坐在裴衷下首的位置,手里把玩着酒杯,见她看过来,嘴角勾出点玩味的笑,那笑意像蛇信子,在她身上舔了一下。芙初慌忙低下头,指尖猛地攥紧了水袖,绣线硌进掌心里,疼得她一缩。

      别注意我,她在心里默念,就当我是这群舞姬里最普通的一个,跳完这曲就回西跨院,把上周没绣完的荷花帕子赶完,这个月的月钱就能多领五十文,攒到年底,说不定能托人给流放的父亲送件厚棉衣。北疆冬天的雪厚得没过膝盖,他腿上受的旧伤一到冷天就流脓,连路都走不动,她攒了大半年的钱,还不够买支上好的金疮药。

      乐声转得更婉转,舞姬们齐齐旋身,水袖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要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回宜州老家,去看母亲曾种的那一池荷花,她一边踩着舞步一边想,哪怕去乡下做个农妇,天天种地洗衣,也比在这里当任人打量的物件强。

      可她是入了贱籍的官妓,府里的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她是裴家的私产,别说离开皇城尚都,就是想出府都得有教舞嬷嬷的手令。上个月和她一起进府的阿桃偷偷跑了,才出城门就被抓了回来,打断了腿扔到了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那天夜里她听见阿桃的惨叫声,缩在被子里捂了一整夜的耳朵,第二天起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所以,能完好活到现在就已是万幸,还奢求什么呢?三年前教坊司的嬷嬷把她带到大都督府时就说了,罪臣之女,能有个容身之处就该感恩戴德,不该有的念头想都不要想。她记得那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掐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一曲终了,舞姬们齐齐屈膝行礼,满座响起喝彩声。芙初松了口气,跟着队伍就要退下去,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先把凉了的热水倒一点泡脚,刚才跳舞踩了太久的青砖,脚早就冻得麻木了。西跨院的伙房每天只给她们送一次热水,去晚了就只能用冷水,快入冬了,她的脚一到冬天就会生冻疮,一沾冷水就疼得钻心。

      “那个站最末尾的,叫什么名字?刚才那几步跳得倒是不错。”

      大都督裴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芙初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教舞嬷嬷赶紧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伸手把她往前拉了拉,用力扯过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小臂里,生疼:“回大都督,她叫芙初,原先还是宜州沈家的小姐呢,通诗书,会弹琵琶。还不快给大人们磕头。”

      芙初呆愣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轻得像羽毛:“奴婢芙初,给大都督请安,给各位大人请安。”光滑的地面上微微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眉梢却总凝着化不开的愁。

      她原是宜州知州沈文清的嫡女,六年前父亲遭人构陷,被判贪墨军粮,沈家男丁全部流放北疆,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妓。她至今还记得离开宜州那天,城门外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母亲塞给八岁的她半块温热的荷花酥,哭着说“好好活着,等你爹回来”,转身就撞在了囚车的木杆上,血溅在她的蓝布裙摆上,像开了朵惨烈的花。

      教坊司的嬷嬷说她生得好,又通诗书音律,是棵好苗子,没过几年就把她送到了大都督府。

      她把额头贴得更紧,甚至希望地上能裂出条缝来钻进去,再也不用被这些人打量。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轻蔑,还有裴砚那道带着玩味的视线,像黏在她身上一样,甩都甩不开。

      “哦?原来是罪臣之女。”

      三皇子赵珩泽开了口,声音像冷玉相击,尾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上扬,明明每个字都咬得轻缓,却偏偏盖过了席间细碎的谈笑,落在人耳里,像落了颗冰珠子。他坐在主位,玄色常服的领口绣着看不真切的暗纹,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桌面,指尖的玉扳指和桌面相碰,发出和他声音一模一样的轻响,“倒是可惜了这副好样貌。”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可那声音实在太好听,像雪水融在冰里,又像山涧风掠过檐下铃铛,明明是在评价一个低贱的官妓,却无端端透出点矜贵的漠然,连“可惜”两个字都说得像随口闲聊,半分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

      芙初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那声音落下来,砸在她后背上,比裴砚的目光还凉。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这张脸是她在府里的立身之本,也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前阵子柳姨娘还想把她送给新来的御史做妾,她躲在柴房里饿了三天,才侥幸躲过一劫。那三天里她靠着墙角的耗子啃剩下的半块馒头充饥,渴了就接屋檐滴下来的雨水喝,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柳姨娘见了直皱眉,说“瘦成这样还怎么送人”,这才作罢。也幸亏只是个姨娘,若是府里其他正经主子,怕是躲不过去了。

      “下去吧。”大都督裴衷淡淡说道。芙初赶忙应声退下,转身时脚步都有些发飘,直到走出暖阁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脸上,生疼,她扶着廊下的柱子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稳。

      她以为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回到西跨院刚把脚泡进热水里,裴砚身边的小厮就站在了门口,语气趾高气扬:“沈姑娘,大公子喊你去他院里一趟,快点,别让公子等急了。”

      芙初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看着小厮脸上那抹了然的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躲了三年,终究还是没躲过。

      “劳烦小哥稍等,我换身衣裳就来。”她的声音发颤,连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恐惧。小厮不耐烦地撇撇嘴:“快点,公子可没耐心等你,惹恼了公子,有你好果子吃。”

      芙初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最厚的青布夹絮襦裙套在身上,仿佛多穿一层就能多一层保护。她摸了摸戴在手腕上的母亲留下的银镯子,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走到裴砚院子里时,他的奶娘王嬷嬷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倒是个有福气的,还不快进去,公子在里面等你呢。”廊下挂着的灯笼晃啊晃,把王嬷嬷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吃人的怪物。

      “给大公子请安。”芙初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头垂得很低,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尖还沾着刚才路上踩的露水,湿了一片。裴砚斜靠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个酒杯,闻言抬眼睨她:“抬起头来。”

      芙初依言抬头,对上裴砚探究的目光,她慌忙又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裴砚今年二十四岁,是皇城里出了名的纨绔,飞扬跋扈,最喜逗弄府里的丫鬟仆妇,姨娘抬了一房又一房,之前有个丫鬟被他看上,不从,直接被卖到了城外的苦窑里,再也没了消息。芙初之前远远见过他几次,每次都绕着走,没承想今天还是撞到了他跟前。

      “倒是个美人胚子,比我院里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裴砚笑了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王嬷嬷在一旁劝道:“公子,她可是教坊司挂过名的官妓,您若是玩玩也就罢了,可别往屋里抬,平白掉了身份,夫人知道了也该不高兴了。”

      “我心里有数。”裴砚摆了摆手,目光黏在芙初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越发热切,“就是瞧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有趣,玩几天也就腻了,到时候随便打发了就是,母亲那边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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